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 ⊙ 写作与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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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洛卡德:剑桥2017年版《美国工人阶级文学史》评介

◎吴季



  〔译按〕文章作者乔·洛卡德本身负责写作此书的第18章,对作为“中产阶级”的自己与同仁们研究和写作关于“工人阶级”文学的学术著作这种现象(而且这种“关注工人的中产阶级”还是极少数),他采取了嘲讽+自嘲的态度。作者对工人阶级文学和工人阶级研究在美国社会所处的极端边缘化地位做了颇为精到和形象的论述。那么,工人阶级文学的意义何在?作者就其历史渊源与现状概括道:它首先是工人阶级对自己说话;而这种讲述和写作蕴含着对阶级的等级制度的威胁。最后,资本主义对廉价劳动力的无止境的追求,把越来越多的所谓中产阶级抛入工人阶级队伍,所以工人阶级的文化预示了大家的未来。
 

Literature for the Working-Class

工人阶级文学


 

  剑桥大学出版社新版的《美国工人阶级文学史》提供了机会来问一问某些问题:工人阶级文学是否已死?有谁读它,尤其是在很少有人想要把自己认作工人阶级的当代美国?

  作为美国学术生活中的一种运动来判断的话,有些人可能认为工人阶级文学已死。大学里鲜有关于工人阶级文艺的课程。它们从未被列为基础课。

  在该领域工作的教师和学者人数相当之少。许多人已经长了白发。他们是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初开始从事工人阶级研究的。这些学者当中,实际上来自工人阶级背景的更少,尽管随着低收入的临时学术劳动力的扩大,大量教师正身不由己地加入了工人阶级行列。

  我的大学是美国最大的公立研究型大学之一,大约有40%的本州学生来自低收入家庭,对此我很自豪。然而,这些学生对工人阶级文化并没有明显的关注,尽管他们能接触得到。劳工研究是不存在的,不过,由科赫资助的一家“经济自由” 中心倒确实存在。〔译注:讽刺自己所在的大学里只有资本家操心本阶级利益的空间,没有劳工研究的存在空间。〕在国家的学术机构中,仅有几个劳工研究系和工人阶级研究中心,其中有许多是跟人力资源管理及劳资关系相关的,而不是跟工人阶级的历史和文化相关。

  工人阶级研究协会(Working-Class Studies Association)是个小型但生机勃勃的学术组织,工人阶级文学协会则是由一份邮件列表和很少召开的小组会议构成的〔译注:也就是主要靠发电邮来联系,偶尔开小组会议〕。重新发掘和拯救无产阶级文学——丹尼尔·亚伦(Daniel Aaron),芭芭拉·弗利(Barbara Foley),卡里·尼尔森(Cary Nelson),艾伦·沃尔德(Alan Wald)——的学术小浪潮正在消退。几家小型期刊肩负起宏扬工人阶级文学的事业——《鼓风炉》(Blast Furnace),《蓝领评论》(Blue Collar Review),《工人写作!》(Workers Write!)等,还有一批小型出版社也在做,比如蒂娅·楚查出版社(Tia Chucha),钢趾图书(Steel Toe Books)和底层狗出版社(Bottom Dog Press)。

  当然,工人阶级研究没能在美国大学里兴盛,原因之一是大多数的教职员来自中产阶级。虽然我可能跟来自工人阶级家庭的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在其它问题上罕有共识,但当他注意到他拿一只手就足以算出耶鲁大学中具备工人阶级背景的教师人数时,他无疑是对的。像美国社会的某些成功人士一样,终身教职员工和大学管理者可能会“诉苦叫穷”。他们把中产阶级的童年生活重塑为一个贫寒出身的故事。这种政治地位方面的虚夸之辞,意在自我认同为没有特权的人,从而把当前的特权合理化。阶级严重影响了美国的学术生活,但它仍然不被关注,并且经常被否认构成为一种力量。

  几年前,我听到过一个最尖锐的回应,是小说家和学者路易斯·欧文斯(Louis Owens)——他跟哈佛大学的芭芭拉·约翰逊(Barbara Johnson)是搭档,两人现已去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会议上说的。约翰逊发言后,欧文斯起身说道,他听过自己同事令人印象深刻的关于教育资历和职业生涯的讲述,所以他希望提一提,他最早是在一家同样杰出的机构奎斯塔社区学院(Cuesta Community College)开始上的大学:“走吧美洲狮!”(Go Cougars!)听众和约翰逊都笑起来,不过利刃已然捅破:精英阶层和工人阶级之间,在教育方面存在着巨大差异。〔译注:奎斯塔社区学院位于圣路易斯州奥比斯波郡,该校招收讲西班牙语的学生。奎斯塔(Cuesta)是西班牙语单词。Cougars(美洲狮)似为该校对新生的昵称。〕

 

  工人阶级研究兴盛不起来,是一个结构性问题,而不能归根于个人或集体的履历。主要障碍在于大学一向以来的新自由主义的自我定义。公立大学设想的目标是促进中产阶级经济增长,而不是关注劳工及其文化。一个人上大学是为了不再成为工人阶级,尽管新的大学毕业生的收入可能远远低于一个成熟的、受过培训的技术工人。然而,建立在教育商品化和提供学生贷款基础上的高等教育机会许诺的是阶级流动,因此那些希望从资本主义中获得回报的人会前瞻,而不是后顾。然而,实际上,工人阶级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未来。

  按照任何合理的标准,美国大学的工人阶级及其文学的研究对特朗普政府所构成的威胁都是微不足道的。这个政府从它的来源——局限于、依赖于和服务于腐败的富豪统治——来说,更甚于镀金时代。那么,像《美国工人阶级文学史》这样的学术著作算是一块为过去年代的运动所竖的知识的墓碑吗?

  勇敢而挑战性地答一声“不!”,这不难。但就工人阶级文学向来是一个对美国政治权力中心很小或没有影响的薄弱事业这一点来讲,并不那么令人鼓舞。最重要的是,工人阶级文学曾经是劳动人民对自己,对家人、朋友、同辈以及更多一些的幸运读者说话。它陪伴着人们上完一个班,就像19世纪40年代露西·拉克姆(Lucy Larcom)和她的朋友们在马萨诸塞州洛威尔市(Lowell)的磨房窗户底下贴上一些短诗那样。这些靠出卖劳动维生的劳动人民,把人的自我表达能力用于自我保护。这种交谈可以导向政治动员,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这本《剑桥历史》卷处在文学消化过程的临界点——我喜欢称之为“屎末”(shitter end)。〔译注:作者半开玩笑的谑称。意思就是这种著作在整个文学流程中处于最末端,类似于拉屎在消化过程中的位置。〕它是少数中产阶级学者——也就是像我这种人——所写的关于工人阶级的著作。我们以干着重复和无聊的苦活以赚取面包的人们的生活为主题来写作,以此赚取我们的工资。我们坐在家中书房里、供研究的图书馆或舒适的咖啡馆里,提供用来解释工人经历的学术研究,假如那是我们自己的经历,那将会把我们的生活变成绝望的沉船。总之,我们能够去写关于艰苦劳动的文章,是因为我们不用去从事那种艰苦劳动。尽管存在着这种阶级的不一致,但是关于工人阶级文学的学术研究通过探讨民主的美学,来开启公共讨论,对那些在教学大纲中追求这一目标的教师也有助益。

  这个文集所做的,是确立一个宏观的概述,从久远之前的美国殖民时期工人阶级写作的深刻历史根源和广泛传播开始。与非洲奴隶的大规模种族灭绝式的流放同时,还有25万英国定居者作为受限制的劳工或囚犯抵达这里。马修·皮瑟(Matthew Pethers)描述了这些流放故事如何帮助提供了成为美国工人阶级文学特征的主题,如个人主义和中产阶级家庭、家宅和稳定的价值观。一些流放故事,如笛福1722年的小说《摩尔·弗兰德斯》(Moll Flanders)——以一个真实的被放逐到弗吉尼亚州的名叫摩尔·弗兰德斯的扒手为原型——广为流行。还有一些是粗制滥造之作,诸如《美德的凯旋或美国的伊丽莎白·坎宁》(Virtue Triumphant, or Elizabeth Canning in America)(1757年),其蓝本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审判:一名女仆在告发一起妨碍风化罪的案子时被发现做假誓,被判处流放到美国殖民地七年。所有这些都表明美国文学的基础是监禁文学。

  在19世纪中期的作品中,如弗兰克·韦伯(Frank Webb)的《花花公子和他们的朋友》(The Garies and Their Friends)(1857年)、哈里特·威尔逊的(Harriet Wilson)《我们的尼格》(Our Nig)(1859年),以及丽贝卡·哈丁·戴维斯(Harding Davis)的《铁厂生活》(Life in the Iron Mills)(1861 年),这种监禁不仅表现在隐喻中,还表现在字面意思上。在上述的以及更多的小说中,劳动人民将美国看作阶级或种族监禁,而非自由。就戴维斯中篇小说中的铸铁工休·沃尔夫(Hugh Wolfe)而言,阶级的屏障拒绝承认他内在的人性,导致他在狱中自杀。鞋匠林恩(Lynn)在1860年罢工时,带着“我们不是奴隶”的标语,以雄辩的辞句宣告:没有自由——至少对白人来说——是不可忍受的。

  工人阶级文学史记录了对社会监禁、剥夺自由、阶级种族和性别隔离以及剥削劳工的前仆后继的反叛。同样地,正如詹姆斯·卡塔诺(James Catano)的一章提到的那样,这是一种以战胜了压迫并建立起公正秩序的乌托邦社会的故事作为对贫困的回应的文学。爱德华·贝拉米(Edward Bellamy)的《回顾》(Looking Backward)(1888年)是乌托邦传统的一部分,为苏珊·帕金斯·吉尔曼(Susan Perkins Gilman)的《赫兰德》(Herland)(1915年),以及玛吉·皮尔西(Marge Piercy)的《时代边缘的妇女》(Woman on the Edge of Time)(1976年)开辟了道路。这种文学提供了一个无阶级的世界可能是什么样子的梦想。

  工人阶级写作的持续性和多样性,从探讨下述主题的章节中可以清楚看到:工人的阅读习惯;从进步时代到沙尘暴时期〔译注:早期美国鼓励移民开荒,但过度的开垦放牧令土地大面积沙化。20世纪30年代是沙尘暴逐渐形成并集中暴发的时期,大量农田村舍水井道路被吞没,粮食大幅减产,数以亿吨的肥沃表土被卷进大西洋。〕的农村小说;像蒂莉·奥尔森(Tillie Olsen)、梅里德勒·莱瑟(Meridel LeSeur)和穆里尔·鲁凯泽(Muriel Rukeyser)这些无产阶级女作家;劳工歌曲;工人剧场;监狱文学;全球化与工人阶级文学;以及去工业化的记述。这些小说、诗歌、戏剧直接与劳动人民互动,而不是对他们故作和蔼屈尊俯就,不把他们看作需要予以崇高化的悲剧形象——像伊迪丝·沃顿(Edith Wharton)在《伊坦·弗洛美》(Ethan Frome)中的小说人物那样。相反,当我们倾听劳动人民讲述和写作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对阶级的等级制度构成的社会威胁就随之出现了。

  问题不在于缺乏工人阶级的表达,而在于缺乏关注。有些人可能会争辩说,种族、性别或其他身份已经把工人阶级地位包含在其中了。这种论调旨在把劳工角色当成一种次要的、派生的特点,避免将之构建为任何一种身份。还有一种类似观点,说工会在后现代的以服务业为主的经济中已经过时,头把交椅已经让给其他社会组织来坐了。当代资本主义已学会了吸收同化、治理、推销身份差异。良好地组织起来的劳工是个基本的威胁,是不受企业多元化方案热烈欢迎的身份。由于资本主义要求更便宜、更更便宜的劳动力,结果就把更多的美国中产阶级排挤到贫困阶层的生活中去了,工人阶级文化可能预示了未来。

 

A History of American Working-Class Literature

美国工人阶级文学史

编者:Nicholas Coles, Paul Lauter

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7年3月2日)

页数:492

 

评 论


  尼古拉斯·科尔斯(匹兹堡大学)和保罗·劳特(伦敦三一学院)汇集了挑战“美国梦”概念的文章。这些文章展现美国工人阶级的经历,考察它在文学中的表现。……这部文集出现在美国的阶级极端不平等时代。写作工人阶级的文学,是一种政治行动,因为它把作者和读者都带到了文本之外,进入工人阶级生活的现实之中。

 

目 录

 

导论

1.流放故事:英属美国的仆人、囚犯与殖民文学

2.为什么劳动?美国早期的理论和实践

3.奴役之中和之外的工人与文学文化:早期非裔美国人的表现文化

4.洛厄尔的磨坊女孩:19世纪初妇女的劳动与写作

5.“我们之间的湿纸”:惠特曼与劳工面貌的转变

6.百万人与工厂:阶级与美国内战前的小说

7.“我们不是奴隶”:19世纪诗与歌的奴隶制阴影

8.乌托邦式的劳动:19世纪和20世纪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小说中的劳动

9.建立一个更完美的工会:社会主义小说中的婚姻阴谋,1901-1917

10.工人在读什么:1830-1930

11.把这些话传出去:出版机构和形式

12.从干草市场到新政:工人阶级生活写作中的体裁和形式

13.在田里干活:1890年到沙尘暴时期的农场小说中的爱与劳动

14.无产阶级文学:小说与阶级文化的困境

15.左转的年轻妇女:无产阶级女作家

16.“我见过黑色的手”:20世纪非裔美国人的传统

17.美国劳工歌曲的传统

18.从共和国早期到阿提卡的监狱文学

19.20世纪工人剧场

20.劳动诗的演变:从红色十年到冷战结束

21.劳工密谋:阶级斗争与银幕百年

22.全球化、移民与当代工人阶级文学

23.讲述经济结构的调整:去工业化后的工人阶级文学

24.领域转变:交叉分析中阶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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