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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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越是热切,身体越是冰凉

◎金辉



《安慰》


夏天时瘸腿的猫
到了秋天再见时,已经不瘸
且身子骨还健硕了些
它拐过一片凉荫
慢慢消失在
不远处一片水塘的后面
——这很好
像它这般自由且能远足
我至少还需要十五年时间
我从未被如此安慰过



《天上什么也没有》


用上智能手机后
我喜欢上了拍照。每天
在上班的路上和下班的路上
拍它不同的两个侧面
有时候在自家的院子里
拍它四季里呈现的弧形
一般情况下,我只拍
地面上的事物
有人说,你拍了这么久
为什么不拍拍天上的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亲人们全都一世作恶
天上什么也没有



《大海》


一夜之间,曾经
齐腰深的野草被剪除一空
只留下少许细碎的草屑
我俯下身子,看见
草根下还残留着几枚蜗牛的躯壳
在早晨的阳光里
它的体腔几乎是透明的
好像已经逝去的春天和夏天
那么短暂
以致于过了一万年
很多经过此地的人
会以为这里
曾经是一片大海



《道理》


今天早晨路过一片草地时
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草地越宽阔,虫鸣越盛大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
喃喃自语的因由



《图书馆里》


图书馆里并不安静
而是充满了人
——生者和死者
——更多的死者和较少的生者
死者并不沉默
在书架间不停地校对自己
的知识,为生前的错误
而懊恼和叹息
但生者并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是被动地接受死者的知识
所以他们死时也是
幡然悔悟时——直瞪着眼睛
眼泪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游泳》


晨光未褪的时候,
我在其中的一棵小树下
发现一个掉到草地上的鸟巢。
——去年春天,我曾亲手
栽下那几棵树,现在
和那时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而那只鸟巢
是小鸟用两只灵巧的手
编就的。那么小
或许只能容下两只较少的鸟,
现在已经干枯得
不知所踪。
我抬头看看天空,
那么蓝,
如果我会游泳,
真想藉此游到河的对岸去,
听听水波的絮语。



《不可说》


参观东北抗联纪念馆的尾声
导游延续着她如泣如诉的声音
向我们介绍了朝鲜人民
是如何在那场被认可被尊重
的战争中抗击倭寇的
我认为,这大可不必
如果我们不讲,就没人知道这事儿
毕竟隔着一条江
隔着一种语言。
上午的天一直阴着,步出展馆时
如果不是忽然放晴了
就永远没人知道这事儿



《绝句》


诗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睡梦里突然遇到新奇的
自己前所未见的句子。
他渴望留住这个句子,但是
他不得不和自己的睡眠做斗争。
有的人挣扎着醒了,但是等他
找到笔墨,那句诗已经消失了大半。
有的人边睡边向自己发誓,
一定记得一定记得,但是到了
次日,这个世界上什么也发生。
有的人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
他边睡边玩味新得来的句子,
既不想记住,也不想醒来,但是
这样的人,一般再也不复醒来。



《苹果园中》


园中的苹果红了,只有
我和我的朋友。
他是熟知耶和华神的,
自然知道苹果挂在树上的诱惑。
我却只寻找掉到地上的,
吃掉苹果的欲望
自然就少些。
但是最后,到底是谁偷吃了
最红的那枚苹果?
第三个人从未出现在
我们中间。



《桌子》


我有一张小学生一样的桌子
我偶尔在上面写诗
如果我还想干点别的
更多的事情,就需要一张
更大的桌子,但是我一直
也没有那样的一张桌子。
我知道,一张更大的桌子
需要一块更大的木头
而一块更大的木头需要一棵
更大的树,一棵更大的树需要
一处更大的陵园
来接纳它。
今天早晨,我看见
昨天的鬼节之后,
两截来自我未来桌子上的
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树枝
正在指向两个去向不明的方向



《财产》

突然下起雨来
直到路面全湿了,我父亲
才和他的马踩着泥泞
赶回来。他甚至来不及
擦干自己的头发,就把心爱的马
牵进马厩,掏出一块干布
仔细地擦着它的脊背和腹部
然后给它披上一件草帘子
——他爱自己的财产
胜过对自己和朋友的爱



《秋天》


秋日最好的白天
好像新浆洗的床单和被套
一样干净。我妈正把一些新棉花
絮进松软的棉被,
再一行行缝上。

今早出门时,感觉皮肤
骤然一凉,好像温暖的棉絮中
被突然抽出了一根棉线。
这个从灵魂开始降温的秋天,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每个成年人都不容易》


每个成年人都不容易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
他还有一个属于父母的家
在家里,他有一个年迈的妻子
和一个年轻的妈妈
或者有一个年迈的妈妈
和一个年轻的妻子
但是无论在哪里
他都吃不到东西



《精神病人》


年纪大了,越来越敬畏自然
有时候,走着走着
就会失神地向大地鞠躬
这是来自心底的
深深地敬畏。在路人看来
这就是一个行为失常的人
做出的怪异的举动
他们猜测我为精神病人
是的,我从不否认我有病
我正在地表下
寻找药引



《仿俳句》


佛陀啊,卑贱如磨砂玻璃上的
绿草蛉,早晨醒来
可以再死一次



《仿宋人山水》


困倦来袭的时候
楼下忽然狂风大作
窗牍一阵乱响
楼角的一间侧室里
灌满了秋凉和作乱的残稿
待我整好衣裳
来到楼下
夜空的云影静悄悄的
只剩下窸窣的枝叶
还有一轮下弦月
一般这个时候回到楼上
就不再洗澡了
在隐隐的不安中
直接和衣躺下



《五月山中》


下过雨后,群山里
来了一只蝴蝶,这是它
竭尽所能到达的
最远的地方。
——这肯定这是
梦游中的庄子,推崇并光大着
老子的道家学说,
为了体悟“上善”的至境,
他正幻化为一只
黑色的蝴蝶,拼命地吻着
小水坑里的水。



《反思》


二十岁的时候,我
渴望拥有一间书房。
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坐在书房里,
我想拥有一个独立的院子,
我想这大概会在
我六十岁的时候实现。
到了六十岁的时候,
我的所想越来越小,只想
有一处自己知晓地址的墓地。
如果庆幸地活到八十岁,
我想我已经拥有了一切,
但是我不得不开始反思:
是什么事物创造了这些孤独。



《我有罪》


人到中年,身体难免要受些苦。
颈椎的,恐怕以后再难以
低下头来;腰椎的,恐怕不能
再长久地安逸地坐着了。
白天忙碌时这些苦楚
忽忽也就过去了,最难的是夜晚时。
睡觉的时候,不得不把脖颈
使劲向后拗过去,希望中间的
几块骨头得以校正。腰椎不得不
贴近在平硬的床板上,希望
入睡以后,骨缝间的酸麻
得以缓解。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想象
我在床上摆出的奇怪的形状。
好像有一个无形的笼子,
坚固地囚禁在我的身体上,
当痛苦来临时,我不得不
大声喊:我有罪,我认罪……



《时间》


早晨,我去寻找光
一棵槐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却递我以时间
且已枯黄
我想我需要为此
做个标记
转身时却发现
它不是一个地点
当我走向另一棵树
离开的那个“我“
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祝福》


换乘地铁时,地下通道里
两股相向的人流
难免相撞并交织在一起
但是一群忽然飞离的鸟不会
因为它们将共同飞往另一棵树
所有的鸟都相信另一棵树
而匆匆的路人大多无所信,也无可信
所以在他们步出地面后
马上就会分散到四面八方
一声也不歌唱,同时也没有
自己的树枝。我祝福他们
祝他们永远孤独,孤独的同时
永生伴随着物质上的清贫



《身体冰凉》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活到了27岁
也死于27岁,但他
已经足够幸运,和同龄人
比起来,死的那么早
再也不必忧虑于无尽的烦恼

他的诗里有一种奇异的沉默
他只用沉默表达意象
或者用意象表达沉默。当他在一个
谷仓里照料九十个重伤员时
重伤员也照料着他

在黑夜与晨曦临界的早晨
当我试着把手掌伸进秋天的水潭
这并非被迫和必要,而是一种意愿
和心得,我忽然想到:一个人的
灵魂越是热切,身体越是冰凉


《死亡》


夏天的乌鸦飞得最是迅疾
忽然热切地拐弯
扑向一块或者几块
腐肉的气味
到了秋天,它们转身和
回头就缓慢得多
死亡开始变得短缺
而冬天,它们大多无所事事
忍饥挨饿,空把翅膀
扑棱在枯枝上
当温暖的春天来临
它们又满怀着期望,开始
惦念人间的美味
整天盘旋在公园的上空
而游乐场里,碰碰车上
塞满了中年人和老年人



《仿口语》

岳父的公子结婚
请来了本地的前市长前局长
前处长,还有两个前科员
林林总总十几个人
凑进了一间大包厢
席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团结不失紧张
严肃又不失活泼
生生把一桌好席
吃成了办公会



《秋日三趣》


1.

草坪的这头儿蹲锯着一只
黑底白花的野猫
另一头儿站着一只四脚的狗
一个猫科,一个犬科
几乎没法交流
而狗的主人,站在它们之间
正牵着人类的绳子
这三者,都没法交流


2.

水池里的落叶在第二天早晨
自动聚拢到一起
好像重又回到了树上
只是枝桠们互不相让
结在外面的心脏因为不禁风寒
跳得砰砰响


3.

春天时水池里的蝌蚪无数
到了秋天时却只看见
一只青蛙,正伏在水底
按照进化论的观点
夏天的蛙鸣将越来越少
几万年后,它的叫声将完全退化
也可能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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