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地

◎刘傲夫

马戏团的老虎|2019年9月诗歌选(74首)

◎刘傲夫



《马戏团的老虎》
 
罢工了
不仅罢工了
还跑了
马戏团想把它找回来
不光马戏团想把它找回来
市长也想把它找回来
警察局长感觉责任重大
他命令手下的兄弟们
能活捉活捉
活捉不了就打死
不就是一头动物么
还马戏团里的
 
马戏团的老虎
泪流满面
它真的不想逗人乐了
给人类扮演小丑
它说
“我都退一万步了
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
 
2019.9.7
 
 
《无题》
 
月供在
不远游
 
2019.9.4
 
 
《我们的五年》
 
我们经历了
她父亲的病故
我父亲脑溢血的死亡
女儿的出生
她晋升的失败
我突然的失业
东挪西借地
我们在郊区
买了房
又排到了车牌号
也就买了车
当然
每个月都在还着
几种月供
我们每天
乘几个小时的地铁
偶尔参加同学聚会
前些天
她突然问我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是哪天来着
“9月4号吧”
我说
她想了一下
“是六号”
拿出结婚证一看
9月10号
再也不会忘记了
教师节
 
2019.9.3
 
 
《暗中秋》
 
窗前的院子
枣们
正在泛红
窗后地里的玉米
正在爆粒
村庄的天空
有鞭炮
齐鸣
如此吉祥的夜晚
没有月亮
算什么
下雨也不怕
 
2019.9.13
 
 
《江湖救急》
 
拉煤车
轰隆隆
从屋顶斜侧
的高架桥铁路上
开过
今晚的月亮
灰暗
它们赶紧
给它
加煤烧旺
去了
 
2019.9.13
 
 
《与官刊体决绝书》
 
情感虚假
修辞陈旧
意象老化
读来想吐
 
我把家里
所有的官方诗刊
打包送人了
 
我的书架
不存垃圾
 
2019.9.4
 
 
《我的歌唱》
 
在举国欢庆的
节日前夕
我的歌喉
当然也没闲着
我歌颂改革开放
如果没有它
我的女儿
估计跟当年的我一样
在某个山村
追着一辆
东风牌大汽车
拼命吸着
车喷出的
白色臭屁
还说“好香好香”呢
 
2019.9.4
 
 
《姐妹》
 
你说她一个大学生
怎么张口就来
说不欠我的
这可把我气得
她15岁开始
就来到我家住
我跟她姐夫
可没少好好待她
18岁那年考上大学
我还亲自送她到兰州
她带老公回来走亲戚
就再也没踏进我们这平房
她是买过呢子大衣给我
但我整天除了灶台 猪圈
就是地里
我哪能穿得上啊
她真的是没一点眼力劲
她那次回来还专门叫我
要买半斤那种
500元一斤的白茶
说她老公才喝得惯
我都照做了
他们每次回来
我还不是配合着
各种充胖子
她太伤我的心了
她现在每天打电话给他三叔
叫我接她手机
我就是不接
你不是在城里当官了吗
我就瞧不上
 
2019.9.4初稿 10.2日二稿
 
 
《诗语》
 
先锋口语诗
是热爱生活
的城市诗人
干的事情
你在山林深处
苦行寡居
研读山水诗
和佛经
你的诗歌
看似仙风道骨
实则封闭守旧久矣
 
2019.9.12
 
 
《情诗》
 
那是弱者
干的事情
我想你了
就会去找你
就会开个房
办我们
都想办的事情
 
2019.9.12
 
 
《京城》
 
是一个巨大的
湿滑阴户
我们都是
竞跑的精子
都希望跟她
受孕
生下那
叫“美好生活”
的孩子
 
2019.9.13
 
 
《中秋》
 
雨中登泰山
谁与我对饮
 
2019.9.13
 
 
《婶子的女孩时代》
 
婶子读书
很厉害
但她上有哥哥
下有弟弟
她怕被男孩们
替下来
婶子就在田里
拼命干活
努力表现
终于
她累病了
躺在家里
婶子爸
托话婶子妈
叫婶子
专心读书
其他不用多想
地里的活
以后
也别干了
让那哥俩干
 
2019.9.15
 
 
《犹豫》
 
起初
我是想把
那只空矿泉水瓶
扔掉的
但后来一想
老妈不是四处
捡空瓶子吗
于是我就骑着
那辆共享单车
一路下坡
塑料瓶也就在
我的车筐篮子内
上下颠簸
 
2019.9.18
 
 
《一个鸡蛋》
 
 “妈妈,我饿了”
女儿说
妻子一骨碌
从床上爬起
去到厨房
煎了个鸡蛋
她一边喂女儿
一边说
“马不吃夜草长不肥”
 
2019.9.18
 
 
《一箱苹果》
 
快递员挂完莫渡的手机
立即打电话问我
“昨晚
我们都商量好了
原价赔你的
为什么你还让客户
投诉我
这下可好了
我要按物品原价的
十倍以上赔了”
 
我一下有点懵
嘴里小声地
解释着
“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到
问题会这么严重啊
我没投诉
我只是写了首诗
他是从我的朋友圈
看到他发的货
被弄丢了的”
 
2019.9.19
 
 
 
《国旗》
 
你知道
我所在的诗歌圈子
是反主流的
但今天
我被妻子安排
去百货商场
买女儿幼儿园
彩排用的小国旗
我屁颠屁颠
就去了
还买了
两面
国旗那么崭新
那么鲜艳
我看着
也忍不住
激动
 
2019.9.20
 
 
《无题》
 
朝南的房子
比朝北的
贵不少
“阳光
是要花钱买的”
听闻我们
这么说
老妈开始
每天搬凳子
在客厅晒太阳
 
2019.9.21
 
 
《问》
 
水发
你写那么多诗
后来有没有
拿到北京户口呢
 
2019.9.26
 
 
《二胎孩儿》
 
一个月大的他(她)
居然在妈妈的子宫里
停止发育了
医生把他(她)取出
我对着一小撮
血肉的他(她)
心说
“你是知道爸妈
在北京压力大吧
所以就这样……”
 
2019.9.5
 
 
《时代》
 
我发现楼下
那家店的招牌
“国酒茅台”
悄悄换成了
“贵州茅台”
 
2019.9.6
 
 
《对比或决心》
 
中国香烟盒子上
“吸烟有害健康”
外国香烟盒子上
溃烂的癌细胞图
 
2019.9.6
 
 
《不敢骄傲》
 
开车带小孩抓鱼
回来
又让女儿吃上了
肯德基
面对此情此景
我有些激动
“生在我家
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妻子淡淡地说
“别人家小孩
吃的
穿的
玩的
全都是外国进口的呢”
老妈赶紧补充
“比我们家好的
有的是
差的
也不少”
我也表态
“继续努力
为小孩有更好的
生活而奋斗”
 
2019.9.8
 
 
《抛弃诗歌》
 
是最明智的
她不带来名
(即使带来了
也被你们嘲笑)
也不带来利
(大多数诗人
还自贴钱出诗集)
诗人们都是傻子
但他们就是爱啊
写了后还四处群发
这些傻子
这些痴人说梦者
社会缺了他们
肯定照常运转
但运转得好吗?
把时间拉长一千年
你再回头看!
 
2019.9.9
 
 
《退群》
 
我退出了
每一个总是
@所有人
的群
我受不了
这程序机器
以及它背后
的强力
 
2019.9.9
 
 
《母亲的朋友圈》
 
卖鸡蛋的阿姨
蹬三轮车的老李
斜坡上那座三角屋的胖女房东
我家客厅东边窗户位置楼下平房里的大哥
送煤气罐的后生
早上四点出门去搞卫生的环卫工老钱
两个孩子的奶奶
刚生二胎的四川女
文化路农业银行里做保洁的
卖窗帘的福建长汀阿姨
 
2019.9.3
 
 
《秋天的柿子》
 




 
这泛滥的红
熏天的甜
 
这多像
我们的爱情
 
2019.9.3
 
 
《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人》
 
我的朋友圈
太多的
所谓诗人了
而我认为
他们写的
都不是诗
或者说
写的是假诗
他们乱哄哄的
正等着我
垃圾分类
 
2019.9.3
 
 
《无题》
 
一到秋季
我眼睛的湖泊
就摩挲涨潮
总有泪水
流下来
 
你变成了沙子
在里面
 
2019.9.4
 
 
《致前友》
 
十二年
你终于变成了
标准论文模式
而我的诗歌
也不是你想要的
模样
你说这是
你的悲哀呢
还是我的悲哀
 
2019.9.4
 
 
《企鹅是个好母亲》
 
你迎面走向
它的大肚腹
就感觉到温暖
 
2019.9.4
 
 
《他的健身房就要开业了》
 
他每天给我的诗
点赞
说很好
讲到他的心里去了
 
2079.9.4
 
 
《鹅鸣》
 
“君看一叶舟
出没风波里”
 
2019.9.5
 
 
《激活》
 
想想年幼时
我们学过的多少成语
现在已经变得
毫无生趣
比如你必须生一个女儿
待她少年时
你才真正懂得了
“哦,如花似玉
原来是这个样”
 
2019.9.5
 
 
《你们想要回的80年代,我的是这样……》
 
“他们居然从村里
手拉着手
去到村外
把父母的脸面
都丢光了”
 
我年幼时
接受的教育是
自由恋爱的人儿
公开场合的亲昵
是不洁的
是有罪的
 
2019.9.5
 
 
《一颗红心》
 
我零九年买的
惠普打印机
现在竟然还能用
它跟我一样
初心不变
 
2019.9.5
 
 
《有一句话估计你们说过但我还要重复一千遍》
 
肉体高于灵魂
 
2019.9.5
 
 
《唱首赞歌给你听》
 
公司窗口望去
就是远远的
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
各种肤色的游客
络绎不绝
而在非典的
2003年
就是大白天
这广场上也
空无一人
我们要感谢
白色卫士
让我们拥有健康
长命百岁
 
2019.9.5
 
 
《蒲公英》
 
晚年的母亲
每年都会
将路边的蒲公英
割倒
晒干
在秋冬季节
熬汤水给我们喝
蒲公英水是
淡黄色的
微苦
但只要母亲熬了
我们就都爱喝
喝下了
眼睛就变得特别亮
拉的尿
也特别高
特别长
 
2019.9.5
 
 
《传承》
 
遗传这东西
真是神奇的存在
比如我三岁的小女
每当要便便时
就会赶紧找来一本
《幼儿画报》
坐在她的坐便器上
慢慢翻看
 
2019.9.6
 
 
《说吧,城市》
 
城市比乡村
先进就在于
干了无数坏事
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乡村
每一双眼睛
都是监视器
 
2019.9.6
 
 
《鱼塘水面的星》
 
作为乡村
养鱼儿
到今天
我才知道
那草鱼吃我
从田间拔的嫩草
消化后排出来的粪
漂在鱼塘的
清水面上
那是最好看的绿
而当时我不知道
 
2019.9.6
 
 
《搭车》
 
临下车时
为了感谢他一家的
辛苦
我故意对女儿说
“你弟弟是美国人
知道吗
他是在美国生的”
那一刻
我真想抽自己几个
大嘴巴
 
2019.9.7
 
 
《动作导演》
 
他最近真的没活了
你看他朋友圈
总放自己录的练武视频
一招一式那么用力
都快把我的手机给震翻了
 
2019.9.6
 
 
《乡村》
 
的可怕在于
它只信一个教
拜物教
连我的老母亲
在我陷入困境时
都会鄙夷
“读那么多书有屁用
你还真顶不上
扫厕所老头的半个指头”
 
2019.9.7
 
 
《见义勇为》
 
我哥路上
揍欺负女人的
那男的
很正常
平时在家里
他看不惯我时
就起身暴打
 
2019.9.7
 
 
《绝句》
 
诗写那么长
一看就是动机不纯
 
2019.9.7
 
 
《问》(6)
 
在钢筋水泥的建筑群
里待久了
我们就去到了更远的郊外
吃荷叶
吃参天大树
吃狗吠
吃老人的吹拉弹唱
身心由此松懈
眼睛变得明亮
我突然一想
一辈子只吃这些东西的
是不是跟我们一样
也各种疾病
消化不良
 
2019.9.7
 
 
《从不挺立》
 
作为一个男的
对女明星
应是不抵触
不时骂她们戏子
这丫肯定有病
 
2019.9.7
 
 
《声音描述》
 
住在郊外
的好处是
有时你能听到
鞭炮声
有一种鞭炮
甚是奇特
打个比方说吧
它的声音和速度
就像一把湿豆子
突然洒落到
沸腾的油锅里
 
2019.9.8
 
 
《对诗歌以严肃诗神才会眷顾》
 
穿着半截裤
和拖鞋
正在附近广场
遛小孩
突然发现
离下午朗诵会的开始
时间不多了
是将孩子留给孩子妈
我直奔地铁呢
还是打车回家里
换上长裤
和正式点的鞋
再打车进城里
犹豫了一下
我选择了后者
 
2019.9.8
 
 
《无题》
 
一烟屁股
悄悄爬进了
垃圾桶
 
2019.9.8
 
 
《白露》
 
我首先想到的
她是个女子
而不是节气
 
2019.9.8
 
 
《抒情诗人》
 
“大家来看啊
我要抒情了”
 
2019.9.8
 
 
《教师节快乐》
 
我相信
我的老师们
从没想到过我
会写诗歌
且写得
跟教材里的
千差万别
甚至他们现在读到
还会说
你这个
不是诗
但这并不影响
我对他们
一次次说
培育我
你们辛苦了!
 
2019.9.10
 
 
《不抡大词》
 
我从不在诗里
直接写到“灵魂”
我的每一首诗里
都浸透着这个词
 
2019.9.10
 
 
《诗歌常识普及教育》
 
读了我
这么多诗
你有没有
感动过
笑过
甚至骂过
如有
表明你心动过
能激发你
心动的文字
那就是
诗!
 
2019.9.10
 
 
《化归球员》
 
球队里有一个
非中国血统
的球员
且他带来的
作用巨大
我们是应该谴责
还是欢迎
中国队这么做
我在看比赛的
过程中
并无不适
很明显
我心中已有
答案
 
2019.9.11
 
 
《育儿,或一种审慎态度》
 
刘清苓四岁了
我跟她妈妈
给她记录下了
上百句
她的奇思妙语
——“说话诗”
现在面临
要不要给她
纸刊发表
我想到了
自己写诗经历
因为无论坚持
还是发表
均并非顺利
这反而激发了
我无限挑战
和证明自己的动力
那么,可以总结:
也许让孩子
不那么早成功
且成功
是她自己
主动去获得
也许才是真谛
 
2019.9.11
 
 
《你是谁?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
 
我有一个同学
不知道自己
擅长什么
要什么
于是从大学时代
一直到现在的
四十岁
他试过
无数种职业
工种
但他还是觉得
自己最理想的
还是在后面
 
2019.9.11
 
 
《奔腾时代》
 
千万辆小车
高速路上
超过你
有一个还
摇下车窗喊
新手吧
年轻人!
 
2019.9.11
 
 
《无题》
 
我不会再在会上
点名说
你们在办公室
抽烟
对我们不吸烟的
不好
我现在成了
一个一边
忍不住打喷嚏
一边默默地
去开窗
坐在进风口
大口呼吸
的那个人
 
2019.9.11
 
 
《单位,或一种稳定感》
 
妻子想跳槽
我叫她别跳
其中有一个原因
她在体制内
旱涝保收
她这大后方的稳定
足以保证
我这个自由职业的
编剧
在大北京
拼命往前冲
 
2019.9.12
 
 
《“晚上吃什么”》
 
还没等我回答
妻子接着说
老弟已经给你
专门买了一袋米
我有些尴尬,说
那多么不好意思
 
他们这边
只吃面
每次过来
他们都要陪着我
吃米饭
搞得我心理压力
很大
 
2019.9.13
 
 
《仪式的完成》
 
从厕所里出来
路过草坪
只见他蹲下身子
伸出右手
张开手掌
在草们的叶子上
来回
扫了扫
叶上有露珠
他这是在
尿后洗手
 
2019.9.13
 
 
《音之圆舞曲》
 
蛐蛐的鸣叫
是一种引
我细心采集
 
我左右耳朵
瞬间变成了
喇叭
开始向村庄
发号施令
 
2019.9.14
 
 
《月亮》
 
一只爬在
窗玻璃上
的七星瓢虫
它想进屋
 
2019.9.14
 
 
《无题》
 
我发现
我跟我姐夫
的关系
一般
 
我也发现
小舅子
跟我的关系
也不咋的
 
2019.9.14
 
 
《北京的傻子》
 
傻子配不配
拥有美好婚姻
不是我所
考虑的
但傻子有人给他
介绍对象
他的亲哥亲嫂
总是使绊破坏
却是我这次
所关注的
北京的傻子
就是因为
他拥有父母留下的
一套三居室
这辈子
就没有女人缘了
亲哥亲嫂
想要成为
他遗产的
唯一继承人
 
2019.9.15
 
 
《无题》
 
我发现
你爱我时
很轻
我爱你时
好重
 
2019.9.16
 
 
《石榴石榴》
 
你为什么
瞒着我
去医院
整牙了呢
我喜欢你的
就是你那满口
的暴牙啊
你这个
傻姑娘
 
2019.9.17
 
 
《日记》
 
天气,阴
故乡没有
好消息
 
2019.9.17
 
 
《征文结果公告》
 
以为有获奖名单
没想到全是领导讲话
 
2019.9.19
 
 
《最后的狂欢》
 
烤红薯的
卖生玉米的
炒板栗的
卖蟑螂神药的
铁板烤鱿鱼的
煮麻辣烫的
油炸湖南臭豆腐的
此刻全
出现在地铁口附近
 
2019.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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