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堆云事

◎侯存丰



溪边

晚餐过后,我走上通向镇后小溪的土路,
在这土路边,挺立着长势茂盛的枇杷树,
一排排,整齐翛然,留着人工修剪的样子,
如果顺着中间的沟渠走进去,一定会听到
许多昆虫快活的叫唤,这与仲夏夜是多么相称!
如果我不是去溪边,我会在这里坐上二十年。

镇后的小溪流,就在这片枇杷树的尽头,
我们管它叫“白龙溪”,溪水常年清澈,
溪岸裸露着大大小小的圆石块,当我赶到时,
已有一个人影在那石块上来回闪动,
只见那高大的身影时而蹲下,时而起身疾跑,
仿佛胸中积聚了过多无法释放的能量。
那是我的好朋友,奂男,最近刚与女友分手。

奂男的女友是隔壁镇的,在一家网吧做服务生,
但他们相识却在这条溪边。去年一天夏日傍晚,
奂男吃完晚饭,例行出来巡视枇杷林,遇见了
正在溪边洗枇杷的女友。她没有跑,回头看我时,
嘴上还挂着一半没来得及咽下的枇杷。奂男说给我听,
脸上流露着当时的惊讶和欢喜。她很美。我不与置否。
我是来倾听的。尽管我已经预料到事情的发展,
但我需要书以外的朋友,所以我和溪水在听。

果然,两天后,我就听到了他们复合的消息。

2019年6月14日,练笔


台阶

贞青拖着一瘸一拐的左腿在院子里堆油菜杆时,
奂男正坐在院门的最上一层台阶上,望着他的枇杷树。
距离上次分手事件已过去一年,在这一年中,
很多东西都发生着变化:镇前的蔬菜大棚拆掉盖了别墅,
白龙溪两边修起了木栈道,开通了小镇到市区的公交…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奂男与贞青的结合。

结婚之前,贞青就已经辞去网吧工作,搬到镇上
和奂男一起住了。奂男的父母则回到农村,
住进祖辈们遗留下的木棚屋,他们认为木棚屋还足够结实。
直到三年后,奂男冒着暴雨在一片崩塌的木头堆里
翻出他们冰凉的身体,那放在被子两侧平展的手指
仿佛也仍然在说,这木棚屋还足够结实。

贞青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到胸前,
有几片叶茬子扎到胸前的衬衫上,贞青像拔针一样
把它们拔出来,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下,吐到台阶上。
贞青一点也不理解自己的丈夫。自从坐车摔断腿后,
她就彻底安分了,所以当奂男在网吧门口堵住她要求复合时,
她答应了。结婚后,她管着各种家务事:
我是一个再尽职不过的妻子啊。

那天一直到星星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他们也没有
起身回屋的打算。枇杷树已经看不到了,那个方向一片漆黑,
四下静得出奇,贞青感到有些冷,她希望奂男能回身抱抱她。
这个美好的愿望要到一年后,他们有了可爱的孩子
之后才得以实现。至于那晚是如何度过的,他们早已忘记了。

2019年6月21日,练笔


风声

天将黑的时候,估摸着劳作的人们都下山歇息去了,
我走下床,戴上围脖,关上门,朝后山走去。
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习惯,不上后山我是没法入睡的,
白天里,我同邻居们一起下地干活,就是那
残存的几个蔬菜大棚,尽管我的手脚穿梭在菜叶间,
但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后山上,飞到了那三间
最靠近后山山顶的一间纺织房,她就在那里,
头戴工厂白帽,量着布匹。我能想象得到,
她那纤柔的手抚摸织布机筒径时所发出的声音,
还有那专注的眼神,从帽檐不经意耷拉到额头上的
几根头发,被从厂房窗户溜进来的微风一吹,
斜斜地贴到眉毛上,犹如冬瓜表面白白的绒毛……
要是站到后山上,站到那棵已经不结枣子的枣树下,
我的想象就能变成眼前的美景,而且,
而且我能看到她的笑容……

但是我不能爱你啊,因为我比你大,还离过婚。
每每听她这么说,我总想反驳几句,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枣树根上,缄默不语,手上的树枝敲打着地面。
我想起前几日,一个开油罐车的男人晃荡在她家门口,
那时天还没黑,我从大棚回来,远远地就看见
一个男人,坐在她家门口,手上扔着钥匙,
他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油罐车,
人们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唉,就是这个开油罐车的
手从背后伸进了她的领口!……
就因为他大了我几岁!……

我站在后山上,眼睛望着下面灯火明亮的窗户,
时间在我身边流逝——不管怎样,我得等她……

2019年9月13日,练笔


温暖

从社戏上挤出来,摩三就朝着五郎包径直走去,
他已经厌烦了简陋木台上的咿呀唱腔,还有台下
不明所以的邻居们起劲的哄叫声,在他看来,
镇上每年请来这些怪声怪调的戏子们唱戏,不是
他们所宣称的祈福与驱邪,纯粹是迎合人们
对镇上单调生活的某种反抗,是对日复一日贫瘠
劳作的缓冲。平日里节俭的人们在这一天开始了
频繁地掏腰包,嘴上吃着手里拿着,逢着台上
拉起了长腔,忙抬起头呼喊两声,戏子们也明事理,
三个老旦轮番上场。但摩三看不下去了,他想要清静。

五郎包是镇上偏僻的一片树林,枝叶茂密,
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形的,只有松柏
和杉树,不长果树也没有可食用的菌类,所以很少
有人到这里。摩三找到一处缓坡,躺了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躺到这里了,最近一次来这里是
上个星期一个雨天,他从傍晚待到了天亮。
中午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到他的身上,是像毛孔样的
白斑,已经感觉不到夏日的暑气了。摩三把短袖
脱下来垫到身下,又把裤子脱下来垫到头下,
树荫覆盖着他裸露的身子,他感觉水样的清凉
浮上心头。摩三眼睛向上看着,就看到了那些松果,
枝叶掩映中的松果还很清嫩,要过些时日才会
落下来,摩三心想等松果落下来了就拿去给苏姑,
她喜欢这个,他不止一次看到苏姑在菜园里晒
松果,她丈夫落水的时候,岸边铺满了这些又圆又大的
松果。摩三眼睛看着这些在微光中隐隐摇曳的
青果子,头也不动一下,然后他就握住他的家伙,
搞了起来。经过几下耸动,完了事儿,他便闭上
双眼,侧转身,打起盹来。寂静包裹着一切。

当摩三走出五郎包,天已经很黑了,社戏早就
结束了,镇上的人们也都散去了。摩三走到木台下,
忽然想到今天是自己的三十五岁生日,便愉快地吹起口哨来。

2019年9月22日,练笔


呦鸣

他为什么不能待我好点呢,贞青心里想着,
脚步细碎地走在下山的路上,坡度有些急岖,
贞青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稳住身躯。我每天早早地
起床,为他做好早餐,把他最爱吃的咸菜滤掉
盐汁,端到桌子上,他呢,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只管埋头吃饭,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拿今天来说吧,
我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啊,还在昨天做了新发型,
他怎么对此无动于衷呢。贞青越想心里越觉得委屈,
就停下来靠在路旁的一棵树上。纺织房的灯还在
山上亮着,一起做工的邻居们陆陆续续下山来,
经过她身边时和她打招呼她也装作没听见。
现在路上就剩她一人了,一想到回去面对的
是冷落落的身影,她就迈不开脚步。突然,
贞青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臂间,身子抖颤起来。
头上八月的月亮圆圆地照着她,黑暗中有几颗
小黑影落到她的头发上,贞青嗅到了桂花的芬香。

这水开始凉了。贞青不想回去便来到了白龙溪边,
她把手伸进溪水里,感受了一下,便掬起一捧来
洒到脸上。贞青打了个激灵,这让她想起和奂男
最初的相会,但记忆模糊了,她只记得黄澄澄的
枇杷,味道也淡忘了。贞青抬头望了一眼岸上的
枇杷林,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贞青走过去,
她想再进一次枇杷林,虽然树上已没有枇杷了,
但她想让自己融入进去,想让习惯坐在门槛上
凝视枇杷林的奂男,也能远远地凝望自己一眼。

她做到了。就在贞青走进枇杷林的一瞬间,
一阵细小的微弱的唧唧声传入她的耳中,
贞青怀着惊惧的心情向那声音寻去,在林中心的
一棵树根旁,贞青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只
刚出壳的小雀,张着淡黄的小嘴,在啁啁叫唤,
它是饿了,还是在呼唤母雀?贞青小心地把它捧在手心,
轻轻地抚摸柔软的绒毛。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奂男来了,贞青心境平和地把小雀也放到了奂男的手心。

2019年9月24日,练笔


音昭

雨仍下着。街道吸足了雨水,显得有些飘渺,
像条围巾,挂在记忆中的某个角落,由于
岁月久远,变得模糊,似有还无,但越是这样,
记忆越是深刻,仿佛着了魔。现在的奂男就是
这种心情。奂男坐在窗前已经两个小时,或许
更久,雨的疏哗声,加上那根羽毛的吸引,
使时间变得混沌起来,或者说失去了意义。
在奂男的眼中,那根羽毛就是时间,它静止不动
地被放置在吧台上,一个很漂亮的瓷瓶里,
它什么时候被放置在吧台上的,奂男不清楚,
为什么不是两根,三根,单单是一根,奂男也
无从知晓,他不经常坐茶馆,但这不重要,
在这个深秋的雨天下午,在空寂的茶厅里,
唯有这根羽毛看起来是生动的,它洁白,温顺,
绒毛紧密,即使从悬崖上丢下,它还会是这种
模样,也许在它生命的起端,它就保持着这种峭抜。

奂男又续了一杯茶,女服务生提壶离去时,
身影遮住了那根羽毛,哦不,不对,应该是她们
重叠了。女服务生的白衬衫,白衬衫里包裹的
锁骨,线条也是这般模样,紧密的肌肤,丰腴的
洁白。仿佛那根羽毛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十七八的一部分。奂男也有过这种年纪,
那是一种处于混沌中的年龄,从没被赋予什么。
那时他乘火车,赶了两天路,来到一个陌生小镇,
在一棵松树下站了一天。那是与家乡小镇完全
不同的小镇。没有山,一眼望不到辽阔的边际,
奂男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到了那里,也不记得在那里
看到了什么,回来后的奂男脑海里只残存着
一抹白影,那是一个女孩的锁骨。奂男一直
以为那是奔波后的梦痕。至少跟贞青这么说时,
贞青这么回答。但奂男有些疑惑,也许他真的
看到过。但这已不重要,现在他又与那根羽毛
对视了。女服务生已经坐进吧台后面,消隐了。

雨水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街道继续接受着喂食,
即使它已肚腹饱胀,它已不再是享受。小镇的
大棚,林山,屋檐,周围弥漫着一层薄雾,
让人琢磨不清脸色变化。但奂男已经嗅到了
一股味道,那是从那根羽毛上传递过来的,
一种混沌的味道,一种生命的味道。奂男想
他可以从此不用介意贞青的过去了,夜里,
他要去摸摸贞青的锁骨,摸摸那生命的白。

2019年10月17日,练笔


燕飞

这不是真的。打迈出门阶的脚踩到泥土路上,
摩三就一直在心里否定着自己。他站在泥土路上,
望着眼前略显低矮的门框,望着隔着几米远的
檐廊,檐廊空空落落,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
摩三曾在那里蹲过的踪迹。房门是虚掩的,
摩三走出来时并没有听到苏姑下床的声音,
这让摩三一度认为他还可以回转身去,但他
没有这样做。摩三站在泥土路上环视了一下四周,
天还没有亮,整座小镇仍沉睡在恬静的梦中,
虽然苏姑的房屋离镇中心偏远,糕点店铺的开门声,
还是传进了摩三的耳中,他斜插进菜地,在白龙溪
边洗了脸,沿着溪岸走了很远后,绕道回到了家中。

摩三的家其实就在苏姑家的后面,从镇后的山上
望去,他们两家就像两只跑丢的羔羊,与镇子
脱了节。还在摩三五岁苏姑三岁的时候,他们
就经常在一块玩耍,一起在溪边捡卵石,一起去
偷吃奂男家的枇杷,稍大一些,一起去邻镇上学。
从什么时候两家开始生疏的呢,人们都说
是两家的家长一起去外地打工,结果都没能
再回来。后来,苏姑出嫁了,摩三在家里做起了
鞋匠。再后来,苏姑的丈夫吃水死了,苏姑被
赶回了娘家。一条溪上的事,没有哪家能藏得住。

苏姑生得漂亮吗。漂亮。那你为什么不娶她呢。
镇上人来修鞋时,经常用这些话来逗趣摩三,
摩三开始回答,后面就只一味地咧嘴傻笑。
当鸟儿回巢藏起了夕阳,万家灯火舒展开夜幕
的时候,摩三躺在床头,从枕头下摸出用碎布
包起的一卷钱,就着夜光,就开始点数起来——
这里是不能待下去啦,这里的山,房屋,包括人,
都散发出一股生命将终的霉味,这里的空气
充斥着伤痛,必须到另一个地方居住,他才能
与心爱的苏姑一起过安心的日子。再等等,
还差一点,快了,已经等了三十几年了,美好的
日子就要来了——摩三握着从苏姑那里带回的
松果,在黎明光线即将掠过窗户时沉沉睡去。

2019年10月26日,练笔


搁笔

终于要走过这座桥了。桥一边连接的是
魂牵梦绕的三堆,另一边则是未知的征途。
我站在桥上,俯视着桥下溪水,水流汤汤,
恍惚昨日未逝:摩三走出树林,回到他
鞋匠位置,手中握着成熟的松果;奂男离开
门槛,拥抱了妻子,而作为妻子的贞青,一脸
幸福泪水,还有更幸福的,十月过后,她将诞下
一个胖嘟嘟的小伙子;至于她,与开油罐车的
分了手,去了深圳,给我留下一封至今未拆
的信。我不会去找她,世俗的羁绊就让它留在
这座小镇,留在这片山地,孕育晨暮。

我要去哪里呢,离开了大棚,离开了自然的
气息,我将去哪里?这我有自己的考虑,
我将去寻找契诃夫的醋栗树,在树下坐一坐,
对,坐一坐就走;我或许将去成都寻访
一位长者,与他聊聊旧日子,聊聊重庆之忆
和三堆之忆,或许要聊的更多;我将去琼斯的
种植园看看,让她指给我哪儿是卡尔朵妮亚的
坟茔,这个我唯一爱过的黑种女人的安息地。
我计划中要去的地方很多,如果资费允许,
我会去的,显而易见,他们都曾影响过我,
都曾在孤独的夜里给予我足够真诚的安慰。

我没有最终目的地,如果要找一个,在我心目中,
它会是日本,是蜻蛉日记中的般若寺,在那里,
我将会遇见藤原道纲母,遇见两场薄雪,
以及驱鬼人的敲门声。

2019年10月23日,练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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