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辑选:桥及其他

◎西厍





这座桥有一个短命的曾用名
一个短命的乳名——
北环路桥。我怀念这素朴名字
而对矗立桥头的烫金新名字嗤之以鼻
两年来我从没私自为它命名
而习惯于和小镇的人们一样
亲切地叫它“二桥”:它的另一个乳名
一座新桥的全部诗意几乎都在
人们亲昵的称谓和每个黄昏
在河边个把小时的盘桓里
人们多么需要一座高耸轻盈的桥
和它的完美穹窿,牵引他们低矮的目光
人们袭用了一个古老的喻体
呼唤它,把它摄入手机相册并反复
分享它晨昏中的剪影
它的以蓝天和台风云为背景的铅灰色形体
差点改变了人们的审美惰性——
在低矮的生活中人们
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座
赞美诗气质的建筑。它引领了他们
在溽热夏天里为数不多的
清凉的精神生活——
人们把短暂离开庸碌生涯的一个小时
几乎全部虚度在这座曾经叫作
北环路桥的光彩或阴影里


桥(续一)

北环路桥的铅灰色穹窿
在迅速暗下来的光线里折射着
幽蓝的光。这幽蓝是新的
有着比白天更锋利的切割感
在小镇边缘,这种切割感成为人们
黄昏时分徜徉其上的神秘缘由
但我并不单纯热衷于此——
通常我会在桥中央停留一会儿
仰头是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巨大钢结构
低头,是几乎没有任何光泽的
掘石港的江水,和由南向北
缓缓而来的、满载或空载的驳船——
它们无一例外是旧的
对于我来说它们是一天中驶来的
最后的旧事物。我不用看得很清晰
就能判断它们的旧
是冲着我脚下的这座新桥而来的
连同悄无声息的旧江水
和无数被裹挟其中的旧事物
沉重、浑浊、缓慢却并不迟疑
我知道脚下新旧交汇的演义
每天、每时、每刻、每一秒钟都在进行
而在每一个我站在桥中央感觉轻微颤动的
幽暗黄昏,我着迷于那
不动声色的默契所带来的混沌启示


桥(续二)

通常我从桥的南侧人行道上桥
多数时候过桥,抵达彼岸桥头再折返
类似于完成某种固有的仪式
有时候走到一半,就在桥中央停留片时
看幽暗光线中突突南来的驳船
我对船体穿过桥体时的恍惚感有所偏嗜
总感觉在这个神秘的瞬间
船和桥同时穿越了各自的边界
须知幽暗时刻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有时候,我却选择一直走到东岸引桥的尽头
穿过斑马线,再从桥的北侧返回
只为看看由钢结构穹窿和斜索
构成的巨型竖琴。初上的路灯和
落日的余烬,这些幽暗时刻的光斑
音符一样对应着散步的人们的灵魂
但我并不总是痴迷时光转折处
这些短暂的、被认为是美的事物
有时候我站在西岸桥头
看看昏黑中的彼岸和昏黑中过桥的
人们,就停下脚步在那里愣神
有时候,我踅身进入桥下
停顿在掘石港黑色的流水旁侧和
颤栗的桥身阴影下,愣上更长时间的神


葡萄园和它的女主人

入秋。小镇逐日冷却下来
散步的人们也逐日冷却
下来。日子像一块块烧红的
冒着热气的铁
终于在匆促的走动中重新回到
灰冷。新建的北秀路一侧
葡萄园奉献着一季最后的酸甜
路灯下,女园主还在向
热爱葡萄的人们耐心解释
哪一种是玫瑰香,哪一种叫
阳光玫瑰。以她为中心
这个小规模的甜蜜辐射源
仍在小镇的边缘地带运行自如
只是言语间她有些显见的疲惫——
深陷甜蜜园囿整整一个夏季的女人
终于和她身后的葡萄藤一起
初显萧索和荒颓
像所有委身甜蜜事业的女人一样
她的疲惫令人怜悯,她的荒颓
也配得上一首赞美诗——
入秋了。葡萄园和它的女主人
几乎都有些倦怠和冷漠
她们终将在秋天藏起
一些无法猜度的幸福同时
因为甜蜜的巨大付出而显得
有些虚弱:有些美,有些虚弱


柿子

秋实之于口舌的的极致方式
是啜吸而非咬啮

比如柿子,秃枝上的一滴巨大蜂蜜
膨胀着秋天所能供给的
高纯度的甜与光明正大的诱惑

它接受你的啜吸,但拒绝羞辱
——由轻佻的拿捏所催生的鄙俗俚语
对一只在秋风中
盈满诚实甜汁的柿子而言
几乎是不可原宥的恶意

那些假审美之义肆意挑剔的目光
也非一只柿子所需

它无限膨胀几近爆破的甜
只需要你的倾心一啜——
即便是一只鸟雀的啄食
也将帮助它完成自己
完成对日月天地的以德报德


赞美诗

如果秋天需要一首赞美诗——
秋天配得上所有已有和未有的赞美
——那么,我将从一捆芦粟着手
这首未有的赞美诗,我将从每一节被父亲
用菜刀切割的、未曾咀嚼的甜
着手。“既然如此,为何不从那双
捆束它的苍老的手开始?从它的老茧和
开裂的创口开始,似乎更加合理
也更煽情?”哦还是从把它们割下来的
那把镰刀着手吧!那把老镰刀
除了刃口雪白锃亮,满身锈蚀
似乎更具抒情的客观性或冷峻姿势
也可以从田野着手,秋风瑟瑟的腹地
水稻集体沉默,垂首等待收割
和收割后的荒凉。很快
那里将裸露出赭黑的水稻土——
“未就的赞美诗,还是从那里着手吧
没有比那片即将裸露的赭黑
更深沉的诗意了吧?”是啊,然而事实上
我从一阵剧烈降温后的秋风开始
就写下了假设的第一句:如果赞美诗
不拒绝凉意,我将从凉意着手


赞美诗

因为忙碌我欠下太多赞美诗
而秋天和它的草木从不表达愠怒和怨责
园中的海棠果在霜降中错过了
最富诚意的采摘和咬啮,悄无声息地

从枝头脱落。它们在枯草中的腐朽
远比一句诗的腐朽具体、感性
因而更令人不安——稍纵即逝的愧疚感
来自一个人深陷秋天的身体和肺腑

虽然与园中草木有着天生的默契
却无暇向它们一一表达敬意
在霜降时节,这算得上是一种辜负
却很容易得到原宥——

深秋了,草木的谦逊近乎典范级存在
——白玉兰裸露的猩红籽实
可以看作代表所有草木裸露出
干净、热烈的灵魂——然而感人至深处

常常是一种静穆,而非喧嚣
当我经过池塘,发现秩序的细节在池水中
日益枯萎、垂折,小心收藏而不是
摊开,就无限抵近一首赞美诗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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