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 ⊙ 街心花园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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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的货仓(5首)

◎李建春



我的大冶之心

从胡铺,到大冶,再到武汉
我前期的三部曲,中间省去
我如何在开放的广州
为我不了解的大公司
用方言策划,参照日本的模式
大冶一中是我少年的荣耀
初心形成之地,我平生第一次
向一个女孩递纸条,愤而上大学
从《约翰.克利斯朵夫》
到《悲剧的诞生》

幕阜山的余脉在黄石港饮水
雄壮的山之龙和水之龙
大冶人无从取舍。江山的争斗
在此地锻打兵器,矿山的精魂
开出铜草花,在地球文明的开端
大冶人支持了
共工与颛顼斗
以及楚王问鼎、岳飞抗金
近到太平天国的兵勇和苏维埃
大冶人的选择何其失败
但是他有青铜心

在龙凤山庄,在上冯村
我思考乡愁:这岂是风景的概念
我的祖坟山在高速公路边
震颤,要费多大的劲
绕多大的弯,才能下来
拨开荒草、黄荆,烧一柱香?
那个退还我纸条的女孩
与我之间二十年的空白
就像乡愁,何须铭记?
她就在我脚下,却回不去
她伸手可及,却不是
她在左右,四周。我的大冶之心
我用将作大匠的手腕
铸造:戈之锋、鼎之无

丙申冬月初八

注:将作大匠,官名,掌管营造与百工,相当于少府


太古的货仓

短波越过大半个中国 
让我感受 你即时的心动 
堪比我们当年 相隔三排课桌 
你白脖颈的闪光 在晃动的 
好哭瀑布的秀发下
这迟来的放松 二十八年 
落入静水深潭

被称为大妈的女孩 仍在做作业
她掌管着一家公司 太古船务
被称为大伯的男孩 仍在走神
他从物质的时代 
抽出一个词 随即涂改了 
为了这段单纯的关系

我们从未如此强势
从相看的两座城 各自凭栏 握手机
那些涵洞 高架桥 五小时车程
并不比从第五排到第二排更难 
却受阻于一个词 从太古
抽出的一个词

冬月初十


虞山之晨

打更人的天,在虞山脚下
倾听报时后的寂静
持铎人的天,在苏州
收集柳如是浅唱的余音
我亲眼见天边,从一夜黄酒的绛红
渐变成雀巢咖啡的植脂末
换喝,持续的兴奋
麻木了朝霞,辨不清今世纪
还是昨世纪
今早起来的,将在尚湖之滨
泼墨,讨论她的去向:
她的波纹必须染黑,成为
一幅字的飞白,一张画上的痕迹
那误入昨天的,还在苏堤上徘徊
在西湖凋枯的藕叶间
迷失了方向
我不得不把西湖缩小,移到常熟
盖在尚湖之上;我不得不把雷峰塔
重建于虞山顶,把流觞曲水
引入东道主的蟹席
它们逃离,在一首诗中成为对句
在另一首中,却像手术钳
将两个世纪粗暴地夹拢

十月十五,常熟


王家湾秘史

老尹卖掉了王家湾的据点
这是二十年前湖北诗歌的据点啊
会心的人都赶来了:洁岷,宗宣,我
黄斌也托然也提来一袋桔子
让大家品尝时光的甜
该来而未来的,不多,却在味蕾上
爆出感伤的话:为了爱的信仰
鲁西西疏远了我们所有人,至今
不知隐匿在何处?存否?安否?
好酒安慰深秋。拆迁的繁荣景象
大家都看在眼里,卖出买进
小算盘与批判,安稳与愤怒
二十年前,老尹发宏愿:要为诗歌赚钱
这是个错误的命题,还不如
用诗歌赚钱;错误的命题
产生错误的组合:老尹自任总经理
洁岷、瑟瑟、鲜例任副总经理
其实老尹一个人可以把活儿干完:
做美食家。他却忍不住
让大家一窝蜂地过来吃,讨论诗歌
那时鲁西西对我真好。宗宣的焦虑
让他在十年中完成了一次北上南下
洁岷用力把一家学报推入核心
却守在边缘位置。这让江雪分不清
真实是什么?我是谁?
老柳直率地感慨:还是跟老尹在一起
我们亲切。这是真的
至少可以通过味觉,穿过大半个城市
和小半生,品尝二十年来的统一性
如今汉阳幸有年轻的金格
老尹饮下一杯酒,他的心
已在远城区地铁的蔡甸出口
他已醒悟:王家湾毕竟只是一个站
周瑟瑟的北京夫妇,作为副总经理
已无从交流此地的岁月
我乘公交,换站,换渡轮,踩烂泥
把尚在高卧的诗人叫醒
他一定仍然怅恨醒得太早
透过眼屎看过的兄弟才是真兄弟

十月初八


深冬,葬礼归来

冬天含藏了一些人,另有一些人
在深冬里早起,坐在窗前等待
比如小弟,我同学的亲弟,我第二次见到他
竟是他的遗照,立在嚎哭的妇女中间
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读高中时
暑假到同学家玩,帮忙双抢
他,胖黑的脸,糊满汗水和泥迹
扭着腰,在灶台边,旁观我们高谈
现在他四十刚出头,精力充沛
眼皮有些浮肿,一个男人,骨灰撒在棺材里
一团与我擦肩而过的火熄灭了

你哥还在骂你不听话,对着你的灵柩
拒绝受安慰。你遗下三个孩子
头胎是孪生女,第二胎是男孩
另有一名义子,这让我很惊奇
义子和亲子头戴孝布,在我上香时跪伏
我依礼扶他们起来。在这场葬礼中
唯一特殊的是你,死者
死于醉酒,事故,你从小区的花坛边
滑倒,躺在地上,一辆货车碾过你身体
当年你怯于照面,敬畏地
对你哥的朋友,躲闪;现在你大咧咧地
长卧。我陪你哥送你到墓地
察看你的深圹。就这么简单:
你的家,你的亲人,义,和长眠之所
我听到的只是为你哭,几乎没有生平事迹
你死于深冬,成为一粒种子
或种子的养料,那么具体地说
我们都盼望你保佑你的妻儿
你越不过你的坎,就在你亲人的连续性中
成为铺路石
如此深冬,你几乎没感到痛,就死了
你酒醒时摇晃着脑袋,悬在空中揉眼睛
注视一周来与你有关的动态
你的想法只有风日知道了
透过光和风,你参与后事

你在人世走过了,脚印或深或浅
而我在你几乎踏雪无痕的外延
把你哀悼。或许仅仅因为我在等待
而等待是喜悦的,喜悦又是可悼的
像波峰怀念波谷,小弟
天已大亮,感谢你昨夜与我共鸣
我从未把你从掏鸟窝的男孩中区别
我欲待区别,与你聊些生意上的事情时
你已回到泥土。那么我的寒暄
也只好对着泥土说。我能感到一股气流
透过没关紧的窗,与我握手
我握不住,就下楼晨练,投入冷冽

丙申冬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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