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风影秋雨人组诗

◎李敢





◎青灯


夜,停电了。神龛上一支烛火在跳荡
微弱淡黄色的光亮布洒满屋,迷蒙,温和,宁静

现在,我的脊背浸在一片纯净的光辉中
那光辉越过我的肩背,辉映着,雪一样的白墙壁

这来自身后的光芒,空明,澄净,虚无
它是天上的一盏青灯,旋转着,穿透了青黑色的屋瓦顶

在我身后照亮

2012年8月26日。



◎风影




扭转头望回去,槐子树黑蓊蓊,在田原上伫着

泥巴路弯拐,在槐子树下
蕙饥饥荒荒走,像一只灰田鼠,从天边的暗影处走近

蕙停在槐子树下
蕙扎着两只小扫帚样的黄辫子

风吹槐子树,槐子树啸叫
像冷雨,淋透了蕙的身子

男人的身影闪现,在槐子树下瘦削
在蕙的身子后边站立

男人从蕙的身边走开,蕙在男人的身后走着



蕙和我,一前一后走着,泥巴路的两边生满了青草草
蕙的手中旋着一只笋子虫,笋子虫张开翅膀嗡嗡飞舞

蕙说:它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蕙说:回家,我烧笋子虫吃

蕙叫我晚上捉田鸡。皮剥了
掏掉心肝五脏,在嫩竹子筒里烧

风吹绿水稻,一个耳光
再一个耳光,青蛙呱呱跳

鬼来了——
鬼来了——

野猫子在树子上呜呜哭叫
蕙说:没有鬼

鬼吃了野猫子
哇——呜——

一棵棵桉树、柏树、风杨树
站在沟边田坎上

戳着黑天空
大人前边跑

青尻子娃娃后边叫
蕙坐在一个石头上哭



蕙走着寻着,抓到了小虫子塞嘴里

蕙提着竹篼篼在沟边挖棉花草
蕙和一些鬼女子割猪草
蕙在老河边,扳弯了桑树的绿枝条
吃黑乌乌的桑葚子

蕙在田中拣麦穗
蕙在晚风中喊叫
——你坐那儿干啥子
——你帮我拣拣麦子

我坐着,青石在槐子树下
麻雀在青碧色的天空下飞翔,它们越飞越小
稻草人空心子
他在田边摇响笋壳手

天要黑了回家哦
你不怕鬼嗦
——蕙不怕鬼
——蕙是吊舌头鬼

坟影子长大了
饿痨鬼
咯血鬼
碰头鬼

吊舌鬼跳水鬼倒路鬼
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蕙说:你从不去家看看
蕙说:我又累又饿,像一只孤鬼子,逛荡在沟边田坎
蕙说:你叫我在你的梦里头抓吃虫子

虫子,和小麦的种籽深埋在田地
枯草在泥巴路的两边低啸
在茅草房顶,风吹茨竹影子飘摇,像坟飘子插在坟顶

蕙说:你喊我回家,冷锅冷灶,神龛子荒着蜘蛛网网
蕙说:你的田原灰暗
蕙说:我要吃一口热稀饭

蕙,你不要在冷风中叫唤
蕙,你不要在人家的墙脚哭嘴
蕙,你不要站在坟顶子上张望



蕙穿着红花小棉袄,又白又硬的泥巴路
蕙饥饥荒荒走

蕙,哪里去?
回家去。
蕙的脑袋瓜上,两个小扫帚轻轻跳

风扫过去
风扫过来
风在田原上呜呜怪叫

蕙站在男人身边,蕙的白影子轻飘
像一个纸人贴着田地
蕙以赤脚板踢飞了一片枯叶子



男人辨认着,在闪电的光照中
有三张老纸贴在门框

男人推开门,在一把椅子上坐
蕙和老头占着桌子
花生米,土豆条,一杯酒,一碗稀饭

猴子蹲在老头的肩膀,猴子冲着男人的背影吱吱叫
老头拍拍猴子头
抓一颗花生米扔进猴子嘴

土豆条哽在蕙的喉咙口
蕙呼噜一口稀饭
蕙夹一大筷子土豆条塞进嘴

猴子一颗花生米
老头一颗花生米
老头端着酒杯,伸出舌尖舔杯沿

猴子系红布条,老头穿红布褂子
瘦猴瘦老头
蕙有饿眼,不吃一颗花生米

一只鸡爪样的手伸到男人面前
同志哥你住店?吃不吃饭呢一顿一块钱



背过身,男人在公路上慢慢走
两边田地青绿
一个农民铲田坎边青草,两个农民拔水稻丛中稗草,三个农民挖修灌水沟渠

一辆卡车开过去了
两辆卡车开过去了
三辆卡车开过去了

男人走近一座镇子
公路绕开了镇子
男人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在向晚的青石街道上走

镇子小
镇子旧
青瓦木板房

一个裹着白布孝帕的老头挑着一担血豆腐沿街叫卖
血豆腐哦——血豆腐哦——
天黑下来了,一盏盏白灯笼亮了,在青瓦屋檐下,在夜风中晃荡

2012年9月7日。


自注:坟飘子,土语,招魂幡之意;
      田鸡,青蛙土名;
      耳光,抽脸之名;
      青尻子娃娃,半大小子之意;
      野猫子,传说中暗伏在乡野的狞恶猛兽,专吃哭嘴的孩子;
      血豆腐,人畜喷溅的热血冷凝而成;
      白布孝帕子,乡野男人有在头上缠裹白布长帕的老风俗,似是为蜀国丞相诸葛孔明吊孝沿袭下来的。



◎秋雨人


秋雨中走着秋雨人
他听不到风声雨声
听不到秋刀破空的嘶嘶音

骷髅在台阶碌碌滚动
秋雨人望到了
一个人举着火把,直挺腰板,光赤赤地走下山坡

关窗,关黑铁防盗门……

在淅沥的秋雨声中,莫要咒怨秋雨人
叫他停在小酒馆的孤灯下
放逐秋雨人,在秋雨茫茫的旷野

走在荒冷无边的天地间,秋雨人的胸膈内波涌着一条河流的哀怜
白水有沉渣,在杯底
有微细的光亮,一粒粒渣子相互照耀

2012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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