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之盛夏

◎卢山



暴雨途中

暴雨击中城市的头颅
雨刮器打开一枚血淋淋的落日
女学生们惊诧的脸惨白
如春末的芙蓉花
气急败坏的脾气来自于
道路上那些不规则的私家车
不断受阻于红绿灯发出的律令

我跨上电动车,风雨中
大声背诵金斯伯格的诗歌
青春的齿轮急剧转动
拐弯处几乎超越闪电的速度
林中松果纷纷坠落砸向脸庞
我热气腾腾,颈项高昂
迎向下一道光


松果

春雷击中林间的松果
李叔同从午后的梦中惊醒
胃里一片虚空,如湖面升起的烟云
逐渐覆盖砖红色的寺庙

四望无人,保俶塔正襟危坐
如一位静穆的禅者
推门而去,几处早莺啄食
落在台阶上的木鱼声


山中所见

拜菩萨,一路跪下去
诸神高高在上
烟雾缭绕中,这古老的仪式
薪火相传

角落里的野草莓闲适
搬凳子晒太阳。几粒鸟粪落下来
它们眼睛不眨


御茶村抒怀

群山起伏如一个王朝的喘息
在御茶村,盛夏的烈焰中
我们咬着青春的小齿轮
攀援而上。野花窜起一簇簇火苗

催促人们掏出怀中的兵戈凌乱
再组织一批热气腾腾的词语
将一个诗意盎然的小朝廷定格
在这一片辽阔的茫然和茶香中

宋六陵埋伏在我们四周
等待下一次华丽的跃身
我吞下的抹茶饮料已在胸腔
翻滚出千军万马

大地活色生香,隐藏了多少
暗无天日的秘密?群山正大张旗鼓的
吐纳出它的焦灼和烈焰
如我紧贴肌肤的中年危机


诞女记
——2019年7月1日,小女夏天诞生于杭州西子湖畔。

这耳鬓厮磨的梅雨季节
杨梅的酸涩被粘贴到行人的步履匆匆
西湖涨满江南的经验
这年复一年的潮汛如我们
连绵不绝的危机感

我枯坐医院的角落
静听雨水每一次的峰回路转
如一位宝石山上的禅者
默数着落满台阶的木鱼声

三十岁时我游走于这绮丽的江南
耽搁于一座饱满的夏天
人世间有多少酣畅淋漓
就有多少辗转反侧
这几乎就是写诗和生活的秘诀

亲人们聚拢在我的身旁
握住我的手臂。穿越焦躁的人群
一声婴儿的明亮啼哭
如滚过宝石山的巨雷
击中我混沌的中年


夜宿九里松

七月的蝉鸣起伏,拍打着行人的脊背
江南的雨水倏忽而至,不远处的
宝石山拨弄波浪和云朵的琴弦
红色的宣传语结满屋顶的果实
将天空的云层拉得更低
有人埋首疾走,在医院的下一个窗口
急忙交出身体里的病历本

在九里松,我们安顿下来
黄昏的绿色声波传导出一个盛大的夏天
当雨水熄灭了一盏盏路灯
我们关好门窗,赶走病房里
摇晃的树影。在妻子的怀里
一枚呼吸微弱的星球
从湖面的地平线悄悄升起


西湖之盛夏

绿色的声波结满了红色的果实。
我们如此幸运地将生命里的这片山水
安顿在苏东坡的西湖之畔。

蚊虫的夜店里狂欢躁动的盛夏。
草木的媾和里大汗淋漓的盛夏。
雨水的发生学里放浪不羁的盛夏。

——都不如我的盛夏。
她是如此的迷人,令人困倦
却又深陷其中。

小女夏天的一声啼哭,仿佛一道闪电
穿越宝石山的云层
击中我混沌的中年之梦。


履历表
 
江湖远,也没有故乡远
我们虚构出下一个坐标
中年人奔腾的车厢里装着
炊烟与河流。
 
父亲的膝盖里藏着
一座生锈的山峦
他遗传给我,这家族的
耗油老卡车。
 
用双脚丈量河山
无法解决孤独的尺寸问题
一摞一摞的陌生人
在火车票里排着队喊我。
 
我一生的履历表是
一条分岔的河流
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
都是他乡。


山水盛事
——赠白甫易

西湖之畔,我们练习做梦
读诗书,行万里路
把江南和漠北装进奔腾的车厢
又从湖山的衣袖中抽出唐宋的画卷

行走和写作是一生的事情
当我们拿起纸笔,便是李白
便是杜甫和白居易
也便是江海寄余生的苏东坡

尘世的泥淖扑面而来
身体里的山水足够用来游泳
你腾跃而起的一声长啸
击退了黄昏的十万清风

盛夏之夜蝉鸣起伏
交织一张湖山的履历表
雨水之后蛙鸣鼓噪
便是临行赠别的将军令

用身体丈量河山
是读书人一生的宿命
头顶的星辰闪耀
当我们写下诗歌

——便是不朽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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