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安身立命

◎韩宗夫




在秋天安身立命

那个被月亮灌满锡箔的秋夜
好亮——空地上的鸡毛在神经质地弹跳

你缓缓转动自己的头颅
像一只工作着的日晷
停不下来

沿着光阴的点滴,你的思绪向着更深处扎根
你将吮吸到页岩下醇厚的甘泉

十月所剩的日子了了无几
可供我们挥霍的秋光不再
蟋蟀不死,凄凉的琴声就会满世界飞扬

那些静静反省的老墙,印满了月亮的影子
苍老的农人愧然处于峁上
星子般的泪水在头顶聚集
另一个世界的颤栗传来

安放灵魂,在虚假的天光里
驱逐命运,五花大绑的日常生活需要解除

一个以写作为乐的人
于今变成了哑巴,在短暂的秋天里安身立命
如同被暴雨封锁的庄稼
困惑、恼怒,却又无法自己逃离

晚晴

春天,有折枝的声音来自后窗
笨重的窗棂也有激荡之心

是谁家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的调皮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你喜欢这种声音,可让病体复苏

春天绿色的血液在流动
配合着远方流水的声音
往事经过疏浚以后,可以鱼贯而入你的房间

你失聪的听力豁然开朗
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
旁观一只瞎眼的白兽倒毙于天井

一群孩子奔跑而过,你无心追赶
羸弱的心脏更是无力
卷过北林,他们化身一群参差的斑蝶

闲置门后多年的拐杖
竟然偷偷摸摸发了新芽,奇怪吧

瓮栏里的苹果树也开花了
父亲栽植的皂角树,亦春心荡漾
正在喊你的名字

病愈复苏的老爱人
到阳光底下走几步
倒挂金钟的长吻,不是迟到的倾诉

热爱

一棵庄稼给你带来柴草和食物
你填饱肚子才能
写诗、恋爱、或者祷告上帝

庄稼密密地长,你早晚会碰到它
站在旷野中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
不由得你不多看上它几眼

就是这么一些植物,忠于泥土本色不改
秋天之后他们一起消失
或候鸟般隐身于陌生的城市

你望着空旷的原野
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点内疚的情绪

是的,你必须热爱他们
晚餐之后,你想起多年未见的乡下兄弟
却想不起用什么来代替锄头
更好一些

一种事实和由此带来的伤痛
使你不得不热爱庄稼
你不仅要热爱庄稼本身
更要热爱那些——世代耕种的乡亲们

秋后

秋收之后田野变得阔大起来
你的内心也随之膨胀
变得空空荡荡,舌苔毕露
这时,你的视线可以射得很远而不落
你的心儿可以飞得很高而不栖

你的视线落在远处水墨画的山头上
那里挺立个人影
他知道关于秋天的所有秘密
他是秋天之神,没有人可以靠近

你的心儿飞得很高,高高在上
像一只失去根基的八卦风筝
碰到一群叛乱的雁
即被挟持向着温暖的南方潜逃

你是个老实人,始终忠实于北方的土地
像忠实于自己的初恋
使你流泪使你欢笑的北方啊
让你思前顾后,最终都无法背叛她

秋收之后田野变得博大起来
博大到没有边界
一种膨胀的情绪喷薄而出
这时你的视线可以射得很高而不落
你的心儿可以飞得很远而不栖

腊月

每一条独自远行的河流
都漂浮着人世的影子
你在水上行走,两岸的草树
都跟着你向前奔跑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每一个街口,都是静悄悄的
每一个庭院,都大门紧闭
把寒冷和风雪挡在门外
无论你怎样穿越厚厚的墙壁
都将注定无人喝彩

一头遗世独立的黑发
隐藏着一条孤独的河流
呆子一样的树木,站满了
面容枯槁的田野
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盒子
包藏着一颗颗寒冷的祸心

有人在河堤上引吭高歌
高蹈的声音,震裂了
老屋黑黑的面皮。母亲从灶膛下
掏出金灿灿的黄米
会心而笑,新年的祝福
是今晚最好的牙祭

红高粱

从茂密的青纱帐里走出来
一棵优秀的红高粱,给我带来故乡的消息
在高密东北乡
凡饮过十八里红且大醉过的人
个个都是好样的
因此奶奶在高粱地里恋爱或者受孕
都那么顺其自然

奶奶之死,和大片大片的红高粱有关
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植物
犹如神兵天降,神圣不可侵犯
它们曾经激励过奶奶,掩护过奶奶
平日剑客一样隐身而退
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十月的天空红得像酒神曲
十月的天空,云涛翻腾,红绸舞动
青杀口那片被血染过的土地
如今醉得似一位憨厚朴实的庄稼汉子

一种透过诗才能看到的超物质属性
被我真实地看到了

1989,我从高粱地里轻轻走过
风簌簌吹动修长的叶子
这和哑巴兄弟挥舞着大刀
有什么不同呢
一群惊飞的麻雀和闻风丧胆的鬼子
没有什么不同

是夜,家乡的天空又升起了
酒碗一样盈满的月亮
那皎洁的面容,让我想起了奶奶
合上那本酡红封皮的书
我又看到了爷爷,当年的厮杀声、呐喊声
又扑面而来


返回专栏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