散文诗存二2019

◎天然石




伊卡洛斯

我爱这大地,为了赢得她的欢心,我尝试着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她和她的一切。我翱翔在一切之上,在一切之中我找到我,在一切之下我迷失我。若我这身下的海是海,我就是一小块飞行的泥土。若太阳不再是太阳,我宁愿永远做一小块飞行的泥土。可是时间消磨了意志,梦想败北于现实,命运把我从我和隶属于我的一切中剥离出来,驱赶,流放,任凭我自生自灭。我自然想要生,可是死是如此宽广,强硬,决绝,让我无力抵抗,无处躲藏。迫不得已,我跌落——为了寻觅一线生机——径直跌进专为我准备的墓穴。




叙事:猎事

他出门去打猎。他被猎物咬伤。当他拖着猎物回家,她的妻子受到惊吓因为分不清血迹来自谁。
她建议他去清洗伤口。他说没必要不过是破了点皮。可是血迹会弄污衣服她说。于是他就去清洗:他说这是我的血这肯定不是这个可能是。
当他以为一切已清洗干净——事实上还差的远。
她的妻子说不能这么干,她把他血迹斑斑的衣服又洗了一遍,效果挺明显但还不完全但还能怎么办。他说别管衣服了他饿了想吃东西。于是她丢下衣服去做饭。可是她不知道做什么?他不知道吃什么?他说算了我还是休息一会儿好了。她说他说的是休息有利于伤口愈合。他睡着了梦见自己被猎物追赶撕裂啃食吞咽惊醒了。她注视着猎物直到它的血淹没了地板而不知该怎么办?
他说他今后再也不打猎了。她说她看到尸体就晕眩。他拖起猎物走进后园把它埋在一棵枣树下。
她用拖把拖地板。
他们都累得大汗淋漓背疼腰酸,没有吃晚饭就入睡了。
他第一次打猎。
她第一天做新娘。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们可能是你的爷爷和奶奶。





散文诗:风

我是扶着墙走来的:肉体的墙,精神的墙,词的墙。走了七年,翻过七座山,涉过七条河,经过七个乡村和七个城市,跌倒了七次,终于出现在你面前,你可否感到荣幸?你没有认出我,这是我的过错。我本无心犯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一切命运都是必然的,就像我成为我,你成为你一样。因为你的存在我走向你,你不能理解?这并不重要,请重新认识我,我叫风。
别不睬我,那将是你的损失。别对我说教,教条对我来说,并不比选择在何处歇脚更有意义。别过分依赖我,那只会远离我。一定不要爱上我,这是罪过。
不要喧嚷你比风重要,在你没有成为风之前,一切都是污蔑。
大步向前奔跑,不要惧怕跌跤,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时可以舍弃脚。
不要说风的坏话,这是蠢行,尤其是背着风的时候。
检验你全部的装备,若你下定决心行动,检验其行动的可行性,检验其可行性的可靠方式是放弃可行性的尝试,所以不要爱上风,这不具备可行性。
尝试着赞美,尝试着原谅,尝试着遗忘,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有事可干,保障事件的高雅性,以便验证你是活的,且活得很好。
在巴掌还未抵达你时你应是经验,这是风最可靠的经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可靠的,这是风的忠告;不要相信任何忠告,这是终告。
思考那些禁锢思考的东西,以便拯救思考;最好的思考方式是无需思考。
要知道变好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变坏却遵循着严格的规则、逻辑。
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存在是用来质疑的,首先质疑你的存在。
只有风最值得信赖。不要质疑风,你会被质疑。
不要试图解释,不要定论,不要肯定,也不要否定,这些会降低你的阶层。
不要自我划定阶层。不要阶层。
勤观察,多倾听,常思考。
不要写,尤其不要发表。
除非不得不说,闭嘴。
忘记我的忠告。
行动吧。




一个小女孩日记中的一页

我认识你。我了解你。我爱过你(曾经是现在依然如此)。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你的父母日夜为了伤神劳心,因为你并不是个安静的孩子(现在你变得如此安静,仿佛你不在场,这反而让人不能适应。)你的母亲因你吃尽了苦头,她差点就坚持不住;你的父亲急得团团转,对此毫无办法;他们只能默默忍受。这局面持续了大概五个月——让人难以置信的漫长时光。然后你出生了。给这世界带来了欣喜,因为你是那样白白胖胖,活泼可爱,雄性十足,大家都喜欢你,尤其是你的父母,他们高兴坏了,完全忘了先前你赐予的苦难。他们争抢着轮流抱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笑不已。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仿佛如期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们如释重负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有何特别的意义,你生得并不美丽(至少不如我);不够灵气(至少不如我);尽管看上去好像挺可爱的样子,但仅仅也是看上去而已(至少不如我);你的举止毫无优雅可言,甚至相当粗鲁(不只一次抓伤我);当然我不在乎,我原谅你,因为你不过是个孩子。这倒是挺符合你父母的意愿,我倒是也愿意迎合他们的意愿,因为显然这对谁都好。
遗憾的是你的一无所知,无论别人做什么,你的回应要么笑,要么哭要么无动于衷。当然无人在乎你的方式,无论哪种方式人们都准备着接受并给予原谅,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看吧,你有多幸运,所有人都容忍你,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你沐浴在幸福的光辉中,可是你并不知足,依然我行我素,制造麻烦(多半如此),我想这主要源自你的无知,当然这可以理解,你毕竟还没有到知的阶段(年纪),要是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尽管我并不比你年长多少),你会为你现在的行为害臊的——我坚信,要是你知道害臊意味着什么。

作为姐姐,我的忠告是:你是幸运的,因为你不是哥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




一个悲情寓言故事

一只狗,只有一只耳,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好像还不够糟,拖着半截尾巴,一瘸一拐要穿过马路,可是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奔驰的奔驰汽车碾压——没有死——但丢失了另一条腿。
“这显然是个悲情故事,”司机说,“要是由我来续写,绝不会是这样的结局。比如说:狗只是受到了惊吓,纵身一跃,径直跌进马路边一个未盖盖的下水道里。当然已经说过,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到惊吓,最终被安然无恙救上来了——也许擦破了一点皮,这更符合常识。总之没有生命之忧。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如果可能,这样的结局当然再好不过了,”汽车轮胎附议说,“我可不想碾压狗,哪怕是狗身上的任何一部分,这太过残忍了,何况它们身上有跳蚤——你瞧。”
“让那些胡说八道者都变成狗吧,我主上帝,此刻我就想说这些,阿门!”狗说。
“太多了——我拒绝——换个话题。”上帝说。
“不要拿可怜的词打趣吧——谢谢关照。”词说。
“无趣——无聊——住手吧。”故事说。





罪与罚

我的一个朋友,越来越有钱,不知该怎么办。他说:“我该怎么办?”
“把你的钱变成我的钱。”我说。
“就这么办。”他说。
如今我被囚禁在监牢,因为说不清钱的来历。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我向我的朋友求助。他说关于钱的事他爱莫能助,问我可还有别的事求助。
“没有,”我说,这倒是真的,除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然后他离开头也不回。
我想敲烂他的头,如果我能够。不过做人最好识时务。我决定好好表现,挨过这孤寂的三年。
可是刚过三个月,我就要发疯了,我对监狱长说:“放我出去,我有的是钱,我将让你变成有钱人。”他竟信以为真。
我走出监狱,径直回到家里,当然和我同行的还有监狱长,他一心想成为有钱人。
可是我全部的钱(早已被查收,)如今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待租。)
我说:“别泄气老伙计,挣钱的机会多的是。”
他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说:“别耍滑头,要你的命,我有一百二十种方式。”
我抢去他的枪,打爆了他的头,我能怎么办?
我把朋友送进牢房,我觉得我该这么办。
如今我又置身监狱,自首加自愿,因为无处可安身。当然罪名又加了一重:谋杀罪。
还好罪不至死,我有充分准备。






我只身徒步前往罗马。我迷失了,坐在一块岩石上歇脚。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轰隆一声,面朝下,半个身子平直嵌进我身边的泥土里。“死定了”我想。谁知她抖动身子,吐出嘴巴里的泥土,拍拍身上的泥土,捋捋头发,径直站了起来。
“抱歉,打扰了,”她说,“请问这里是罗马吗?”
“不是,”我说,“你要去罗马?”
“是的,我原以为它在天上,但现在我更确定它在地上。你能带我去罗马吗?”她说。
“抱歉,我恐怕爱莫能助,我迷失它了。”我说。
“没关系,”她说,“我会找到它的。你愿意和我一起找吗?”
“抱歉,恐怕不行。我得回家了,我出来的太久了,家里人一定急坏了。”我说。
“是啊,我也该回家了,我都记不清何时离开家的了,我甚至都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再见。”然后她就径直飞走了。


我只身徒步返回我的家。我迷失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轰隆一声,面朝下,半个身子平直嵌进我身边的泥土里。“死定了”我想。谁知她抖动身子,吐出嘴巴里的泥土,拍拍身上的泥土,捋捋头发,径直站了起来。
“抱歉,打扰了,”她说,“请问这里是我的家吗?”
“不是,”我说,“这里是罗马,你要回家?”
“是的,我原以为它在天上,但现在我更确定它在地上。你能带我回家吗?”她说。
“抱歉,我恐怕爱莫能助,我要回我的家。”我说。
“没关系,”她说,“我会找到它的。你愿意帮我一起找吗?”
“抱歉,恐怕不行。我得回我的家了,我出来的太久了,家里人一定急坏了。”我说。
“是啊,我也该回家了,我都记不清何时离开家的了,我甚至都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再见。”然后她就径直飞走了。




小寓言

一只田鼠想要做一只家鼠因为它不想做田鼠了,因为找不到能进食的东西,因为水污染,因为雾霾,因为农药泛滥,因为转基因,因为泥土酸腐,因为风雨雷电酷暑严寒……因为听说做一只家鼠能避免上述麻烦,因为它害怕麻烦,因为它敢于正视麻烦,因为它还算强壮,因为它战胜了家鼠,因为它成为了家鼠,因为它对人世之家之所以是“家”的概念一无所知,因为它误把砒霜当成了食物、把硫酸当成了蜜、把火当成了玩具,因为当它意识到这一切的严重性时 它正在丧失意识……所以我们有必要提高意识。





战事

我们是一个钢铁的团队。我们是最英勇的战士。我们战无不胜。我们是赢得战争关键的一支队伍。我们被指派一场关键性的战斗:说服敌人——同样英勇、强悍、关键的另一个团队——放弃他们的行动——他们的行动是战胜我们(而一旦双方发生战斗,势必两败俱伤,损失惨重,这对任何一方无疑都是灾难)。我们失败了。我们被说服。我们放下武器、脱下军装、返回家园。战争结束了。我们的敌人(说服我们放下武器,承诺还世界和平,公正的那支队伍)掌控了全局,成了统治者。
多好的统治者啊!到处可见一片幸福祥和的景象。我们被邀请为座上宾,因为我们的功劳(我们是他们当初取得统治权的关键)。当他们为我们佩戴荣誉勋章时,我们羞红了脸。我们配得上这样的荣誉吗?我们当然配,他们说,因为我们做了大家(我们和他们)认为最高尚,最值得做的事,这是了不起的功绩,完全配得上最高的荣誉。所有人都向我们敬礼。我们在人群的欢呼和崇拜声中到来,然后离去,径直走进他们的伏击圈。他们用枪指着我们,然后开火,然后我们倒下。为什么?我们发出临死前的呐喊。不为什么,战争到此结束,他们说。




小矮人

小矮人只是他们名字的统称,他们没有具体到个人的名字,他们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兽袍,长发,浓胡须,宽脸庞,蓝眼睛,厚嘴唇;邋遢,博学,激情,好奇,乐善好施;畏光,人道主义,胆小,食量惊人。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并不矮小,甚至可以说相当高大。有时一个小矮人伸手可以够到橡树上的果子。有时一个小矮人可以用胡子捕捉飞行中的鸟雀。有时一个小矮人能徒手拔起一棵像他们手掌粗细的红松。有时一个小矮人可以用石头猎杀鲨鱼。有时一个小矮人可以跳得像一颗椰子树一样高。有时一个小矮人可以用苜蓿叶演凑音乐。有时一个小矮人可以迎风聆听方圆十里的动静。
不要对他们萌生好奇,不要凝视他们,不要在他们面前讨论哲学,尤其不要自称诗人,你会发现这是自取其辱。
但可以和他们握手,可以和他们跳舞,可以到他们家里做客。
不要爱上他们,这徒劳无益。




无题

孩子在玩玩具。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洗衣服。
妈妈说,为何我在洗衣服而不是玩玩具或看手机,这不公平。她夺去爸爸手里的手机一边看一边对爸爸说去洗衣服。
为什么我不是孩子或女人,爸爸说,这不公平。他夺去孩子手里的玩具玩耍并指示他去洗衣服。
为何我不是爸爸或妈妈或一件衣服而是个孩子,这不公平。没了玩具他不知该干什么?我无事可干了,孩子说。
可怜无辜无聊的孩子,衣服说,与其这样不如像我一样把头埋进肥皂水里。
闭嘴,可怜无辜无聊的衣服,孩子说。然后他开始洗衣服。





童话

最美的童话是关于美的,它发生在童年时期。谁要是没有童年,那将是巨大的缺憾;谁要是能永远像童年时期那样行、为,那该有多福气;谁要是无视童年的岁月,那该有多无知。
那是无数个童年故事中的一个故事,有一个男孩,爱上一个女孩,而女孩却爱着风。想想看男孩的苦恼和女孩的忧虑。女孩总是抱怨男孩站的不是地方,因为他老是妨碍风的到来。而男孩从来不在乎在该在什么地方,只要那地方足够靠近女孩。可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同时满足双方的意愿,因此男孩说,与其为此伤心劳神不如和我结婚。女孩说,你真这样认为?!于是他们就结婚了,那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就连太阳见了都羡慕不已,甚至产生了要结婚的念头,尽管他还没有结婚对象,但谁又规定非得有个对象才能结婚,我曾看到一个人和他自己结了婚,并且有了孩子,一家人生活得美满幸福。
那男孩的名字叫燕子。女孩的名字叫芦苇。




断章

1
请想象一样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会发现这根本就无法想象。它为何不存在?它为何不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不存在?它是什么属性?喜好或厌恶什么?为什么?当你这样想象的时候它正处于何种状态?你无法想象。你惊叹它竟真的不存在。然后你惊叹你的惊叹。你要终止你想象,你发现这是多么困难。

2
难道我们不是像树一样骄慢吗?在风雨交加中,即便浑身透湿,寒浸骨髓,也要佯装无事,抖擞精神,咬紧牙根,昂首挺立着,仅仅因为我们是树。而太阳出来时,只不过是出于礼节,极不情愿地,但又不得不做出有教养的样子,象征性地向一侧侧侧身,好让阳光继续它的路程。假如不这样做,它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这虽不是树的责任,但树有责任这样做。

3
当你真正要写一首诗时,你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你根本找不到着手处。没有任何一个句子适合入诗,没有任何一个词适合入句子。尽管到处都是词,像雪片一样飞舞,但是无法组成句子——不,只是无法组成你想要的句子(你想要什么样的句子呢?你并不能确定——并没有可确定的句子。)因为到处都是词组成的句子,它们在你面前排队等候你的检阅,每个句子都迷人——因为每个词都迷人,以致于你觉得它们根本不适合入诗——它们本身就是最好的诗:无可指责,不可替代。这实在太残忍了,这是犯罪,如果你不立刻终止你的书写。

4
我们曾抱怨我们写的一塌糊涂,不过现在景况好转了,我们已习惯了一塌糊涂;能如此可着实费了不少精力,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是说,至少我们的写作不可或缺,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我们的存在,你很难一眼就辨认出什么是艺术,在此我们恰恰充当了桥梁:节省了你不少时间和精力,让你直达艺术。当然你对我们的存在嗤之以鼻,您做的对,应该这样。而这恰是我们存在的必要。设想如果没有庸俗,也就无所谓艺术,那么你的(嗤之以鼻的)讽刺将无处落脚,那该有多讽刺。




魔鬼

这是一个非常另类的魔鬼,他天生没有尾巴,头上也没有角,也没有翅膀;不食肉,不嗜血,也不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素食主义者;他喜欢独处,也就是说既和同类保持距离,也不靠近异类。之所以称他为魔鬼,因为他笑起来会漏出四颗,上下对称阴森恐怖的利齿,像所有魔鬼一样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他完全像个正常人。这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这就是他常因此受同类的嘲笑,和异类排斥原因,)因此很难见他笑。因为假如不是这样,他就可以脱离魔鬼这个种群,到他想去的种群去生活。他非常渴望生活在人类的世界,他常常默认自己是人类,所以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经常奔跑,在这上面倾注了大部分时间(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郁郁寡欢的。)这大概是他排解孤独的方式。他跑得飞快,也许那就是在飞,从一个山头到一个山头再到一个的山头,他几乎跑遍了世界上的所有山头,因此他厌倦了奔跑。
有段时间他喜欢上了游泳,那简直就是废寝忘食。他游的飞快,那简直就是在飞,因此在游遍了所有海洋和湖泊后,他厌倦了游泳。
他还痴迷过许多别的事,但都半途而废了,倒不是说他做的不好,恰恰相反,每样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就说对风击剑吧,差点把风逼疯;就说对着太阳学唱歌吧,太阳听得如痴如醉,以致于听不到他的嗓音一整天都萎靡不振;就说跳舞吧,嫦娥们见了都鄙视自己的身段。)因为他天赋异禀。
现在他喜欢静静地待着思考,确切地说是写诗。
因此当你读到一首非常另类的诗时,那可能就是他写的。
不要惊讶,欢迎批评;但请不要太过苛刻,他不过是个初学者;但随时欢迎交流。魔鬼如是说。






窗子终究还是有用的,于是它被建造出来了。但是对你来说它太大了,尽管你一再地隐藏,你还是暴露在世界面前。但对世界来说它又太小了——一切都太小,需要增加,增加,以免被隐藏。而窗子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存在形象,它甚至还向你证明了这个形象的存在之必要,它的实用性和不可替代性。它是你和世界的牵线人,只此一点就该受到重视。而你的回报是什么呢?你拆除了窗子,因为它多事;然后建了另一个窗子,希望它不要多事。




麻雀

战争是不可避免了,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尤尤其是面对这样的挑衅。但是假如一方主动提出道歉,事态也许还会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当它(风筝麻雀)遭遇它(真正的麻雀),它竟然把粪便拉在了它的头顶,做为它侵犯肖像权的惩罚。且不管这是否是刻意责难,但这确是耻辱无疑。是可忍孰不可忍——风筝麻雀如是说。于是战斗爆发了——于是战斗结束了——因为天骤降暴风雨。它们认为和暴风雨较劲实非明之举,它们互相帮助平安躲过了暴风雨。它们握手言和了,这显然是明智之举。




烟囱

这个连接人间和天国的甬道,如此迷人,据说假如沿此攀上去,你就能直达上帝的办公椅。但上帝通常并不坐在上面办公,而是躺在一张芦苇席上接受朝拜(这就是他的工作)。
没人前来朝拜上帝,因为无人能抵达他,出现在他面前;尽管人人都在努力尝试,但大部分人都会从烟囱上直接跌进地狱;少部分人会因各种原因滞留在烟囱的半道上;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安全返回(因为明白前进无望),期间他们中部分人意外发现了另外的天堂。
这正是上帝想看到的景象,所以大部分时间上帝躺着观望烟囱,这事自然极其单调、无聊;所以更多的时间,上帝在睡觉。这可能是他最主要的工作了,他喜欢这工作。除此他再无事可干了。
“上帝在睡觉,请勿打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从烟囱上看到这样的标语。




叙事:九级天使

她们是九个,最美(样貌最好,身材最妙,举止最文雅)的那个,正在依次给众人奉酒。她给一个最大个白玉杯斟了满满一杯芒果酒,她给一个中等大小的金杯斟了大半杯草莓酒,她给一个小银杯斟了半杯葡萄酒,她给一个偏小的铜杯斟了小半杯黄桃酒……她给自己的玻璃杯斟了滴玉米酒。您一定感到厌烦了因为这无休止的重复?——注意这是您自己的事。实话实说是我的事。不过为了照顾您的情绪,还是趁早结束这个故事吧。
干杯!她们异口同声地说。于是她们醉酒了。用玉杯的天使醉的最厉害,简直可以说是一塌糊涂:文雅尽丧,周身邋遢,呼噜山响。其余则等下次之,但基本都不省人事。她们都嗜酒如命。只有最美的那个还保持着清醒。她也想一醉了事,但是——她注视她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依次把她们拖向玉石床、金子床、银子床、铜床、铁床……而她自己则睡在她的木床上。




黑寡妇之死

黑寡妇努力死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她终于得偿所愿。
(她并不黑,甚至相当白皙。高挑。貌美。寡言。理智。)
一直在下雨,整个小镇被水分割、吞噬。
当人们(很多人:男人,女人;各怀心态。)凌乱不堪,匆匆安葬好黑寡妇时,太阳出来了(它不该出现的)。
人们感叹黑寡妇的命运,因为结婚当天她就做了寡妇(这足以催发各种故事。)
从此她几乎再未迈出家门。
(人们猜测出各种原因。)
她一身黑衣直到生命完结。
(这是人们心中一个永久的疑问。)
她一定畏惧太阳,有人断言。
(人们自有判断。)
太阳笑了,说愚蠢是不可救药的。
(没有人承认自己愚蠢。)
一只孤雁从黑寡妇的坟上掠过。
(美好只是记忆中的事情。)
一只狗对着黑寡妇的坟狂吠。
(直接是它表达情感的方式。)




恐龙

事实上恐龙并没有死,它们只是躲在某个地方睡眠。它们在大地上跑(这事实在耗费精力)了那么久,实在累坏了,需要一个长长的睡眠来回归自我?没错,它们曾因此一度迷失自我——恐龙如是说。究竟需要多久,谁(甚至最高明的科学)也说不清——恐龙如是说。但毋庸置疑的是它们终是会醒来的,一个也不会空缺。
如果有一天,一只恐龙从后面拍你的肩膀询问时间,别自作聪明(我曾因此吃尽苦头),如实告知就行。



悬崖

我不知道那些鱼为何如此固执:面对同一个钩子,同样的食物,目睹同伴一个个消失依同样的方式,依然争抢着寻死……直到有一次,我攀上悬崖上的一棵树,急于去占有一个我之所遇见中最美的一个桃子。可是突然桃子踪迹全无,树消失了,悬崖也不见了。只有我——保持着一个伸手要抓握的姿势——滞留在空中,像十字架上的耶稣,直到我惊醒,我都没能够拯救自己。




有所为

如果贸然涉水也许会引发灾难。洪水泛滥,水面浑浊,难断深浅,凡事需从长计议。但水里有鱼,这是显而易见的。何不捉些来下酒,既然有了酒,没有鱼实在是罪过。他跳进水里。鱼跑了。酒丢失了。水太浅了。他没法游泳了。他溺水了。



流浪汉的歌

我是个老单身汉,如果我唱起我的歌,根本没人听,因为我不善于歌唱。我唱因为我此刻实在不知该当如何。你一定听过我的歌,如果没有,请你姑且住步听一听,这样的机会不会很多。尽管我没日没夜地唱,倾尽了所有,观众呢一个也没有,但这并非我之过。注意听,你会发现除了唱腔糟糕,调子单一,歌词庸俗,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你甚至乐意再听一听,你不是因此停下了脚步吗?你向我走来——一身正装,像一个知音——威武庄严——挥起双手——对我说——滚——这里不是喧闹的地方——否则拘留。这倒是正合我意,这至少解决了燃眉之急(今晚的住宿问题。)这支歌就是我做为感激的馈赠。请笑纳。




幽灵船

为了演绎幽灵,他们穿上幽灵的衣服并仿造了一只幽灵船。航行在海上时,船进水了,他们发出幽灵般的呼叫。船沉没时,他们模仿落难的幽灵向世界求助。然后他们溺水了。被打捞上来时,他们凌乱不堪,几乎失去活人的特征,像真正的幽灵。



死者和生者

死者知道生者在做什么,他们(死者)注视着他们,仅仅是注视就足以得到满足,他们太过了解生者。生者不知道死者在做什么?尽管他们一心想知道,且为此做了几乎所有尝试,但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便只好无视死者的存在,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最喜欢做的无非关乎生和死。有时死者很同情生者,忍不住要把死之秘密告知生者,可是当死者出面示意,生者总是毫无例外惊慌逃避。有时生者会深入到死者的地方去窥探死之奥秘,死者就会千方百计地回避,生怕生者得手。生者畏惧死者,因为对死一无所知。死者害怕生者,因为对生者几乎无所不知。生者不择手段地逃避死亡,死者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对此他们一声不吱。




苍蝇事件

1

虽然那只苍蝇被我从肉体上赶走了,但它依然占据着我,用苍蝇的粗暴形象继续侵犯我的灵魂。
2

假如我把它杀死而不是赶走,这贪婪的食肉饮血者让人避无所避。它还会再回来为了佳肴美味。
3

我选择宽恕它是出于慈悲?不,我想应该是潜意识之举。谋杀苍蝇并非易事。
4

我还是杀死了它,可我并未获得丝毫的荣誉感,尤其是面对满手的一堆血肉模糊。
5

我知道这苍蝇还会存在很久,用它的不在场继续统治我的在场,直到另一只苍蝇出现将它取代。




石头和它的哲学

我正从悬崖坠落。这源自一只不安分的鸟。它在疯狂觅食。而我不是食物。
我欣赏我坠落的风采,因为除此实在无心它顾;我陶醉于我的速度,我想子弹也不可能更快;甚至当我洞穿一个家(鸟巢)速度也未减缓丝毫。
那是一个新的、未建成的空家(谢天谢地是空的,这避免了很多麻烦。)它属于那只把我仍下(我想它是故意为之,为了泄愤——因为没有找到食物。合该我倒霉吗?)悬崖的鸟,它此刻正子弹一般向我俯冲,一心要将我洞穿?(为了复仇?我想一定是这样,还能怎样?)
我们一同撞向地面。
我完好无损,也许擦破了点皮。而它,上帝保佑,几乎已丧失鸟的特征,我担保它妈也不可能再把它认出。
做一只鸟确非易事,知道自己是鸟实在难能可贵。
这里没有任何寓意,只不过在陈述事实。




想想看

看,一个人滞留在空中;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挂在空中;不,是一个人挂在空中的一个钉子上。
想想看,是谁把他挂在钉子上的?
想想看,是谁在空中钉了那么一个钉子?
想想看,他为何挂在上面?
他是在接受奖赏还是在承受惩罚?
谁的奖赏?什么惩罚?为什么?
想想看,假如那个人是你你该当如何?你会做什么?恐惧吗?想不想下来?怎样下来?呼救?这是个好法子?可是如果你呼救钉子就会松动呢(因为你呼救的震动)?
你放弃呼救?这真的明智吗?要知道,你饥渴难耐,因为你挂得太久了;你一丝不挂,可是气温在下降;你怎样排泄呢?在众目睽睽之下?
得啦,别想了,终止想象你就得救了。





流浪汉和星星

我是否告诉过你,关于星星的全部,而不是部分,那意味着不是哪一些,或哪一类,或哪一个。不知何时,它们全都爱上了我。这不是我的过错。它们追逐我。我不得不逃避。我逃避了整个世界,但有什么用呢。它们那样多,那样激情,那样渴望爱。它们总能一下子找到我。它们争抢着说你是我的!我的!我的!因此我不再属于我。我是它们所有的爱,因此我不在逃避。我矗立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宣布:爱我吧!天使,我属于你!你!你!它们突然止步。它们不知所错。它们陷入了沉默。它们全部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惊吓。如今它们只是偶尔从云丛里张望我,仿佛草丛里的羔羊张望狮子。而我也只能回复于我的张望。这就是为何我至今孤身一人,宁可沉默,也不倾诉的原因。这不是我之过。




无题

最好的东西一定是最真实的存在,你看不到它,它也许是美的,它用慈善的眼睛召唤你,可是你不为所动。你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自己:他/她是如此真实、完美、慈善因为那美,以至于你爱得发狂。你坚信一旦你失去这爱,你定然也会失去一切(包括生命)。你失去你的生命,为了证明这生命是你的——它的确是你的,你安心了。这是你爱的明证。






风很可爱,它们也装扮可爱,我想这主要是天性使然。有时它们很调皮,把世界搞的一团糟,掀起巨浪,推倒树,把人抛向空中,这不过是它常玩的游戏。它就嗜好游戏,几乎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一切都是它游戏的对象(工具);这就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因为在游戏中,它从不遵守规则,游戏本身也没有规则;这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这就是为何有时风说它爱你,却把匕首捅进你心脏的原因。一切都是游戏,也许风也不过是一种工具,握在一个更高级别的,游戏者的手里,因为有时我们看到无比强大的风,竟然溺死在一个小水洼里。
不要过于信赖自己。




不是寓言故事

一个女人在攀爬一个梯子为够一首诗。
一个路过的男人说:假如梯子倒了呢?
梯子倒了,连同女人和诗一起把男人压成肉泥。
梯子说:不要节外生枝,嘘。
女人说:不要节外生枝,嘘。
诗说:真逊,不要节外生枝,嘘。




达尔文们

那正走来的是猴子?人?猴人?人猴?

达尔文:那畜生终于安静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骚动了,这预示一种良好的开端。自我占有它并把它塞进笼子(这可着实费了一番精力,不过都是值得的。)6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之间我进食了两次,大便了两次,小便了三次,睡了一个小时,翻阅资料用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它身上。
它显然不知足:龇牙咧嘴,怒目相向,骚动骚动骚动;野蛮性十足,完全看不到人的风度,除了外形、举止、进食的方式(它几乎除了骚动就是在进食,里面的食物盘已满满添了五次;拉撒同样惊人);不过我坚信我们之间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这联系如此神秘,以至于如果不放弃对它继续研究就是种亵渎,我自然不会放弃,这完全是科学意义上的需要。
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尽管它邋里邋遢,皮毛黯淡无光(多半是不常洗澡的缘故),周身臭烘烘(我想这主要是它拉屎不擦屁股的缘故)。别的其实也没啥了,一旦脱去那一身不良的野蛮习性,它们和人就更接近了,我甚至觉得没啥两样。我目前首要做的就是帮它改善,这可能需要点时间,但这也是意义的所在,轻而易举做到的事不具备做的任何意义。

猴子:那畜生想干吗?强硬把我带到此地,给房子,给吃的,给喝的,还要给我洗澡,我最讨厌洗澡,别人伺候着也不行,因此我没让它如愿,这是我的底线。他对此似乎很生气,不过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他不该做不该做的事。这里虽说没啥不周到,但就是没有自由。想象这有多糟糕吧:我必须当着众多畜生的面(我想它们定是家人和朋友,聚在一起,数目挺多,叽叽喳喳,指手画脚,随时变换着脸色,太野蛮了。)吃喝拉撒,这太影响形象了,我尽量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保持安静,仿佛它们不存在。可是他们太过分了,老是挑逗我(这点最让人无法容忍,它们用的工具按它们的看法应是我们的最爱:香蕉,苹果,橘子,香肠等。它们自以为很了解我们,其实我们只不过让它们了解了我们想让它们了解的。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正眼瞧这些东西,迫不得已时才会咬上两口应付了事。)让我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尽管这之间那个粗暴占有了我的畜生离开了一段时间,可是别的许多畜生依然围着我的房子转(我差点就喜欢上这房子了——要不是它不能遮盖,建造的倒是的确精巧,我们猴子是万万造不出的。),休息是不可能的,尽管我曾一再发起抗议表达意愿,但完全是对牛弹琴。我可怜的眼睛就要因困倦睁不开了,从一早到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我还在睡意朦胧中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我想到此刻为止至少已过一天了,这要是在平时我已休息过五次,进食过十次,拉撒了十次了。我是故意被束缚的。)还未合过眼。我曾尝试着和他们沟通,可是我放弃了,我从未见过如此蠢笨的物种,它们实在无知得可怜,丝毫不懂变通,接受能力几近于零。我想我永远不会也不该和它们有任何事物上合作。眼下我正司机逃走,这对我并非难事,我本可以早就离开的,要不是那个房子实在太过吸引我。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当然要大加改良,至少要能遮盖。祝我好运吧。欢迎随时到猴子A家参观指导。再见。
那正远去的是猴子?人?猴人?人猴?




给一位小学生
——他正在为写作文而抱怨

鲁迅在写作。(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作家,我们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方式写作,我们每个人都创造出了属于我们个人的伟大作品。)他写一个词然后又涂掉一个词,他写了一个句子然后又涂掉一个句子,他写了一个句号然后又涂掉一个句号,然后一篇关于如何写作的文章诞生了。看写作就是这样简单。
我看到:环卫工人在一个黎明用扫把写了一本关于垃圾的分类指南,孩子在睡意朦胧中写了一篇数落父亲的文章,伐木工用锯子写了一部树木木质文理结构实用守则,农民用汗水破译了关于泥土的密件,小鸟在用喉咙书写生活,鱼儿舞动着忙于翻译水的史诗,风奔忙于收集补充世界的进程史……
看,我们每个都在依个人的方式写作。





天使

天使很可爱。她从不装扮可爱。毫无扭捏作态。她的美如行云流水。可恨的是她不爱你。她的确很可爱。她的确不爱你。因此你要无视她而离去吗?
正视这个现实吧。你疯狂地爱上了天使。这爱占据了你的全部。你的全部就是维护这份爱。因为她不爱你。你只能这样做了。你也只能做这些了。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尤其是在别的男人亲吻天使时。你想把那个人揍飞。但天使会生气。你放弃了。想到这可能是你唯一能为天使做的事。你感到欣慰。




苍蝇之死

苍蝇死了,我可以保证,我的手掌上的蝇血,可以证明。
为了解除您的疑虑(您一向疑心重重,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您的,任何存在于您都是妨碍。譬如说这只苍蝇吧,它活着妨碍了您;它死后像它活着一样妨碍了您。)向你验证它的确死了,我又在上面加了一脚。原谅我上帝,我知道这有点残忍,但还有比疑心病更让人头痛的吗?除了头疼?
现在它成了一堆血肉模糊,完全丧失了苍蝇的特征,因此没法再称它为苍蝇了,这是实情,请尊重事实。
如果你有意见,就趁早说吧;意见不都是要说出来的吗?这是常识,请尊重常识,最好是当着苍蝇的面。不过,建议你不要再讨论苍蝇了。没有苍蝇了。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战士

战士很勇敢,但他们没有枪,因此当敌人对着他们开枪射击时,他们的身体就成了他们的盾牌。他们用身体还击,因此身体也是他们的枪。他们倒下,死去(再也不用去战斗,也不再需要枪,)他们只是血肉之躯。
不知何时有了枪?而战士是用来死的。
勇敢不是知识。疑问不如仁慈。




最后一只苍蝇

所有的苍蝇在饱食一顿后飞走了,只有名叫阿大的那只留了下来。它为何要留下来?抱歉!无可奉告。
能告知你的是我正在击杀它,用一个眼神;
而在我伸手要去打杀它时,它机灵地躲开了——苍蝇是会躲的。
我眼睁睁看着它从我的蛋糕上飞走了——苍蝇是会飞的。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我是会思想的。




画家

接下来画家决定画他自己。他几乎画过了所有存在,但都不满意——那意味着整体上的失败。所以他决定画他自己来弥补,尽管在世人眼里,他画家的杰出身份无可争议。
他用一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幅自画像,这是他真正满意的画作,因此他带着极大的喜悦拿去展览。
无人问津,如他所料。画家感到满意。
画布上仅仅只有三个弯曲的线条,他们正好组成一个奔走人形:他像所有人,但又是唯一的;他在走向一切,又像只走向他自己;他年轻又年老;是男人又像女人;整洁又散漫;富有又贫困;热烈又冷漠。
“下次,”画家骄傲地说,“我将用一个线条表现我和我的一生。”
人们大惑不解,以为画家已经江郎才尽,于是纷纷为他惋惜。





简论方式之不同

到处都是天使,在你目光所到之处,她们走着,跑着,飞着,跳着,倚着,躺着,说着,唱着,闹着,哭着,读着,写着……以致于你恐惧得要死,你真想把她们聚拢,打包,掕走塞进地下室,永久禁闭。她们的存在让你没法存在,无论你做什么(甚至你的一举一动)总是妨碍她们。

她们无比苛刻,真正强大,实在挑剔。你无法入她们的眼,无论你依何种方式出现,都不如不出现。她们弹你,出于好玩抑或曾恶抑或无聊?轻轻一弹,你就飞了;吹一口气你就脱离地球;跺跺脚都能把你震倒。你只好躲起来,一动不动。

她们就开始找你。她们似乎一秒钟也不能失去你。她们总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你,然后你就惨了。你得满天飞,跌下来时一身狼狈。她们就笑。你就哭。她们就问你为何哭?难道你不感到幸福。你就求她们放过你,这于你就是最大的福气。她们不信。她们真正爱你。让你飞来飞去就是明证。这是她们爱的方式。还有比这更好的方式吗。没有了。你该知足。而你只是哭。她们觉得你这是感动所为。于是对你的爱加倍又加倍。

你还能怎样呢,作为一个魔鬼,一个唯一的异类,顺应自然也许就是你分内的事。可是你不甘心。你想改变。你摇身一变,变身一个天使。你要和她们一样并融入她们。你成功了。可是她们却四处围攻你。她们可不想再多一个同类。你又变回了魔鬼。大家甚至你本人无不感到满意。




绳子——一个传说

绳子的作用大概就是就是为了固定星系,而不让它们摇摆,碰撞或坠落。就说银河系吧,固定它的绳子大概有1兆个。这些绳子胖瘦不一,成分不一,肤色不一,性格不一,素质不一,才智不一,口味不一。工作(固定银河系)量可想而知,因为必须得让其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否则会乱成一团(比如有些绳子会罢工,因为没有在应在的位置;有些绳子会消极怠工,因为没有在应在的位置;有些绳子则直接抗议……)情况就是这样,分配稍有差池,就全盘皆输,就得推倒重来。固定银河系上帝花了1兆年,在他看来这已远远超于预期——1.5兆年。所以基本上看,他还算满意,尽管还存在诸多问题。
所有绳子都被挂在一个钉子上,钉子固定在天花板上,下面对应着一个貌似客厅的大厅。客厅很大,因为悬挂的装饰品不计其数,银河系只是其中之一。
上帝为何要建这么大的一个客厅?不得而知。但它的用途是显而易见的:不是会客(没有客人来。)而是存放绳子:各种各样的绳子。
上帝喜欢绳子。他在绳子上工作。他睡在绳子上。他用绳子写诗。他用绳子造人(人,仅仅不过是尝试品,)糟糕的尝试。
这也许就是人时而有序时而混乱的原因。




第三只蛤蟆

世上的第一只蛤蟆——它并不知道自己叫蛤蟆。
当它能开口说话时,它说:呱。
它吓坏了。他说:“谁在说话?”
“当然是你在说话,你。”一个不知名的动物矫正它说:“且说呱——显然不大动听;且说呱——显然也不高雅;且说呱——也无甚诗意可言——”
“诽谤,彻头彻尾的无赖。显然是你在说呱——你。我看见你在说——呱;我听见你在说——呱;你也乐意说——呱;你敢再说次——呱——吗?”
“是你在说——呱。”
“是你在说——呱。”
“是你在说——呱。”
“是你在说——呱。”
现在有了两只蛤蟆。
当然还会有第三只。




有一个球

在河边散步,碰到一个泄气的皮球。
“是什么让您如此潦倒落魄,先生?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乐意之至。”我问。
“你是什么球?关你球事?我自愿。我乐意。滚你的去。”球回复。
我竟不知道球竟然是这样的球,我真想踹它一脚以此泄气。可是,算了吧,凡事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这里讲的至少有三个寓意。两个总是有的。姑且说一个吧。
算了,干嘛非得要有寓意?
莫问球事。
尤其在河边。




大诗人

一只螃蟹在沙滩上做诗。
它说:“蟹是诗,而诗非蟹。”
一只刚有睡意却被惊醒的龟,生气地说:“谁再说诗,我就揍谁,我可以对诗起誓。”
“着实无礼,实在粗鲁,毫无诗意。”螃蟹说。
于是龟就揍螃蟹。螃蟹也给出还击。
在他们战斗的第七个回合时,我正好经过那里,并捉住了他们:左手龟,右手蟹。
“谁做首诗,我就放了谁。”我说。
龟秒做了一首龟诗,我觉得可以载入史册。我建议它发表。
它摇头晃脑,啧啧道:“算啦,儿戏而已。”然后游进了大海。
螃蟹分分钟做了一首蟹诗,我觉得真好,至少可以上头条。我建议它去发表。
“得啦,”他回复,“儿戏而已。”然后它走进大海里。
不要自称诗人,尤其是在海边。




一只蜘蛛

我看到一只蜘蛛在欺辱一只蚊子。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我说。
“关你么事?有本事站着别动。”它走近我。
“我不动。”我保证。
“有本事别走开。”它离开,瞬间消失不见。
我没有离开。
一会它复现,高举一个大喇叭冲我喊: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有一只苍蝇

有一只苍蝇,在我面前唱歌时,被我的手无意撞了一下。它即刻就爆发了。
“无耻。睁眼瞎。混蛋。”它说。
“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我敬告。
“西瓜。番茄酱。面包。”它说。
“无耻。睁眼瞎。混蛋。”我警告。
“两只苍蝇,两只苍蝇,割韭菜,割韭菜。”它说。
我又撞了它一下。
“没有土豆,就没有土豆泥。”它说。
“太吵了,闭嘴吧。”我说。
“没有歌唱,没有苍蝇。”它飞走了。




0只龟

一只龟,两只龟,三只龟,除大龟身上的两只小龟,一共九只龟;现在还剩八只,现在还剩五只,现在还剩一只,现在没有了,它们全都没入了水。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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