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随笔(两篇)

◎沙马



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文明之子
    
     诗人诞生于一个“没有希望的年头”,大半生置身的是一个“阴谋与死亡”的陷阱,密布 “铁窗的世界”,毒蛇在草丛中隐藏,一张庞大捕捉网向他张开着。面对着危险,诗人依然在揭示尊严的人性,自由的美好。可以说,曼德尔施塔姆是最能象征白银时代文明精神本质特征的诗人。
       布罗斯基称曼德尔施塔姆是一个“为了文明和属于文明的诗人”。这个文明具有世界性含义。历史上很多文明之子被无知淹没,被野蛮绞杀,而文明的旗帜常常是在荒莽和血染中竖立起来的。1920年秋的某一天当他被关进牢房时,他近乎是天真的对狱卒大声嚷道:“快放我出去,我生来不是蹲监狱的”。这是文明对专制的抗议,也是文明高度闪出的光芒。而文明,不仅意味着自由和向往,也意味着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对当代文化的建设,对存在人性的尊重。然而命运却和诗人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他的大半生都是在逮捕、监狱和流放中度过。他既蹲过“白色”监狱,也蹲过“红色”监狱, 不同的“主义们”打着不同的革命真理旗号压迫着这位诗歌的“文明之子”。为此,他在爱、痛苦、追忆和向往中,面对着“美丽而悲惨的世纪”倾听着“时代的喧嚣”,承受着精神恐惧和黑暗的孤独。他生命是肉体,也是灵魂,因为有了灵魂的光芒哪怕是最短暂的存在,也意味着永恒。他的纯粹、正直、热烈、对内心世界的向往,对存在事物拥抱的姿态构成他诗歌文明的一部分。一次有人请他给他所属的文学运动“阿克梅主义”下一个定义。他回答说“是对世界文化的眷念”。按照布罗斯基理解,这“世界文化”就是曼德尔施施塔姆的“希腊风格的俄国版本”。 什么是“希腊精神”?诗人说道:“这就是每一座火炉,一个人坐在它的旁边,像评估自己内在的热能一样评估着它的能量……”作为诗歌的文明之子,这不仅是他对本国文化精华的吸纳,更是对世界文化的热爱。他说,当人类对眼前的世界不满,向往深埋底层的时光时,便像耕犁者一样,渴望得到时间的处女地……一个英雄时代已始于词的生命之中,词是肉和面包,它们都有着同样的命运:受难……我们没有卫城,即使在今天,我们的文化仍然在漫游,仍未找到它的墙……
       他在一首诗中写道:“我既是园丁,我又是花朵,在尘世的牢狱中我并不孤独”。他这种“自足式的存在”和其他的存在发生较大的偏差。他在寻找词语的自由时,却遇上了政治,他在政治的路上却遇上了专制,他在专制的途中却遇上了铜墙铁壁般统一的意识形态,而这些对诗歌艺术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反动力。他在长久的抗争中导致出他的迷茫,他的悲怆,他不幸的命运。为此他说:“革命的事业是星空中的饥饿,你不得不在太空中埋下麦种”。 在他的文明行程中,创造就是抗争,沉默就是呼吁,向往就是前行。激情、反思、信念、不妥协,构成了诗人生命中精华的结晶,对他而言,诗歌不仅是美的韵律,意象的奇崛,更是自由的化身,这样才能展开翅膀翱翔宇宙。基于这样一个信念,拉开了诗人一生悲剧性的序幕,加速了精神火焰的燃烧。当人们在迎接“自由之霞光”时,诗人还处在自身的黑夜里挣扎。毋庸置疑,在斯大林专制的恐怖时代,俄罗斯却出现了文学上辉煌的“白银时代”,这在世界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而这个辉煌的“白银时代”正是无数个像曼德尔施塔姆一样的人为了信念和理想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从而使他们成为最具时代感的诗人。
       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尤其是他后期的诗歌,以敏锐的感受力,深刻和尖锐的言词以及丰富的语言指向,呈现出自己所处时代的冷酷无情,以及对身心自由剥夺的现实场景。作为诗人,他认为诗歌就是一种愿望,一种想用自己的语言让人吃惊,想用那预言的新颖和意外让人倾倒的愿望。他认为诗人永恒的创造力比他的世俗生活更为重要,更有意义,在茫茫长夜中需要精神星辰的照耀。他想在理性艺术和感情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点。但在诗歌创作中,他“赋予理念凌驾于现实的优先权”。经过思想过滤的时间流逝、历史物象、生命经验,在全新的语言中获得展示。有时他漫步在彼得堡的大街上,感受着先进的城市,但他认为一个现代化文明进程的城市不是由地铁和摩天大楼来衡量,而是由城市中窜出石头缝的生机勃勃的绿草的生长速度来测定。他从那些行人忧郁的表情里似乎看到某种程度上的压抑。他的神经一直绷紧了时代之弦。他能敏锐体会到事物的热情和寒冷,他在彼得堡的历史事物里体会到一个民族的语言在诗歌里的命运。他认为,在本质上,一个词与一个意象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一个意象只是一个被密封起来的词,它是不能触摸的。一个意象是不适合于日常使用的,如同一张圣像灯是不适合于点燃香烟……。就诗歌而言他认为任何形式的实用主义都是对俄罗斯语言生命中的希腊文化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诗人要求灵魂对个体写作的引导,要求建立精神的避难所。要求划定新的词语秩序,要求诗歌在更高意义上接近事物。为此他将诗歌中的事物构成为他“思想的对象化”,他在沉思冥想中触动那些已经被工业文明毁掉的历史家园,他眷念着曾经照亮世界文化的希腊精神 。他在《阿克梅派之晨》一文中说道:“存在是艺术家最大的骄傲,除了存在他不渴望别的天堂”。 他要求心灵充分表达自己,贯穿于诗歌事实和对未来的期待。要让诗歌语言浸润自己的血液和体温,捍卫语言的新体制和纯洁度,避免语言受到粗暴的攻击。他认为诗歌语言是一种普遍的表达方式且不断得以提炼,要求充满活力和形象的语言得到回声,诗人不能切断自己与词的沟通,学会与语言的交谈,与心灵的融合,做一个在具体语境中审视的诗人。他说,当一个词被缚给它的本义,还有什么可做的,不就等于陷入了农奴的境地吗?但一个词不是一个物,它的意义并不是对它自身的一种翻译……要防止诗歌成为一种破产的虚无主义。
       曼德尔施塔姆在《词与文化》一文中说道:“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政治生活,——所有这一切都将在一个崭新的、温柔的,自然存在的、在一个自然心灵中向前奔流不息。在这个没有人的精神王国里,每一棵树都将是森林仙女……”有此可以看出这种近乎乌托邦式的理想已经为诗人不幸的命运埋下了悲剧性的种子。我认为诗人并不是一个自觉性的理想主义者,而是沿着诗歌的路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理想国”从而显示出“由现实和文明之间设置的距离”,这个距离却需要诗人用一生的时间去跨越。在跨越的过程中不止一次的跌倒,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诗人在致弗·瓦·吉皮乌斯的一封信中说:“我对社会、上帝或人没有明确的感情,但是因为这个理由我热爱生命、信仰,尤其是爱”。为此,人、现实、爱、信仰、音乐,以及与生命有关的事物构成了他诗歌中的主旋律。他像个孩子似的举手向太阳致礼时,不料被一场瞬间的风雨闪电折断了飞翔的翅膀。他在自我疗伤中是孤独的,无助的。他写信给吉皮乌斯说:我这里的生活颇为孤独,几乎完全专注于诗歌和音乐。他将诗歌视为一种劳作,每一个词都将会成为他诗歌的种子,在广袤的俄罗斯土壤上生根发芽。他对诗歌纯碎的热情、深刻的思考和成熟的技艺被他同时代诗人安德烈·别雷称之为“诗人中的诗人”。而这位“诗人中的诗人”在大清洗时代,在昏昧的午夜之前,在集体沉默之中,渐渐听到死亡逼近的脚步声。这死亡渐渐与冻水融合,成为这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将作用于未来的历史见证。曼德尔施塔姆在第二次致死的流放之前,如井喷一般大量写作,都是因高度浓缩而爆发出惊人的高超之作。他仿佛知道了命运之约,必须兵行险境地倾吐最后要说的话。这些诗晦涩如呓语,又饱含着无限的奥秘,其内在的张力几乎要爆破词语的外壳。这个掌握了未来的秘密的诗人,深深触动了集权主义者的神经。诚如西默斯·西尼所说的:“如果一个诗人必须把忍耐变成进攻,他得去追寻一次毁灭,并在他的生命和作品中准备承受后果。”
       不久诗人的家人接到一份通知,说曼德尔施塔姆在1938年12月27日死于“心力衰竭”。此刻,希腊的长笛,罗马的教义、俄罗斯的钟声再也没有唤醒这位长眠于大地的诗人,沉默的星辰之光,照亮了他幽暗而独孤的墓碑……


 附: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
                                                黄灿然译
 我奉献生命的诗歌精神

我奉献生命的诗歌精神 
那先知式的呼吸呵, 
你触到什么样的心灵, 
你听到什么样的消息? 

或者,你被旋律抛弃 
更甚于沙滩中歌唱的贝壳? 
它们的美丽球体,不为生者打开, 
只让他们看到轮廓。 
1909 

啊,天空,天空,我将梦见你 

啊,天空,天空,我将梦见你! 
你不可以变得这样盲目, 
日子不可以这样像一张白纸燃烧: 
冒一点烟,剩一点灰烬! 
1911 

我冷得 

我冷得直打寒战—— 
我想要麻木! 
但是天空与黄金共舞—— 
它命令我歌唱。 
1912 

为永恒而活 

为永恒而活的人少而又少, 
但是如果你只关心某些瞬间的事物 
你的命运就会成为恐惧,你的屋子就会不稳! 
1912 

我在屋外的黑暗中 

我在屋外的黑暗中洗脸, 
天空燃烧着粗糙的星星, 
而星光,斧刃上的盐。 
寒冷溢出水桶。 

大门锁着, 
大地阴森如其良心。 
我想他们哪里也找不到 
比真理更干净的画布。 

星盐在水桶里溶化, 
冻水渐渐变黑, 
死亡更纯粹,不幸更咸, 
大地更移近真理和恐惧。 
1921

我的野兽,我的年代

我的野兽,我的年代,谁可以 
凝视你的眼睛? 
谁可以用他的血 
把两个世纪的脊背黏在一起? 
血这创造者从 
地上万物的喉咙喷射而出。 
那逢迎者已经战栗在 
未来日子的门槛。 

血这创造者从 
地上万物的喉咙喷射而出 
把海骨的热沙抛到海滩上 
像一条燃烧的鱼; 
从高处的鸟巢, 
从天空的湿块倾泻而下, 
倾泻而下,胡乱地 
落到你的死亡伤口上。 

只有长笛所溶化的一片金属 
能把一串串日子连接起来 
直到一个时代破牢笼而出, 
世界焕然一新。 
这年代正带着人类的忧伤 
把浪潮震荡成 
金色的节拍,而一只小毒蛇 
在草丛中呼吸着应和。 

萌芽将会继续膨胀, 
绿色的疯长将会爆炸, 
但你的脊骨已被粉碎, 
我辉煌的无主物,我的年代。 
残忍而虚弱,你将带着 
愚蠢的微笑回顾: 
一只曾经会跑的野兽 
盯着它自已的足迹。 
1923 

列宁格勒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犹如泪水, 
犹如我的纤维,犹如我童年膨胀的腺。 

你回来了——那么尽快吞下 
列宁格勒河边街灯的鱼肝油。 

尽量认识这个十月的日子, 
它里面蛋黄混着凶险的焦油。 

彼得堡!我还不想死——还不! 
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彼得堡!我还有一本地址簿, 
通过它我将听到死者的声音。 

我住在一个后楼梯上,那撕裂 
肉体的门铃就响在我的太阳穴。 

抚弄铁镣似的铮铮响的门链, 
我彻夜未眠,期待那些亲爱的客人。 
1930 
“亲爱的客人”是警察的委婉词。——译注 


不要吐一个字

不要向一个灵魂吐一个字。 
忘掉你见到的, 
鸟、老妇、监狱, 
和其他一切。 

否则破晓时分 
你刚张口 
就会像松针 
开始颤抖。 

你将回忆乡间小屋的黄蜂, 
小孩沾着墨水的铅笔盒, 
或你从未采摘的 
森林里的蓝色酱果。 
1930 

 

我放弃我在先辈们宴筵上的席位, 
失去我的欢笑和荣誉, 
为了未来世代能够有嘹亮行为, 
为了部族能够高贵。 

这猎狼狗的年代扑在我肩上, 
但我的血不是狼的血, 
那就干脆像塞帽子一样把我塞入 
西伯利亚荒原那毛皮外衣的袖里: 

这样我就看不到瓦砾或雪泥, 
或车轮下血淋淋的骨头, 
这样就只有北极蓝狐彻夜 
以它们原始的美丽照耀我。 

把我带进叶尼塞河缓缓流动 
和松树伸展向星星的夜里; 
我的血不是狼的血—— 
杀我的,只能是我同类。 
1931 


我也想对着世界

我也想对着世界多惊奇一会儿, 
还有儿童和雪。 
但微笑像一条道路——不能佯装, 
它不服从,不是奴隶。 
1936 

你消瘦的双肩

你消瘦的双肩是用来被鞭子抽红的, 
用来被鞭子抽红,在严寒中闪烁火焰。 

你孩子的手指是用来解开镣铐的, 
用来解开镣铐,和用来结绳。 

你温柔的脚底是用来走在碎玻璃上的, 
用来走在碎玻璃上,踏过淌血的沙。 

而我是用来像一支为你点亮的黑蜡烛那样燃烧的, 
用来像一支不敢祈祷的黑蜡烛那样燃烧。 
1936 

剥夺了我的

剥夺了我的四海,我的远走和高飞, 
只允许我踟蹰在暴烈的大地上, 
你得到什么?一个辉煌的结果: 
你不能停止我双唇翕动。 
1935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还不是孤身一人—— 
她还在你身边,虽然两手空空; 
一阵欢乐穿过浓雾和饥饿和飞雪 
跨越辽阔的平原直达你俩。 

丰饶的贫乏,帝王般的穷困! 
在其中平静地生活,日子安宁。 
幸福的是这些白天,这些夜晚, 
纯真的是那劳动者的歌唱的甜蜜。 

悲惨的是那被自己的影子吓退像被狗 
追赶的人,双膝遭一阵风收割, 
而可怜的是那一身生命的破烂的人 
乞求一个影子的施恩。 
1937 

要是我们的对头来抓我

要是我们的对头来抓我, 
谁也不跟我说话; 
要是他们没收整个世界—— 
呼吸和开门的权利, 
肯定存在将继续存在,肯定人民 
会像法官那样作出裁判的权利; 
要是他们敢把我当畜牲看待, 
把我的食物扔到地面上—— 
我将不会沉默或麻木我的痛苦, 
而是写下我想写的, 
并给我的声音套上十头牛的轭, 
在黑暗中犁动我的手, 
然后伏倒在丰收的全部重量下…… 
1937 

  

积聚如山的人头走向远方。 
我在那里变小,他们再也不会注意我了; 
但在被深爱的书籍和儿童游戏里, 
我将升起来说太阳在照耀。 
1936-1937
 
          
茨维塔耶娃:一场向死而生的诗歌旅行
 
      生活、爱情、死亡、妄念成为茨维塔耶娃诗歌中的重要主题。而死亡以一种强大的力量一步步将诗人逼向深渊的边缘。在她具有挽歌性质的诗歌写作中,每一个句子都是从内心深处,带着血液流淌出来的。她的真诚,她的率直、她的勇敢、她的妄为、她的决绝,她对生活的热爱,对爱情的炽热,对死亡的坦然,构成了她诗歌中潜在元素,使她的诗歌在白银时代的夜空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1912年1月,茨维塔耶娃嫁给了一名民粹派分子的后代,并将自己的第二部诗集《神奇的路灯》题献给他。但这本诗集并没有获得预期的好评,阿克梅诗人、"诗人车间"的成员古米廖夫作出了不太友好的评价。而茨维塔耶娃的反应是:“我如果是车间的成员,他们就不会如此辱骂了,可我永远也不会加入车间”。她认为,诗人应该是独立精神的体现,不受任何束缚的。诗歌,站在任何人一边都是不可靠的,诗歌,只能站在自己这边。果然,她不仅一直没有成为阿克梅派的成员,甚至独立于所有的文学社团和流派之外,与当时占据文坛主流的象征主义、阿克梅派和未来主义等保持着恰切的距离,尽管她与这些流派中的许多人都有私交来往,但在诗歌上她一直保持独立的姿态。这种状态给她的生活和写作带来了很多困难和不便,但这有利于她诗歌艺术个性的形成。茨维塔耶娃在自己的诗集《摘自两本书》中这样写道:"我的诗行是日记,我的诗是我个人的诗。"
      1916年冬天,茨维塔耶娃有过一次彼得堡之行。这次旅行成了她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彼得堡作为诗歌之母,仿佛以阴柔的力量孕育了她在诗歌中歌颂"阳刚的"莫斯科的意识。她开始认识到自己作为莫斯科诗人的价值,为此,她写下了组诗《莫斯科》,莫斯科有她熟悉的博物馆、熟悉的音乐厅、小路、小树林、广场与教堂,而更重要的是:"克里姆林宫的肋骨承受着一切",那是她的诗歌之根,也是她介入生活的出发点。
茨维塔耶娃早期的诗歌耗尽了青春、耗尽了激情、耗尽了幻想之后,从虚妄的、热烈的幻觉中回到中年的诗歌写作,这一时期的写作具有理性的苍凉和精神的困顿以及对现实感到无所适从,她不断的以理想的火焰燃烧现实,现实却以强大的力量熄灭了她的火焰。在剧烈的冲突中,她全部热烈的激情在与时代冲突后留下了宝贵的文字,正是这宝贵的文字在历史上挽救了她个体命运的废墟。在身心受到禁锢的漫长时期,她用强大的精神支撑住自己疲惫而衰弱的躯体,行走在寂静的黑夜里、寒冷的风中,斑驳的路上……在孤寂的日子里她的影子也几乎离开了她。此刻的现实与记忆混在一起,物质与精神熬在一起。词语与事物纠缠在一起,仿佛纷乱的星辰投下破碎的影像,仿佛落叶经受着被风驱赶的命运。她想找到一个能够安放灵魂的地方埋葬一切,却又向往着天国的缪斯。如同她诗歌所说的:“窗栏正如一个精致的十字形。/宁静。 无所谓不朽。/我想象它仿佛就是我/被安葬在天国中”。她将这个“主题”由物质性上升到精神性。由时间性上升到空间性。从形而下上升到形而上,从而揭示出死亡是存在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如她的诗歌《一次又一次——您》:“死人从骨灰中向我站起来!/对我进行了最后的审判!/在警钟的怒吼声中,天使长/把我带到了断头台。”对死亡的审视构成了对灵魂的审视,对灵魂的审视构成了对时代的审视。在审视中,精神家园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借助于她同时代另一位诗人说的话:“这已经不是我的世界,我的祖国,我的人民……”由此而产生的孤独感仿佛地狱般的张开大口吞噬了她的一切。她想清理好灵魂再离开这个世界,没想到在逃离的路上遭遇到收集“魂灵”的贩子,带到另一个市场去贩卖,从而剥夺了她通往理想的通行证,剥夺了她证明自己的权利,剥夺了她继续前行的远方的理由……这些也许就是茨维塔耶娃最后自行结束生命的缘由。1921年在她出版的一本诗集《里程标》里,更多地是掺合进了命运的苦涩,流露出对未来前途的忧虑,以及渴望、追求、欲望、困惑和矛盾。
      茨维塔耶娃是一个有活力,有生命力的诗人,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乐观主义诗人,但她对不幸命运的忍受力却不及她同时代的另一位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当这位天使般的美丽诗人从监狱里看望儿子回来的路上,几乎是肝肠断裂,痛不欲生。她想用所有的苦难来承担儿子的不幸,她想用一生的悲痛承担儿子一天的悲痛。她几乎活不下去了,但她依然坚信她眼前的世界不是人类所需要的世界,她身处的时代也不是人们所需要的时代。黎明的曙光一定会穿过黑夜照亮大地。活下去,等着瞧,这是她活下去的信念。而茨维塔耶娃在耗尽所有的火焰——词语的火焰、理想的火焰、生命的火焰之后,再也不想看到她身后的世界了。1941年8月31日,她在孤立的、极端痛苦和绝望中自缢身死,结束了一场向死而生的诗歌旅行。
    她的同时代作家爱伦堡在其晚年回忆录《人•岁月•生活》中说道:“我生平见过很多诗人中,我知道,一个艺术家要为自己对艺术的酷爱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还没有一个比玛琳娜·茨维塔耶娃更为悲惨的形象。她生平的一切:政治思想,批评性意见,个人的悲剧——除了诗歌以外,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虚妄的。”她的诗以生命和死亡、爱情和艺术、时代和祖国等大事为主题,被誉为不朽的、纪念碑式的诗篇。
       在艺术的道路上,使茨维塔耶娃克服了难以想象的生活困难和没有保护、没有同情的孤独,紧张地进行创作。她是一个为火焰中的爱情写作的诗人,一个为苦难灵魂写作的诗人,一个为生命自由写作的诗人,一个为内心理想写作的诗人。她感情丰沛,极为敏感,将女性的直觉体验传达得撼人心魄。她以令人惊悚的感受力,热烈而敏锐的语言,犀利而有力的诗句触动了那个忧伤的年代的文化精神史。她的诗歌在黑暗的底色上闪出一道冷洌的光芒,显现出那一代人的真实处境和无常的命运,深刻的揭示出人作为个体在强大体制下的悲剧性存在,具有一种令人震悚的力量。她用心灵的深邃保证了自己与众不同和自给自足诗歌创作上的丰盈,为历史保留了一份珍贵的文学回忆。她的诗歌可以刻在“白银时代”的纪念碑上……布罗茨基说:“在我们这个世纪,再没有比茨维塔耶娃更伟大的诗人了。”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个写作毫无自由的黑暗时期,由马雅可夫斯基、布洛克、别雷、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吉皮乌斯、等人筑建了伟大的“白银时代”,在世界文学史上竖起了辉煌的丰碑,并不逊色于俄国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
 

附:茨维塔耶娃诗选
                                        汪剑钊译

去为自己寻找可靠的女友
 
去为自己寻找可靠的女友,
那并非依仗数量称奇的女友。
我知道,维纳斯是双手的事业,
我是手艺人,——我懂得手艺:

自崇高而庄严的沉默,
直到灵魂的肆意践踏:
从我的出生直到停止呼吸——
跨越整个神性的梯级!
1922.6.18

诗歌在生长
 
诗歌以星子和玫瑰的方式生长,
或好似那不曾为家人所期望的美人。
对于所有的花环和最高荣耀
一个答案:它从那儿到达我这里?

我们在睡,忽然,移动在石板上,
天国那四瓣的客人出现。
噢世界,捉住它!通过歌手-在睡梦中-被打开了
星子的规则,花朵的公式。



我的窗户
 
我的窗户非常的高。
你将不可能以你的手指够着它。
仿佛是我阁楼墙上的十字架
太阳已开始在徘徊逗留。

窗栏正如一个精致的十字形。
宁静。 无所谓不朽。
我想象它仿佛就是我
被安葬在天国中。
 
 
茨冈人热衷于离别

茨冈人热衷于离别!
相会不久——又匆匆分离,
我用双手托着前额,
凝视黑夜,陷入了沉思:

任凭谁翻遍了我们的信札,
没有人能明白内中真情,
我们是那么背信弃义,却意味着——
我们又是那么忠实于自己。
1915.10

 
生活说着无与伦比的谎话

生活说着无与伦比的谎话:
高于期待,高于谎言……
可是,凭藉着所有脉搏的颤动,
你就会懂得:什么是生活!

仿佛你躺在铁锈中:振响,靛蓝……
(你躺在谎言中也成!)热气,巨浪……
数百根尖针——透过忍冬花——嘟哝着……
快乐起来吧!——喊道!

朋友,不要责备我,我们的
肉体和灵魂受到了怎样的
迷惑——喂,你瞧:前额还顶着梦。
因为呀,——为什么歌唱呢?

溶入你的寂静之白色的书籍,
溶入你的"是"之野性的粘土——
我这粗鲁的人悄悄低下额头:
因为手掌——―就是生活。
1922.7.8

轻率!——是可爱的过失

轻率!——是可爱的过失,
可爱的旅伴和可爱的敌人!
你把讥笑泼向我的眼睛,
你把玛祖卡舞曲泼向我的脉管!

你教会不去保存戒指,——
无论命运让我和谁举行婚礼!
凑巧从结局开始,
而在开始前就已结束。

在我们无所作为的生活中,
像茎杆和钢铁一样生存……
——用巧克力来疗治悲伤,
对着过路人等微笑。
1915.3.3

一次又一次——您

一次又一次——您
为我的十字架编织歌曲!
一次又一次——您
吻着我手上的钻戒。

我身上发生那样的事情:
冬天里响起了巨雷,
野兽懂得了怜悯,
而哑巴在和人交谈。

太阳照耀着我——在子夜!
正午我蒙受着星光!
我美妙的灾难——在我头顶
洗涤着一朵朵浪花。

死人从骨灰中向我站起来!
对我进行了最后的审判!
在警钟的怒吼声中,天使长
把我带到了断头台。
1916.3.16

我将一把烧焦的头发

我将一把烧焦的头发
撒在你的杯子里。
既不能吃,也不能唱,
既不能喝,也不能睡。

青春呀,也没有什么欢乐,
糖块也没有什么甜味,
在漆黑的夜晚,也不能
与年轻的妻子亲热和温存。

正如我金色的头发
变成了一堆灰烬,
你青春的岁月
也变成了白色的冬天。

你将变得又聋又哑,
变得像苔藓一样干枯,
像一声叹息一样逝去。
1918.10.21

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

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那么,
高楼也罢,茅舍也罢,又何必在乎!
管它什么成吉思汗,什么游牧群落!
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两个敌人,
两个密不可分的孪生子:
饥饿者的饥饿和饱食者的饱食!
1918.8.5

去为自己寻找可靠的女友

去为自己寻找可靠的女友,
那并非依仗数量称奇的女友。
我知道,维纳斯是双手的事业,
我是手艺人,——我懂得手艺:

自崇高而庄严的沉默,
直到灵魂的肆意践踏:
从我的出生直到停止呼吸——
跨越整个神性的梯级!
192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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