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尖锐的星辰(组诗)

◎梁雪波



尖锐的星辰(组诗)



日光灼灼的正午
我伏案书写,我的左翅下
压着一个季节的狂风

        ——摘自梁雪波《蚱蜢》
 

 
断刀

刀是肉的炸雷,是缅怀的光,
是骨质疏松年代词的硬度。
草莽江湖,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占据着话语的山巅,又被黄金
的歌声征召,被反复更迭的风暴
吹弯,弯成一根午夜的神经。

一把断刀从流水的道路抽身,
在我身边凛然地竖立起来。
它无声无息,也不发出光亮,
漆黑的手柄插入夜的深水。
断裂的齿纹,像收割后的大地,
新鲜的麦茬生生地指向天空。

我以手持握,这半截的利器
浓缩了周身的冷。翻涌的
杀气浸入金属的记忆,
一朵烛焰在锋刃上疾走。
马匹和果实,暴君或英雄
臆想中的头颅纷纷坠落。

正如秋天不会收尽所有的树叶,
一柄快意舞动的刀,不会
被泪水泡软。而一把断刀
制造的悬崖阻断了血的流程。
被打断的骨头,沿着哭泣的走廊
一次次摸索到肉的刺痛。

一个无人的月夜,我看见
断刀飞出!比奔跑的猎豹
更接近闪电,比插满羽毛的铁鸟
还难以收入意志的刀鞘。
更多的时候,断刀沉在黑夜的一角,
月色漂白了锈迹,一支比八字胡
还硬的笔戳着虚无的纸。

断刀拒绝流苏,拒绝归类。
在兵器谱之外,一把断刀
甚至不是刀,而是一块受伤的铁。
用记忆的火舌舔着皮肤。
白癜风的冬天,我听到
火焰抖动的声音,一块玄铁
以刀的形状横过寂静的内心。


钉子

我要把这枚钉子钉进去

犀锐的钉尖对准心脏
一把手锤划着弧线
砸向钉头
铁和铁
酣畅地敲击
阳光和空气裂开
一小片金属的声音
刺破皮肤

我把手中的锤子舞得生风

冲涌的热和深入的冷
在胸口交集
一次反向的淬火

起起落落之间
铁钉穿透骨头
坚硬地向前挺进
我看见自己
被钉子侵入的身体
悬挂在背弃的中心

我把手中的锤子抡得更快
我不让它停下来
因为我已是那枚钉子

我找到了世界的痛点
我释放了红色的结晶
在倾空自己的旷野

我把这枚钉子深深地钉入



雪豹

一个词对应着一个世界
一场大雪穿过我的呼吸牵来一头豹子
阳光照亮雪的屋脊,在更高的地方
猎猎作响的灵魂连翩飞升
纷扬的雪花吹动着梦幻之兽

那是清晨,雪豹经过我的窗口
真实得像一场挥之不去的疾病
紧缩的肌肉暗藏闪电的纹理
裂开空气的脚步裹着针尖的速度
冰雪裸呈的肝胆披挂高原

独行者远离洞穴,饥饿的火焰
在游移的腰身隐秘地燃烧
燃烧并从我的窗口惊雷一样引爆
这慑骨的美,犹如一把抛向罪恶的
刀子挣脱了物质的沉重之身

我屏住呼吸,苍茫的雪山
一头豹子转身回望,比雪更寂静
比不可公度的语境还难以言说
在词中逼近雪的是哪一只豹子?
被豹子穿过的雪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冷?

雪豹:它震慑,它洞穿,它撕开
雪的斑纹和豹的身躯复合的技艺
在梦中显身,神秘的豹尾敲打着桌子
纸面上浮起的豹子头碰翻了墨水瓶
谁是那个将雪豹顺手涂抹成黑豹的书写者?



雨之书
 
在一本关于南方的书中
雨洗亮了黄昏
羁身小旅馆的浪子
被细密的针脚惊醒
忽然听到内心的骤痛

在儿时的记忆里
雨是打麦场上黄色的水洼
是河上漂走的凉鞋
田埂上
踉跄的脚步和呜咽的风

当我说到雨,未知的天空变暗
灰色的筒瓦有了起伏的深意
正如我说到落日
一个时代像卡在喉咙里的果核
红嘴蓝背的雀鸟飞入丛林

有时雨是里尔克的独豹
豹子身上游弋的斑纹
雨是盲诗人眼中潮湿的暮色
父亲死去的那天
无名小镇的街角人影晃动

雨落在词典里,成为一个符号
谷和雨结姻,美好得
像一只布谷鸟舌尖上的时光
雨是我随手拿起的一件乐器
弯向夜晚的弧线

雨一旦落入国家的缝隙
铁匣中的亡灵开始发芽
雨洒在广场就点燃了手臂
眼泪和墨水呼啸着
刺人心肺的冰冷围拢住石头

在一部影片中,雨紧急迫降
因为故事临近高潮
缠绵的主人公急需抒情
当雨落入凌晨一点,我已不能从写作中
撑起孤独的伞

雨仍是干裂大地的渴望
但已被乌云反复搓揉、反复涂改
砸在头顶的或许是冰、灰尘、或铁钉
现在,雨正落入一首即将完成的诗里
溅起一阵密集的铜声



闪电之书
 
闪电起于晦暗不宁的天空
首先是大鸟的翅影,遮天蔽日
但比羽毛沉重,将恐惧高悬
当拔地的狂风摧动隆隆的石阵
内心总是先于鱼群开始翻涌
一个奋力上坡的人,在乱叶
与纸屑中弓起黑色发亮的蚁背

正如天才的诞生时常伴随着异象
闪电具有突袭的性质。它首先
劫夺你的双眼,继而割下耳朵
持镜的手还在游移
一束闪电炸开头颅
这激变的血,急骤的句法
太短促的光芒
令几个世纪的人们犹在梦中

被石头困锁的闪电投下火焰
点燃星辰变乱的大地
你看见黄花在毁檐下张惶
释放的雨滴像密集的拳头
倾泻乌鸦,将镜子击碎
在低于天空而高过玻璃的断头台
闪电照亮一张惨白如灰的脸

闪电是击破伪生活的一道强光
却不能带来真正的白昼。
镜子碎了,溃散的水银重新流聚
凝成一种有毒的金属
闪电过后,黑暗的事物更加黑暗
被电光灼伤的手,用冰凉的碎片
一年年垒高了青春的遗骸

一定有什么是比闪电更恒久的照耀
比如孩子的眼泪,比如死的哀悼
比如雨夜的鲜花绽送的黎明的声音
屋子里的光暗下去了,而马汗蒸腾
马蹄深陷镜中。面对芒刃之夜
鲁迅和胡适可以同台演讲
闪电和阳光应当交相辉映



蝴蝶之书

乌云下的书店是忧郁的,如孤岛
——一只迷路的蝴蝶
闯了进来,在暴雨来临前的
短暂的晦暗中,飞过旋转的楼梯
和轻叹,在尖绿的竹叶
与黑色的书架间上下翩舞

它的翅膀比拂动的书页从容
对称的乐器,此刻绚烂
寂静如午后的阳光
——世界似乎并没有改变
所谓另一个半球的风暴
折叠在某本旧书的预言里
或深藏于宇宙一样幽邃的内心

很难说水面上漾动的波纹,真的
与你无关;那湖心亭的锦瑟
奏弄的芳菲,莫不是一个翕动的梦?
沉坠于时间深海的潜水钟
从久远的幽闭处升起,一种绽放的声音
淹没了奔逃的耳朵

哦,这幻念之美应当感恩于误读?
是否倾斜的雨线也只对应着空空的长椅
蝴蝶与书店:一场错误的相会。
被急雨打开的书,又被燕尾
剪断了章节,撑伞的人带走彩虹和花蕊
带走你植物学的一生

没有蝴蝶飞舞的书店,将是贫瘠的
犹如丧失了秘密的词
吊灯下,只有潮湿的文字绝望地发芽
只有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
阴翳的书店杀死蝴蝶的书店
只有一块生铁在雨中发出腐烂的光



黑太阳

柏油变软,球面的玻璃透过吃饱了饭的报眼
注视天气,指向鼻尖的手指开始下雨

不许联想啊,先给点安抚,给点真相
黑是自然,白那也是老天说了算

地球在八九点钟的广场最圆
必要的时候,人民:请统统戴上墨镜

雪亮的眼睛需要强光的校验
红色小背心被蛀空的汗味,朝向新时代

石头在膨胀,犹如水面上漂浮的方便袋
投向炉膛的煤和鞋底映红一张稚气的脸

浸了毒的词在喘息,还有完没完呀
争吵已经够多的了!冷笑已经压弯了光线

长靴党上街,光头的家伙和女友夜宿公园
谁嘲笑滑倒的命运谁就是酒瓶底的大师

荷马张开船帆,黑脸膛的孩子即将归来
无视硌脚的贝壳,也将不能构筑大海

雨洗刷了不必要的耻辱,短暂的黑暗
抽空一座城市古老的幽灵

呵呵痴笑处,魔鬼抓紧大地的披风
曼德尔斯塔姆死了,仰面的人骤然苍老



反向

孩子还不肯入睡,向我索求一个故事
而故事早已排干了水分

寂静显得多余,拖鞋没有父亲
把几支铅笔削尖,半截的雪已经荒废

愤怒还要生长,拳头在吞没拳头
远方无可救药,对面的窗整夜充血

表态有什么用,拥抱有什么用
刀子、王冠、缓慢、粪坑,都有什么用

儿子说,暴龙与霸王龙合体
一串串浮出海面的气泡有什么用

咳嗽吧,把词从亡灵的肺里咳出来
把破冰船从浓烟里咳出来

把想象从变化里咳出来
把遗照从一场痛哭中咳出来

这是谁的宿疾,与歌声不对称
与愁苦人的脸隔着闪电的裂谷

世界正缩小,幽灵的化骨绵掌
让栖身于语言中的人面目模糊

——多么可疑的转变:一只潜入
故事里的蚂蚁,抖动着轻省的双翅



老木头之歌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逆着风景,在黑暗的河上漂流
蚂蚁作舟,枯叶为伴
人类还容忍我穿过春风

那皴裂的皮上生动的已不是新枝
而是虫洞,那迎向钢牙的不是香屑
而是疤痕,陈旧的日光耐心地
雕刻内心隐秘的花纹

还不到播送歌声,还不是彩蝶传信
长久的暴雨填满了空腔
鹰头和乌云撕斗,在无人的旷野
一截老木头独自呜咽

报废的琴,耀眼的旗杆
人世间沉浮的水把你漂洗成
现实的鳄鱼,或隐匿的精灵
其实只是一根磨光的手柄,插入斧头

砍向自己。人们是不知道痛的
所以恐惧更生,把根烂在脚下
一截老木头烂在春风中
像黄金烂在诺言,祖国烂在词中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接受那抹在身上的鼻涕和刀痕
乘凉的男孩已经长大,落日熔金
他在天空深处放飞纸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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