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作品

悲哀的大神——海组歌

◎伊路



 

听夜潮1992.7.19

 

移动在天地间的峰峦队列

踮起脚走在空气里的无边荒原

没有根却必须昌盛的丛林

没有樊篱却不能分散的风的集中营

 

仿佛舞动长襟的神的方阵

宇宙所有的路被它们走了

 

我只能在外面

感觉一座肉体之城缓缓松动

长久积存起来的东西如何失去意义

 

生命是尘埃在阳光下显形

更多时候是看不见的

花在枝头死了

香在远方活着

 

潮在寻觅什么  集合什么

朝我走来 我知道不能全部回家

为那无形的世界付出代价

必须更远地离开自己

1992.7

 

 

 

千崖之外

灰袍又在拂拭星粒­­——

那些被遗忘了亿万年的余烬

无边空朦里先锋的骸骨

 

你是铁了心扶住那悲哀的大神

比一枚钉还坚定地让它疼过

看白血破成花 

平静形成

 

你是唯一的眼 唯一的镜

是蔑视走不过去的栅栏

 

宇宙的哪一次暴动坚守下来的旗啊

斗转星移如深渊堆垒的骨

在苍茫之上

经历另一种漫长过程——

1996.6

 

荒凉的海湾

 

这海湾因饱和的悲郁

遗忘世界 被世界遗忘

 

荒原与烟波

相呼相唤

隔着空气和泡沫

隔着永不能躺下的婚床

 

绵延万里的情缘

以千年的芒草支撑华宴

不死的白花扮演笑颜

各自深隐幽潭和海渊

 

苍苍的歌上走精制的红船 紫蝶

努力到海枯石烂

当一切见证皆成粉沫

狂笑着的爱啊

 

却是宇宙永难弥合的伤

永难模糊的界

像横在各个路口的刀

各个方向的谎言……

1996.6

 

观潮

 

白纸 茫茫白纸

亿万只洗净的手在上面写字

被大风吹散

 

手捧乐章的歌队

命运与欢乐颂

在烟波上徘徊

 

无数摇晃不定的镜子

看不清一张真正的脸

排排举起的白手绢

永远在送别

 

永远因到来而退去

金殿与废墟  花村与荒原

瞬间交替

 

巨大的现场

亿万年摆放至今

我们都是瞎子

1992.8

 

贝壳线

 

苍老的声音

夹着尖细的鸣叫

似无数花的小嘴

撕咬残冬大雾

 

贝壳——可爱的小帽子

渴望戴在谁的头顶

蓝色大屋里面壁千年的小佛

梦怎样缠绕

怎样被天光诱引

 

柔软的触角去推深渊

碰旋涡的心

一苗火点万座冰峰

 

如今 飘飘素带

送斑斓遗容 留给海

多少百转愁肠

 

哀舞的魂挽茫茫涛歌

暮色啊 请垫一垫脚

让这一线光 

走到更高黑暗

1992.7

 

 

 

我憎恨自己

这样平静地欣赏撕杀

欣赏亿万只威武的雄狮

庄严失败

 

一海的白花 雪 残冰

 

经过这横过身心的扫荡

还有什么可以再捡起

什么梦还能做圆

 

无数个追问被退回

无数张溢满白沫的嘴没有沉默

 

千米之下

寂静重新破裂

 

真正的悲剧没有帷幕

我们永远幸福在悲哀里

1992.9

 

听夜潮1994.6.28

 

多少久远年代不息的呼号

多么广大地域运动的坚强曲线

细而密的容纳

不朽的集体

 

丛生的方向怎样交织融汇

形成这样的大路  这样宽阔的光源

  把无限的形体推出

 

我想匍伏在地

承受这无边的覆盖

承受这亿万只手穿胸而过的掠取

  就此散开

 

身体却触到床沿 桌子

一盏灯在静静放光

像花园连接着将要飘走的香气

生活也有其具体的能力

把横空的威慑推走

 

但这宏大的接触  会持续地回转召唤

我会在很多时候直接走进它

 

怎样的恩准啊

何时积攒了

如此丰足的精神

在这样的夜晚

对生命做出如此重大的贡献

1994.8

 

先有海  后有人

 

力竭的生灵

辽阔的衣襟抓在谁的手里

如此巨大之躯的扭动

竟没有惊动一颗星粒

要毁灭多少洁白的花

 

泉流到河里

河流到海里

海能去哪里

深渊就这样形成

 

当你被一盏台灯定位

远方的海以黑暗延伸你

没有更亮的光能把你围困

 

一次又一次涌来的白花

决心开放到世界没日的白花

你心里还有什么角落没被铺满

 

先有海 后有人

这是造物对人类的关怀

海是设置在地球上的行为艺术

一个辽阔的间离

1992.9

 

漂流瓶

 

海上的一个叹号

波浪和风都要在那里停留

总有小小白花护送

 

是哪一只手

在怎样的时刻

向苍海

交付一个重托

 

波涛上漂流的心啊

比一尾鱼更没有自持的力量

是否也是一个汪洋

被最后的意志封住出口

 

使一个胸腔空了

宇宙多了一缕牵挂

地球要怎样旋转

才有一场相遇

 

结局被谁控制

烟波上 不明的路

茫然错过 你已闭紧

  眼睛

 

再凄婉的风也叫不住你了

情感的小小棺木

要海做永久坟场

1993.6

 

 

 

在海滩

船的遗骨开始风化

像一个残缺的汉字

破坏着原有意义

 

海的大门已开向别处

万千水路在心里干涸

 

天地之间的一把空凳

一个演完戏的舞台

一只再也不需要闭闪的眼睛

 

这仅属于自己的容颜

这枯萎了所有花草的庭院

更美丽的蝴蝶从这里发源

1992.8

 

船·海·人

 

穿行于水的舌峰齿谷

仿佛经历地壳裂动

海的咽喉胃液四溅

 

船似一只英勇的狼

我们都成了它腹中的羊羔

谁敢说一声不

 

思想散在海上

越看越不像

我们每天浇灌的身体漏了

两只脚站不起一个人字

 

船似一把威猛的刀

敢于破开海的胸膛

然后把它拖走

 

我们上岸 船留在海上

象一只被风穿着的鞋

海把全部的路都藏起来

1992.9

 

许多许多母亲

 

像有亿万匹马达在海底发动

海的躯体震荡

胸脯耸起

洁白的乳浆喷溅

仿佛要把生命的精气喷发殆尽

仿佛整个天地需要它喂养

它挣扎着 哀吼着

恨不能把心呕出来的样子

使我想起母亲  许多许多母亲

母亲的群体

永远不屈地做着同一件事

当我不得不转过身 离去

我听见身后的海哭了

整夜整夜地哭

海的哭声被很多人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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