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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新来的扫地工(12首)

◎黄斌



小区新来的扫地工


不知什么时候   小区新来了一个扫地工
一个矮小瘦弱的中年女性   每天从早晨到下午
清扫我家附近几栋楼的公共路面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   是听到楼下响起了一种声音
一种天沔味很浓的江北方音   听上去非常雄辩
我下楼上班的时候   才发现是她
一个人在那里   边使劲扫地边自言自语   但铿锵有力
日子久了   我才听明白   这是她在发泄不满
原来   是有人趁着她忙于扫地时
抢先捡走了小区楼下垃圾筒边的纸箱
每天   围绕着这些纸盒或纸箱
不少人在展开着竞争
有骑自行车的   有骑电动车的   还有
开三轮的   在不同的垃圾筒间巡视
想来是快递业的繁荣   推高了包装纸盒的回收价格
我也终于听懂了她的自言自语
她是在谴责那个开三轮的   说他一个月卖一千多元
纸盒子   还不知足   还要和她这个可怜人抢
由于我经常在网上购买整箱整箱的白酒
家里的纸箱自然不少   有一天上午
我双手捧着一个纸箱准备扔掉   才打开楼下的
铁门   她正好在路上扫地   见到我
她忙说   就放在门口   就放在门口
不用走过去放在垃圾箱边   她还笑着说  
以后有这样的纸箱   可以给她留着  
她可以上楼来取   我勉强点了点头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   正好碰见她在我家楼下
顺便说   我家有好几个纸箱   可以上楼来取
她忙扔掉扫把   连声说   谢谢嗯那   谢谢嗯那
和我一起上楼   双手把那几个纸箱拖进电梯
黑瘦的脸上满是圆润的笑容   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以后每次碰到她   她都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而我每次见到她   就想起家里有没有要扔掉的纸箱
她的上下班时间   和我一样
有一次她对我说   她的中餐由后勤处管   免费
也是那种圆润高兴的样子   其实我都不好意思问她月薪多少
秋天已至   落叶已多   她也比平常更忙了些   
我也几乎   再也没有听到过她那雄辩的江北口音
小区中   有不少老人主动把纸箱和纸盒交给她
在她的垃圾回收车上   我还见过
一大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用过的宣纸
她的自言自语   像一种申辩   得到了有效的回馈
不过   有一次我中午去食堂打饭
正好看见她在吃免费午餐   我看到   
在她的筷子下   是一大碗米饭   足足有四两之多   
而前面的菜碗明显缩小了一半   稀稀拉拉的一小碗
或许这就是免费工作餐的定义   而她
吃得那么忘我   眼睛都没有余光
去看周围的事物   也没有发现她的身边
还有我这么一个熟人正在经过   那一刻
我觉得   这像是她    对胃口不佳的我的无声的谴责
以后    我每次见她   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时在下班的路上看到她   我便放慢脚步   走在她的身后
她现在经常戴着一个白色的宽边遮阳软帽  
穿着半旧的厚布棉衣   双手推着垃圾车准备收工  
我看到   在那辆垃圾车右边的扶手下   
悬挂着一个塑料水杯   在微风和变暗的夕光中不停地左右摇晃 





身体的乌托邦


在家读书清修   出门胡吃海喝
对身体的感性经验我依然兴致勃勃
我很少感到自身的统一性
或许这本是人身天然的阴阳相对
表现得好一点   可以说是动态平衡
如若做得差一些   那也是天然的分裂
精神和身体有其本然的争执甚或敌意
在当下   人性是遗传   动物性也是遗传
人性和文明固然很好   但有时不真并且凶险
而身体的动物性数百万年如一   
哪里还有如此亘古的肯定值得尊重



意象说


在手机和电视上卖得好的东西
与其说是商品   不如说是有关商品的意象
这些意象   个个是我们欲望的声色象征
基于这一点   我几乎相信了柏拉图
其实   这种叫做广告的意象也很谦逊
虽说它们似乎一直在说   呈现即拥有
而诗歌也是由这样的意象构成的
虽说诗的意象比广告傲慢
有一种美学上的优越感
但诗的功能并不大于广告
至少它们在意象上是平等的
而现在的问题倒是   诗歌能象征什么
诗歌在象征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
诗歌比之广告更加需要谦逊



一路向东的佛教地名


我总是混淆武汉地铁
二号线和四号线的起点站和终点站
总以为不是金银湖   就是佛祖岭  
当然反之亦然   每次乘坐地铁   
我有时不免失笑   由四号线转二号线
从金银之湖至佛祖之岭   或反之
感觉坐上一次   似乎便穿越了
一次可以任意颠倒的香火人生
现在我知道   经由二号线
到了佛祖岭   倘若继续向东
就是江夏的庙山   鄂州的蒲团
黄梅的四祖寺和五祖寺   如此继续向东
可一直延伸到庐山的禅院
这些与佛教有关的地名
一千多年来竟化石般沉淀了下来
或许它们才是这块土地的胜利者
这些地名   在高速公路上的路牌上一晃而过
仿佛它们才是所有逝者和生者确定可辨的名称



星光素宴


银河系或许只是太空中的
一个长条凳   每一个星星
都是一个青铜簋
我有足够的酒意
在星星上按下我的手印
和一枚菩提叶的铜纹路


东湖边的红嘴鸥


秋深了   武昌水果湖的双湖桥边
一群群红嘴鸥   翱翔于潋滟的波光之间
多年来我流连于这江城一景
默念着古人的诗句   湖上对鸥闲
红嘴鸥的那一点红唇  
闪耀的   仿佛是我的红宝石

而春天到来之后   我有时去梅岭散步
在春雨春风春草春花的细腻香味之中
经常看到不少红嘴鸥的尸体
悬挂在不同的树枝之间   那么洁白无瑕
有的依然张开着双翅   一动不动
矗立着飞翔的汉白玉



自我油腻批判


一个早餐喜欢吃肥肠面的中年大叔
想必生就了一副好下水
所谓好学不倦   切问近思
不过是以今天的无知颠覆昨天的无知
知道点柏拉图和孟子   就无时不保持一种
在市井中的优越感   无来由被烟火气感动
通过怜悯底层而消费社会秩序的钢架结构
在小区的垃圾桶中   发现精确的剩余价值
坚决支持垃圾分类和循环利用
为地球变暖忧心忡忡   因为不知道塑料
何时能够降解而心神不宁
在地铁站坐电梯   习惯性地站在电梯右边
右手悠闲地搁在扶梯上
似乎很有教养地让出可能生活的紧急通道
但又无法不试图在公共场所吸烟
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饮酒和游山玩水
并自信地给出非具象的理由
点亮审美的影影绰绰的光电效应
如有物焉   把声色和趣味替换为文化
把北辰的斗柄解释为一只蜷伏的天猫
一个大腹便便的现代之士  
背负着一身现代都市暗疾   时不时突然发作
临近医院急诊室还不忘欣赏   
住院部外墙璀璨的景观灯光



香雪

下在南方的雪都是香的 
虽说也包含着细小灰尘的硬核  
它们在我身上慢慢溶化
浸入我的肌肤   充实我的身体和人性


斑竹笔

朋友送了我两支斑竹为杆的毛笔
我很珍惜   平时舍不得用
只在一张大字写好之后
需要题款的时候才用
关于斑竹的传说   我有些无感
血泪   更让我觉得不堪
我更习惯竹竿的青色和黄色
一如其平常应该有的样子
我认为   人的情感介入自然之物
不能太极端   应该有些分寸
有时我摩挲着其中的一支笔杆
恍若在模仿和体验一个号脉的中医
一一掠过那些暗哑的斑点
手指下跳动的仿佛是岁月的纹身


失语之地


早岁去青海  
在冈察草原  对祁连山的雪峰 
失语

青年去三峡
泛大江中流  对嵯峨峡江
失语

中年去西藏
为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每一所见
失语

世间有多少这种失语之地呀
看见   就已获得



挂衣架


它在我家客厅的一角已扎根十年
在冬春蓊郁   在夏秋枯瘦
悬挂着我的时光之丝

悬挂着我亲人的衣物
它纪录甚至隐喻着我的家谱
我给它提供磁砖的土地和金属的根须



书斋中的格物


今夜就不三省吾身了  来格格竹
在书斋中格物   主要是因为我懒
但也可以调动我所有至今
有关竹的心象   竹  
在不是竹的时候  什么都不是
能被看到的   只有泥土和野草
但其实我早已知道它
竹山上   经冬的竹子多的是
我无非是想获得一根新竹的生长
和生成   以及格出竹的竹性
其实我也知道地下的竹根
一直都在   像个教唆犯
暗中怂恿在地下积聚的一点点能量
说得玄一点   有如易经中的复卦
如冯友兰先生所谓   贞元起复
竹根为一阳   上面五爻皆阴
寒凝大地   无物不被冻得僵硬和不可改变
它们既能被认识   也可被信仰
有如命运所能给出的清晰的图式
但就在这被冻结的图景中
冬笋生成了一滴温热的眼泪
它获得了自身蚕蛹般柔软的肉身
和透明的肌肤   假以时日
又披上了竹苞经纬密织的甲胄
至此   玉成它的是阳光和雨水
它以洪荒之力   拱断地平线
像一只砍砸器向上穿破泥土
尖顶处   吐出品尝空气和阳光的触须
这变化发生得太快 
无法预料   更无法阻挡
一只竹笋   像一根憨厚无辜的针
破土而出   宿命和信仰必须因此
被重新定义   安稳已久的逻辑
也必须得披挂上阵   再次
正确地运动起来   以合同异
其实事件只是竹笋自身的生长而已
它长高一次   脱一层旧衣
再长高一次   穿一身新衣
这生长的层级   可以简单概括为
复卦的一阳穿五阴而出
途中的变身变相   如地层的截面
有不同的历时性给出的形象
这些途中的经历   真实而无言
真至其脱掉竹箨如蝉蜕
绞掉青壁的绒毛如处子
长出枝丫和雄辩的绿叶
亭亭于大地之上
是的   这即是它
以新竹的名义   相对于物和事 
我看到它   或它看到我
既似旧识   也全然陌生
它实现了自己的物性
不多余   无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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