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封 ⊙ 雪封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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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诗选

◎田雪封



*阿尔伯特·卡埃罗

我写的不是诗,
而是一只偶然的橘子:
眼睛看到的滚圆,
它深黄表皮上的光彩;
耳朵里的寂静;
自然涌出舌尖的酸甜,
以及摆放它的瓷盘的白和冰凉。

名、实之间的路程是多么辽阔啊!

字,词,句,是江河,飞瀑,
读者逆流而上,就像洄游的鲑鱼,
在出生地和作者重叠在一起……
在一样的子宫穹隆中,
这首诗被再次孕育,生下,
一位没有肩负任何重任的阿尔戈英雄。

2017.2.7早晨


*蜻蜓

一只蜻蜓叠着另一只蜻蜓。

她的翅膀一动不动,
在空中迎风张开,
悬在那儿,
(像迎风张开的帆)
静静地接受着时间从背后递过来的针。

2017

*应和
          ——致邓万鹏兄

一本,又一本,就像要和
斑斓的春天比妖冶,就像
年轻的时候初尝生殖之蜜*
让你的刀切开的多汁苹果
迎接她的暴君:一口气儿
跋涉过十二座黑夜!直至
金光闪烁的向日葵变萎靡

为什么不如磋如磨,耐心
等待纸上的海水结晶为盐
等待灯光师打过来一束光
供出身体极力遮挡的部位
就像你深邃思想的大漩涡
谁靠近便会被无限所吸收
谁瞭望就会理解你在广袤
星空拥有坚不可摧的位置

资金链抽打私企屁股,把
现代人列队朝利益针鼻赶
如果不是亲朋故旧,不是
脑袋长在脚踵上的评论家
不是企图掰开诗句的大腿
心理阴暗罗织罪证的仇人
谁还会一首首翻你的熬夜

后悔和黄昏站街女比妖娆**
就是枪口指着太阳穴,对
自己过去开一枪;就是踏
上更高一重的炼狱,俯瞰
蜿蜒的来途;也就是悟道
距离澄明之境,一步之遥

*“生殖之蜜”,自叶芝引波菲利《仙女洞》。
**“比妖娆”,自高春林《夜走断桥》。

2017.4.25傍晚


*武松

一阵狂风。去集贸市场买菜,
破旧的家属院,尘土飞扬。
一根折断的树枝砸在头上!
你赶紧闭上眼:法桐那不规则的叶缘,
差一点儿划到瞳仁——
按老年人的说法,说不定
真是天上哪位仙女在使坏?
可你总是企图邂逅她们,即使是美人蛇,
废弃花园的千年狐狸。

乌鸦踮着脚,笑你的狼狈。
而你眼前浮现着
地铁站口的白牡丹,
被慌乱摁住的纷披大花瓣。

“昨夜这里经过激烈的炮击?”
灰色的街道边,一堆堆的废墟,
几辆铲车在清理几栋高楼的痕迹。
茶楼,水果超市,五金杂货店,
还有一家本草国药馆,“过去的生药铺?”
见缝插针,一家地摊服装,
搬进即将拆除,腾空的门面房,
高音喇叭对着路人狂轰广东普通话:
“厂家催债,跳楼甩卖!
再见郑州!再见郑州!”

小酒馆,聚义的好地方,
凌晨三点也不打烊,兄弟们一位一位来了,
只差你一个。与之相比,
你更适宜喝茶,牛奶,和白开水,
这样才和空易拉罐的日子匹配。
四月勾兑了蒙汗药,头重脚轻。
你总想在半路找一块干净的卧牛石,
坐一坐,如果可能,就躺下睡一会儿,
直到着火的季节过去。

每逢周六,古玩城淘旧书。
回家时都要经过那家烧饼摊,
一对乡下夫妻,一种被忽略的活生生标本。
啃着撒芝麻的出炉烧饼,咬一口辣眼的大葱,
思想跑出那么远……男人矮小,丑陋,
年龄可以当爹,而她分明是俏丽的小丫鬟,
勤快,伶俐,一肚皮委屈。

太阳生晕。它戴着一顶范阳斗笠。
隔着马路,远远望见一群年轻人
在追赶几个街头的小商贩,
大声吆喝里,蔬菜,水果,丢了一地。
披头散发的妇人拦截一辆路虎,
高声哭叫:“有种杀了我……”
你的手放在腰间,以前那儿悬着一把刀;
现在空着,只剩下鞘,随着步子,
来回晃荡……
只好装作挠痒痒,给自己台阶下。

只有铅笔是你的。中华铅笔,HB,
软硬适中。可这次买的是冒牌货,
笔杆滚落地板就会折断,
铅芯容易断在削笔器中。
一本读过的书叶上扑扇的灯蛾;
消失后又重现的一瞬间;
有什么在头脑里一闪?就像一头老虎
扑向无辜的咽喉……
写诗时,你才是一个捕头,搜索着
黑暗的潜意识,竭力抓住那个违反治安的词。

你要写的或许只是野兽的影子。
在一个短暂的梦里摸过它的毛,
仰卧脚下,就像温顺的猫,
突然!它慢慢站了起来,后腿挺立,
前爪撕开胸口的皮:一个白皙的女人
朝你狠狠地拉着她腰肢的弓……

人群堆在一起,这茂密的荒草间,
汽车,蝗虫一样蹦跳着。
星星的摄像头拍摄下一桩蚂蚁惨案。
你出现在橱窗玻璃上,臃肿,头发凌乱。
那儿,世界平坦,花花绿绿,陡立着,
一只苍蝇也吸附不住。
理发店学徒,给戴假发的塑料美女
梳小辫儿,烫波浪卷儿,
她的大腿是不锈钢管,只有一根,
冰凉,光滑,无法分开。

“我的被机缘推迟的出现
太晚,山崖脱落的岩石,
打破了草坡下一潭秋水的平静。”
而你总想把一枚钉子敲进早已形成的秩序。
雪正下得紧,红泥小火炉,
煮沸的罪恶,香气四溢。
而有时候,或者仅仅是几秒钟,
你的头被空白和大自然占据,
就像一位枯槁的出家人。

“到处都是书……”妻子的话按时响起,
“早点儿睡吧,不要让书成为你的枷锁!”
天刚蒙蒙亮,上早班的人
望见你已来到广场,穿一身宽松运动服,
两条退休的苏格兰牧羊犬,
在前面跑,锁链抻直,把你的生活拉进明天。
而此刻,手里拎的却是两条鱼和几捆蔬菜。
你总是破戒。“阿——嚏”,可能感冒了,
浑身发冷,就像失足跌进了冰冻的小河……

2017.5.5
2017.5.9


*红河谷
               ——给泉声,兼示罗羽、修远、永伟和会子诸友

你的源头来自一大片红颜色?
遮蔽着传统诗歌的晚年:
三间瓦房,一盘石磨,一小块僻地,生满粉红小蓟,
当我们走近,突然惊飞几只肥胖的雉鸡。

红蓼高挑。
你像词在细碎的浮萍下隐身,静静洗着泥土。
金钱草的丛林,水泥栏杆折断,台阶坍塌了,一条小路探头探脑……

转弯时,“泉声!”
我们听到了你,一首诗,丁冬丁冬,有着多么悦耳的韵律!
跃过阻碍,在风化的岩石上磨刀,沁凉,软,掌握着巴西柔术。

一个终点像一个塞子被刺透。
你穿过山石罅隙,用右手掬起蝌蚪,河虾,水蚊子,和成群鱼苗的欢乐。

芦荻青青。
楚长城*,水长城,你的方向和我们几次汇合。
沿途的柞树张开它的丝光绿伞。
一张石桌,几把木桩凳子,枝叶间刮着风,它邀请我们抽空喝一杯?

一首诗,继续向前,肩头扛着重物,那么倔强,把石头勒出一道深槽。
听不到声音。分岔,又合拢……
而我们坐在桥墩上休息,合影,抽一支烟。

悬空的石梯,患惧高症的兄弟。

你飞流直下,散开成无数个,
却又在下面的巨石上汇聚成一体,一个前空翻,重新站了起来:
“泉声”再次响起,丁冬丁冬,我们暗暗喝彩——

说到底,诗就是极限运动!

中午折返,我们仍然没有捕捉到河谷的“红”。

岩壁,刀砍斧劈,像游动的悬崖**,朝探险者逼迫。
太阳仍然照耀着诗歌尽头的那个x。
一首诗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你的背后,是一汪传统的深潭,倒映着天空,景物,我们四个变形的身影。

楚长城*:河南鲁山红河谷景区内有楚长城遗址。
游动的悬崖**:出自《荷马史诗》。

2017.5.20凌晨5点


*动物园

三月的帷帐拉开,
这么多的花朵,“掀开她们的鲜艳裙子”,
我们看到无包装的美。
空气里弥漫着不同物种的体臭。

貘,吃饱了情侣的“巫山梦”,
一夜时间就被催肥;而早晨,再次饥饿,
短尾巴一样的粗鼻子翕动着,
春潮涌过狭窄的管道,冲刷着它肉体的阀门。

柳荫抓破虚伪的人工湖。
家鸭,野鸭,天鹅……
一群群浮在深绿色的水面上,
一阵阵恶臭。你优雅地掩上鼻孔。
几对黑天鹅——“肯定被剪短翎羽”,
你提起四年级拾到的那只鸽子,
“要不早就飞走了。”——游向一眼“可憎的”桥洞。

海豹在一只青色马赛克浴盆里游泳。
你曾经与他合影。身披青苔,一出生就老了,
稀疏的胡须翘着,梭子一样织着池水,
不安,低声尖叫,“患病的婴儿”,无法语言表达。

十八年了,
猩猩菲莉又老,又肥,又懒惰,
她的空麻袋堆在土地上,男性老年人的大嘴巴
咀嚼着一枝冬青树叶,
鲜红的阴部肿涨得像……“像厚厚的坐垫”,
你表情夸张,“真是一个恰当的比喻!”
脏兮兮的左手拇指伸进去一下,又一下。

我们各自数了一次,水洼里有十一只鸳鸯,
你笑着评论:其中一只一定是实施了“多妻制”?

“奥运会体操冠军!”赤掌怪柳猴,在简易吊环上
倒立,一位长头发美女被吸引,
很多年以前,她是国王的雨露滋润过的一只雌猿?

粘满稻草的大象是一堵墙,“它的棍子”拄着土地。
我突然想到那晚,你刚刚跨海
十三个小时,从旧金山飞回……你捎带的打火机,
吻,你皱起的眉头,便像山魈那样笑起来。

火鹤,灰鹳,白琵鹭,鹭鸶……
多少自由的鸟们被投进监狱!“我们去探望这些亲戚。”

绿孔雀的大扫帚尾巴,扫过我们的渴望。
一只张开尾屏,一把绚丽的巨型丝绒扇子,
激情微微抖动着,发出细细的刮擦声;彩色的太阳,
凸透镜,焦点对准目标:“大庭广众下被拦截的小学生”,
她娇小,灰暗……却对那迫近的几十只斑斓眼睛无动于衷。

洁净的玻璃柜,蝴蝶展开艳丽的翅膀,
“旁边的介绍性文字如花样草坪”,你一边读,
一边求证:“你是不是写过两首相关的诗?”
而它们不动,多么像被大头针钉住的一个个瞬间!

老虎把影子拖入山洞。
只有一头小狮子躺在木板上睡,“像一具死尸”。

“动物园:”你意外的总结,“展览丑陋的的处所”。
而我们踏着斑马的条纹,却是要抵达一波三折的美。

2017.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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