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冰雹区及其他

◎西厍



冰雹区及其他


文/西厍


荷子


顶着烈日在荷田里转悠纯属偶然。七成荷花已经凋败,这就意味着有七成荷子已经枯熟——事实上其中近半根本来不及枯熟,就被温柔斩首,只留下一根根枯瘦到极致的茎骨在热风中兀立。
这生与死的具象在烈日下如此醒目的同在互见,对峙又默契,又是偶然中之必然。它让我免于对古人作风雅的剽窃:在烧灼与炙烤中,难能有古典的闲逸情致——
很明显吸引我注意力的并非那些放手一搏的零星花事。烈日中她们更像一簇簇危险的余火,无论是红,是粉,还是白,一律在作最后的燃烧,以至那些烂熟于心的清凉诗词我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专注于那些枯褐或半枯褐的莲蓬,和那些在缩微胶囊旅馆里作最后寄居的坚硬、饱满的黑色籽实(当然也包括那些干瘪的、半途而废的籽实)。
和那些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火焰相比,荷子闭合,内敛,哑默,有着结实的神秘感和自我引力。在所有燃尽和正在燃烧的旧事物中,它们是唯一抱紧自己不肯轻易放手的新东西。


葡萄园和它的女主人


入秋。
小镇逐日冷却下来,散步的人们也逐日冷却下来。日子像一块块烧红的冒着热气的铁,终于在匆促的走动中重新回到灰冷。
新建的北秀路一侧,葡萄园奉献着一季最后的酸甜。
路灯下,女园主还在向热爱葡萄的人们耐心解释哪一种是玫瑰香,哪一种叫阳光玫瑰。以她为中心,这个小规模的甜蜜辐射源,仍在小镇的边缘地带运行自如。只是言语间她有些显见的疲惫——深陷甜蜜园囿整整一个夏季的女人,终于和她身后的葡萄园一起初显萧索和荒颓。
像所有委身甜蜜事业的女人一样,她的疲惫令人怜悯,她的荒颓,也配得上一首赞美诗——
入秋了。葡萄园和它的女主人几乎都有些倦怠和冷漠。她们终将在秋天藏起一些无法猜度的幸福和伤痛,同时因为甜蜜的巨大付出而显得有些虚弱。
有些美,有些虚弱。


坏牙赋


年轻时咬碎过一颗钢牙——在与一粒石屑的不期而遇中,一颗臼齿的牺牲颇有几分壮烈。它裂成了四瓣,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一颗血气方刚的牙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神经曝露的剧烈疼痛持续了二十一天。生命经历了第一次长痛,然后是诀别,和诀别后的空洞。一别就是二十年,一空就是二十年——下颚牙床右侧第三颗臼齿的位置,成为我身体内部的震区遗址,二十年来时刻发出警告,硬骨头越来越难啃,咬定青山不放松,越来越力不从心。人到中年,就更祸不单行。这不,又一颗臼齿在牙龈萎缩中摇摇欲坠,数月之内就几乎丧失了咀嚼的能力。许多食物,包括来自生活的所有骨鲠,只能囫囵吞下。投降总是从最小的骨头开始,向最深的骨头,蚕食般蔓延。


与疼痛辞


身体还能保持清晰的痛感,就不算坏事。腱鞘炎、牙疼和腰部扭伤,疼痛的狼烟四起,且信息通道畅通,中枢神经每一秒钟都能收到清晰的弱电码。
每一秒钟都在自我确认,疼痛的能力未有丝毫荒废:阻滞之僵痛、绵密之酸痛、钝痛和尖锐的刺痛,各占一个秘密的抽屉或罐子——
中年以降,人们自动成为疼痛收集者和分类学者。
“掌上裂开的口子在水流中所释放的痛感其实是向内收缩的一颗种子。”诸如此类的日志几乎成了中年之必需,而每一颗种子都有长成大树的野心,因此都需要一个特殊的罐子。
你观察它玩味它想办法阻止它,却又不费尽心思杀死它——你需要它作为存在的感性依据和理性证明。
除了疼痛,还有没有什么值得你耗去有限的时间去琢磨和它的相处之道?


湖泊三章


1
特朗斯特罗姆说,湖泊是嵌入大地的窗户。
是的,湖泊赋予了大地呼吸感——均匀和静谧的呼吸,使大地祥和。
当落日栖身于远山,卸下绚烂的斗篷随手遮覆湖泊,湖水开始在静穆中洗濯,直到落日的斗篷褪尽光芒,完全被一种神秘的靛蓝所浸透、弄皱。
很快,这在晚风中起皱的蓝玻璃将接盛月光、星辉、鱼火和人世泛滥的灯光。所有的自然和人世之光无所逃遁,在湖泊富于耐力的捕捉中化为均匀和静谧呼吸的一部分。
大地因此获得深沉的睡眠。

2
在高原的短暂旅途中须安排一个湖泊。
这被山峦和密林围囿的孑遗之镜,神或林妖的洗濯之所,多少保留了一些神秘色彩和静谧氛围,但又并非完全陌生。
俯身下去,人们将在微漾的湖水中获得辨认的可能性——在焦灼和疲惫不堪的面相中,是否还残存着未及洗脱的尘埃?
那将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总还有一跃而入的冲动?
首先是身体急需一次彻头彻尾的洗濯,然后是心灵。一个高原湖泊,足以满足这样的一次身心涤荡。即使仅仅是想象的、象征性和仪式意义上的——
比如,在木栈道上俯身,凝神,看一会儿自己摇摇晃晃的倒影。

3
千岛之湖。虽然岛湖一体,但我不倾心于岛,而属意于湖。
严格而言,我属意于湖水。有人说湖水是蓝色的,有人说是绿色的。蓝宝石或绿翡翠,都是合情合理的譬喻。作为一类水体,怎么形容它都不过分。
但我并没有更新异的喻体可以指涉它。酷暑之下,我更愿意想象它是一整块冰,580平方千米,178亿立方的,蓝冰或绿冰。
巨大的游轮在蓝冰或绿冰上滑行,接驳船和木舟也在滑行。甚至那些我并不属意的大大小小的岛屿也在滑行。很显然,我也在这巨大的蓝冰或绿冰上滑行。
由此我获得凉意——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在盛夏,湖泊的意义全部在此了——精神的滑行略大于身体的滑行。
至于灵魂,可能需要一个更大的冰场。


冰雹区


回程。骤雨。车子猝不及防进入了冰雹区。
儿子说他可以应付,同等烈度的强对流天气他已碰到过多次。但遭遇冰雹还是头一遭。他有些紧张,情绪的局促在顿挫感越来越强烈的刹车中充分表现出来了,所幸并没有失去对方向盘的有效控制。我说稳住,把速度降下来,不要怕。
其实我无力提供更多建议,因为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进入冰雹区,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应对经验。尽管冰雹的烈度还不足以迫使我们释放显而易见的恐惧感,但是它们砸在车顶上的声音足以令人心生忧虑。
黄豆粒大小的冰雹在挡风玻璃和引擎盖上剧烈跳动,它们和骤雨的舞蹈充满了挑衅性质——大自然总是喜怒无常,自由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不屑眷顾人类的吉凶和痛痒。
能见度越来越低,儿子说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冰雹过去。
我说不行,无处可躲,只有穿过它。虽然我不确定冰雹区的范围多大,也不知道冰雹会不会变得更具杀伤力。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建议是否愚蠢,我唯一确定的是,很少有躲得过去的风雨或冰雹。
尤其当我们已经深陷其中,穿过它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相信我,风雨很快会过去,冰雹很快会过去。”我强迫自己显得比儿子更淡定一些。毕竟作为父亲,没有理由在一场弱灾害性天气面前有什么明显失态。即便仅对于我自己而言,这种失态也行不通。
儿子打开双闪灯,稳稳操控着车子。我们沿着行道树低速前行。十分钟忐忑与共,我们穿过了冰雹区。


木樨之约


晚间的气温降至20摄氏度以下时,木樨花才小骨小朵地开门推窗。它们释放香气的热烈程度和它们的小体量看上去一点也不匹配。不过话说回来,木樨花并非胜在小骨小朵的个体释放,而是胜在一涌而出的集体狂欢。
木樨香的阵容不逊于任何别的花香。如果木樨花竟是一支军队,那么,木樨香几乎就是所向披靡的必杀武器。尤其在夜晚,它几乎占领了所有园子、窗户和怀乡病患者的梦寐。
它在夜晚的统治力几达极致:一梦醒来,多少在白天抓狂的灵魂瞬间臣服,熨贴得无以复加的同时,报以由衷感恩。
深呼吸,深深的一口呼吸,即为感恩的显在方式。
木樨花,一律喜欢月光的冷水浴。洗一把月光,木樨香就更其氤氲,更其馥郁,直入怀乡病患者的肺腑。所谓怀乡病,就是被木樨香腌渍的一种疾病。
而木樨香既是毒药,又是解药。
月光,其实还是木樨花的佩剑。剑花指处,所有幽微的香气凝集起来。剑气与香气伤及人的同时又疗救人。
而所谓木樨之约,终究是命之约,甚至是死生之约——一个十月生人注定受洗于木樨花香,也终将以木樨花香为魂魄所寄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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