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

◎一树




乡下的荷花

乡下的荷花发育明显有些迟缓
缺少规距,不知分寸。
总是在最便宜的月光下裁剪
一件件宽大的绿嫁衣。
又总是,由村里那位智障的老姑娘
率先试穿。
莲房新了又破,破了又新
远在城里的阿哥,忍不住有些心痒痒。



雨后游上善园

一场新雨宛若暴动,翻越狱墙
将一簇簇幼菖蒲的红令箭,射入上善园。
有人趁乱,在苇叶上草拟青旨——
以卿曲径,可随意通君幽处
毛桃们可提前退朝,雀鸟们可大声喧哗
荷叶与露珠,可一再厮磨。
穿过拱桥,有野鸭乘清凉碧波
向偷闲客免费派送
宽了衣的涟漪,抑或,正卸妆的王妃。



雅者为上

墨落白宣。
莲出青泥。
清风轻拂孩儿面。
明月正为满天星盏添灯油。

我打盹儿时,歇脚的蜻蜓
托梦于我——
着翠裙的姐姐白里透红
她说,她的喜悦总比忧愁,多一分。



惊蛰

迎春的黄在子夜被大面积解禁。
三冬再长,也长不过我
大锅慢炖的生活。餐盘上
那些病退的斑鸠、野鸭、灰鹤和大雁
的肉,总也熬不熟。
茅塞不开久矣!
智齿肿胀的囚徒,忽坦白:
狱长手中那份腊肠般的长长供词
充其量,算是绝望的副本。



冬宴

海棠火红,木瓜金黄,母亲的围裙月白。
恍惚岁月静好,又恍惚不是。
"满足温饱,是可耻的
须以饕餮的手法重垒时代的锅台。"
群居时,宜红烧一道艳遇。
落单时,宜清蒸一笼孤绝。
小北风暗自发力
正吹开漫山遍野卷曲的舌尖——
有斟不尽的酒中酒,有温不完的梦中梦
有永不发馊的,雪花的拼盘。



童谣

卸下圣旨、教义和赞歌,在散帖一样的乡村
在斜斜燕翅上,朗诵新泥般的童谣。
雨是大地的信使,将泄露的鸟语星辉泼洒在
一张陈年宣纸上。水墨如烟,悄悄
混入晚炊。如一条粗布围脖挂在,祖母的脖颈。
斜阳里,一些脚丫还在蹒跚着,不谙世事
像流水上打盹儿的蒲草,像窗外无法装订的晚风。



落叶

簌簌复簌簌
叶子如期落了,一如
我的一次剪发。
渐渐秃顶的树木开始
打坐,合十,面壁
朝向
披着万丈雾霾的山河。
想想,一种文明
被另一种文明摁着头
也算一种周期。
再想想,春来草自青
这禅的美与暖。
而那些未能苏醒的
只能在东风里去怀念——
簌簌复簌簌。



向晚

心事旧。湖光烂。很搭。
有人坐在破亭子下面看流水落花。
日暮,朽木镜框里
二大爷正为二大娘试戴一枚草戒指。



南山

霓虹与尾气发来微信:菊花的体形在裂变
竹篱在疲软,熊市在抛售陶氏股票。

关机。一仕女在纤腰上素描博雅图
将清欢,从远方的当铺赎回。

细雨中拐个弯儿,撞见春草池塘,一只天鹅
还在寂廖里潜泳。那时,孩子与老人正被穿山甲驮运

途中,新龟兔在赛跑,旧污泥在起哄,马兰花
在踢小毽子。蓑笠翁放下钓竿,喊停。

稍安啊,主人已摆好,蒲草和流水的宴席——
有沉香,有米酒,有轻轻晚风,供斯文犯免费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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