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

◎莫卧儿

冰河巨兽(八首)

◎莫卧儿



◎ 冰河巨兽
 
地球上的冰河时期
曾生活过披毛犀、猛犸象等巨兽
它们灭绝之后
大地接纳了这些庞大的躯体
 
人一旦去世,据说灵魂
都会回归各自的星座
每逢繁星闪烁
那是天上的逝者在注视凡间的亲人
 
而天与地之间
还存在着广袤的不为人知的虚空
需要动用多么漫长的年代
多少数量的物质与精神
才能够将其填满
                  
 
◎ 写作时刻
 
事实上他一直没有注意她
举着水龙头给花木浇水的园丁
手臂的起伏并非完全
依照植物们生长的高低状况
 
这让她想到写作时,最初或许
朝着某个方向,但在行进过程中
词语时常会挣脱轨迹
以最富于想象力的方式飞驰
排列出多数时候令作者都惊叹的结局
 
水珠继续在叶子上俏皮地做着
各种不规则运动
园丁已走远,有人站立原处
巨大的热浪中悬浮着
一块足以容纳思索的清凉
 
 
◎ 人  偶
 
多数时候它们面对面
不确定有交流
也许只是在消化长久以来
积压胸中的石块
有时被风吹成了背对背
但形态相似,没有违和感
 
天气阴晴或路灯明暗
并不影响观看小区翠竹林中
悬挂着的两个白色人偶
因为太过醒目
乍一看有些惊悚
 
她怀疑过人的身体和灵魂
每时每刻重合在一起
就像每天下班回家
高跟鞋踩着两小团阴影经过一楼院落
那对租户已经搬走很久
但是留下的人偶
时常还在原地叹气,喘息
偶尔发出主人少有的咯咯的笑声
 
 
◎ 有关恐惧
 
昨日七月半
晚上听从长辈训导
不出门,不走夜路
早早上床躺下
 
深夜开始起风
且越刮越大
和先生正在嘀咕其中蹊跷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干咳
紧接着又是一声
 
应该是暗夜中无奈行走的生灵
在为自己壮胆
我用最快的速度起身开灯
希望他能够在黑暗中看到
一星光明的呼应
 
咳嗽声再未响起……
 
而人世浩瀚,当我们行走于
前后无人的绝境
四周影影绰绰却只能以手紧摁咽喉
不能发声
这并不完全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更多时候只因微弱的声响在死亡般的寂静中
得不到丝毫回应的可能
 
 
◎ 潮水退去
 
每件残缺之物,都携带着
一座庞大的宫殿
 
海边。幼小的珊瑚残枝
朝向天空的手指
是呼告,也是虚空中的坚定
 
半页贝壳有着自身
奇异孤独的圆满,倾听的时候
毫无保留地向世界敞开
 
因为涵纳了太多细微的生命
球状珊瑚礁内心丰腴
于是断壁选择脱离母体,踽踽远行
 
而在彼岸,在无尽的天际线下
日月之光是否让它们重新回忆起最初的弹奏
与凝望
 
 
◎ 我们知道些什么
 
人类的鞋、钢笔胆
地球上的潜水艇、宇宙飞船
而关于橡胶树
我们知道些什么
 
这片土地上每棵幼树
都要经过十年以上才能收割
漫长的成长期
它沉郁的内心、浓稠的情感
我们知道些什么
 
成树带着一道道伤痕
每天站在烈日下流淌
白色的泪水
我们又知道些什么
 
世界上最重要的原料
当年侵略者为抢夺东南亚橡胶
偷袭珍珠港
改变了战争史结局
而关于它奇异的老家南美洲
关于它的背井离乡
我们又知道些什么
 
 
◎ 循  环
 
案件中的女孩死于母亲的虐待
而母亲的委屈来自丈夫
因为没有生下儿子
他每天折磨她
 
让人意外又不特别意外的结局
其间隐秘的循环
像一对精密咬合的齿轮
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这让她几乎忘了儿时栀子花开的时节
空气中充满美妙但不确定的气息
母亲总是用丝线
将花朵固定在女儿衣角
未曾想微小的细节成为毕生依护
如今在庞大的文字花园中
她精心地剪枝,留连
盘算着要栽种更多


◎ 黑喜鹊,灰喜鹊

去年秋天
她看见两只低飞的黑喜鹊
一只衔着红色野果
另一只衔着树枝
双双把家归

今年秋天说来就来
邻居在收获楼下的无花果时
特意留下了树顶的部分
之后每天都有觅食的灰喜鹊前来
啄食肥美多汁的果肉

黑喜鹊和灰喜鹊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也不知道喜鹊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众多生物都拥挤着
生活在这个冷暖变幻的星球上
一样无奈,一样坚定
一样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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