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一个传说

◎天然石




一个传说

有一个传说,关于你的
你是里面最重要的人物
因为你正死去。每个死人
都是最重要的人,即便在
传说里。你死去,因为你
刚登场。这很重要——
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死去
你将死于:原因不明。这尤为
重要。这是故事继续下去的
唯一方式,否则就没有继续
下去的故事(唯一关于你的故事)
你死去,这个过程如此短暂——
你几乎是(莫名其妙地)一命呜呼
这就是故事的神秘之所在
这也是故事得以流传的几乎
唯一原因。所有人(故事中的)
你的伙伴,你的家人,你的敌人
瞬间将你遗忘。仿佛你从未存
在过,或根本就不存在。他们
个个按个个的方式满意地存在着
如此之久,恰似你死去后的整个
时光。甚至直到今天人们依然
相信:他们仍活着。故事本身就是
这样不断地持续,持续,没有终结
乃至永恒,真实一如你的死,尽管
不明就里;但你的确死了,你的
尸体就是证明。虽说方式不甚雅观
但无伤大雅,人们(主要是你
的家人)草草把你埋葬。为的
是维护你仅存的那点优雅——
除此他们实在不知该当如何
他们发誓要找出你的死因,但
誓言过后就被遗忘了,甚至忘
了为你树碑立传。因为他们有
更重要的事要干,自然是生计
的事,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事吗?他们活的很好,尽管到处
是战争,阶级,歧视,饥荒
尔虞我诈。但他们生命顽强
精于此道,根本无需别人操心
你感到满意就此瞑目了





黑月

在所有关于月的传说中
黑月的传说特别值得研究
起初人们只道它患了忧郁症
谁知不过是本性使然

有那么一段时期哪里也看不到月
(这自然引起了很多不适
但还好都在可适应的范围)
甚至它自己也曾质疑自己

当然按它本人的说法这不过是常识
没有谁想一直在场
(它只不过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
谁知竟招来责难)

直到有一次——不止一次
人们感到了重大的缺失
当他们仰望夜空
发现那里竟空空荡荡

尽管繁星满天
但难以弥补心愿
人们渴望月,月,月
而它却不在它应在的地方呈现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种种传说
尽管有板有眼但明显都不可靠
尤其是有关它的出走和死亡的传言
更让人有感于传说的荒诞

其实它一直都在就在它该在的地方
只是它的黑色光芒让人目盲
按它本人的说法只是想换个方式存在
可是无人理解这着实让人不爽

它本想一直就这样存在仅仅因为喜欢
可是它需要亮光来找寻它遗失的一页诗稿——
人们欢呼赞叹于它的重现
尽管它一直都在,君临人间

因此它决定恢复原貌
当然绝不是为了赢得赞赏
当然保不准就是这样
当然这并非我们了解的真正的月亮





质疑

我对石头说
为何你们如此沉默,无动于衷
你们如何全然接受
那来回踩踏在你们
脊柱上的脚,仿佛按摩

管你什么事,石头说
你为何如此喧嚷?唠叨满腹?
仿佛下一秒会遭遇禁口
你该学做石头,若你成功
这可能是你一生最大的成就





即将开始的演讲会

1
女士们,先生们
请安静听我讲——
你们全都走吧
我讲完了

2
你们为何还不走呢
难道你们想留下来用午餐?
你们真是厚脸皮
饭菜独一份——专属我的

3
你们迟迟不动身
难道有话要讲吗?
你们尽管讲吧
告辞了,再见






1
一个孔,血色的
风从这里进来
风从这里出去

2
孔在心上
心在墙上
被刺穿的天使之心

3
我们攀墙为了寻找灵魂
我们跌落并死去
我们的灵魂审视着整个过程一声不支

4
天使之心在滴血,刚好用来沐浴
——这我们自制的洗浴器
我们需要沐浴胜过天使

5
天使在草丛里腐烂
她的皮却完好无损
被量裁制衣,披裹在身

6
新天使走在大街上
动作优雅,光彩撩人
身后留下腐烂的血迹

7
天使来到人世不过是为了寻找知音
她死于寻找
这是唯一的欣慰







那么多,那么少
太阳照着我穿行在一滴雨中

逆着风,顺着风
我四处流浪寻找我

你的存在摩擦着我的(存在)
(像上眼皮和下眼皮)
这刚好助长我的动力





无题

在太空你没法像在地上那样行走
在地上你没法像在太空那样行走
假如你不想行走就不要走——
你做不到这个,总有什么东西推着你
有时在你前边,有时在你后边
有时在你左边,有时在你右边
有时在你上边,有时在你下边

对于你的忧虑我的建议是:
注意你脚下的你自己





保尔·策兰

1
为西北风一悲
它竟不能为你停留片刻
为乘风而过唱悲歌的孤雁一悲
天色已晚它还没有找到栖身处
处处彰显着杀气
为那仰视天空肚子咕咕叫的黑猫一悲
它胃口大开能吞掉落日
为刚露脸就匆匆跌下山的柳叶月一悲
它因患了厌食症而严重营养不良

时辰到了
时辰过了
你画下暮气苍茫的大地
为不能把她带进梦一悲
那梦诉说着你之为你的一切
为那诉说一悲
它竟妄想成为诗
为诗一悲
用柠檬片,镜子,类风湿

2
满满的一箩筐良心
自我们诞生
界定我们
用我们界定万物的方式
你——罪过——因为活着
你——罪过——因此死了







我向太阳问好
它回应:闭嘴——滚开
你这个浪荡子,假内行
真冷血,无知狂——
否则——死

我照做了因为此刻
我实在不知该做什么





停电后

停电了
世界瞬间恢复了原样
生活变成一条鱼
光芒变成了伤口
家是块遮羞布
上帝化身为一条狗
你是狗舌头


 


十四行诗:叠句

你真实真实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个性个性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正义正义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沉默沉默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疯狂疯狂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忠诚忠诚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善良善良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快乐快乐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悲伤悲伤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接受接受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抗争抗争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堕落堕落得还不够不足以引起共鸣
你爱但还不够你恨但还不够你死但还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还不足以引起共鸣





天然石

天然石是块石头
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你是石头爱好者
占有它用你的全部
但首先你得非常卖力气
否则它会挣脱你
重创你的灵魂
当然这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重点是它可能价值一元硬币
用力用力把它捉劳
带它去见上帝
他可能正需要这样一块
石头来建他的天国
那么你将因此赢得上帝的青睐
说不定还会收获意外的收获
当然这都是我的功劳你需牢记
你不过是个潜在的幸运儿
对我好点,给我酒和肉
然后给我洗个热水澡
否则我将弃你而去
想想你的损失,傻子





一块石头

我前行沿着自造的小路
在草丛里磕磕碰碰
身上挂满露珠
突然一个影子掠过我头顶
那是一颗流星
我想我能抓住它
如果我足够用功

到处是草没有尽头
我迷失于我最初的激情
路啊,我造了无数
没有一条能指引我通向你
这是我的耻辱
因此我躲进草丛不出





无题

R走到街上看到暴行
他的左眼看到语言暴行
他的右眼看到肢体暴行
他想走向前去制止暴行
仅仅不过是想
他想用暴行消除暴行
若可能这也许是唯一的可行——
他制止暴行的方式仅止于想象
然后欲绕开暴行继续前行
却被暴行(语言和肢体)吓止
他激愤不已,因为感到实在无趣
他要理论,对此他仅能如此
可是多此一举,再次遭暴行
他决定原路返回
按暴行指示他仅能如此
尽管心有不甘可是
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
他满意地大踏步返回家园






叙事

一次,在A市。
老板是A市人。
我们吃着正宗的A市特色小吃。
许诺老板第二天付高昂的全款食宿费,
因为不确定那时是否还活着,
这店让人失去安全感。
老板狡狯地笑。
践踏着我们的尊严。
我们已昏聩得半死不活,
因为饮用了他提供的免费饮料,
(免费的果然不可靠如他所言。)
他说:理所当然,睡吧,晚安,
明天一切会变得更美好。
是的,一切如他所言,
我们醒来,得偿所愿,
付了双份的钱然后得以全身而退;
但我们却不愿就此离去,
仿佛受到了莫名的启事,
我们决定在此小住时日。
可是店老板竟然阻拦,
仿佛我们会因此带来灾难,
的确是灾难对他而言,
我们把他束手缚脚扔在厨房一角,
因为他对饭菜动力手脚:偷工减料。
他却一再否认。这让人如何忍受。
一整夜我们让他在厨房的地板上
自生自灭,作为惩罚。
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A市,
因为店老板报了警,
鬼知道他如何做到。
听到警笛我们就慌了手脚,
慌不择路只是逃,
径直踏进警察的埋伏圈,
他们为我们铐上手铐:我,我和我。
发现只有我一个
就逼问我招供同伙。
我所有的同伙只有我一个。
他们周身散发出敌意:警察和店老板。
说我太过狡猾需给点颜色看。
我挨了两警棍和两拳眼冒金花。
他们说招吧,死扛实在太傻。
“你——老板,”我指着店老板,
“不该玩的太过,扮演劫匪游戏
不过是为了逃可怜的一点税收,
这代价实在太大,我弃权。”
店老板神情紧张。
警察们面面相觑。
一切全属实:偷税漏税罪名成立。
只因为我急中萌生的一句谎话,
我被无罪释放了,
这实在让人扫兴。
我离开了A市,一如来时,
向着B市进军。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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