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陈蔚 ⊙ 从东到西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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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二十三首

◎陆陈蔚




《楼梯道上》

就是这楼梯道上老的
脚步不如十三年前轻快
老刘家的老人在这个楼栋里住了一年
将死时急急忙忙赶住老家江苏
从没有在这里住过的湖南的邹老太
遗像被扔在了消防箱里
因为她变鬼后现身擦玻璃
吓坏了儿媳小奚
贴过囍字、囍字掉了
囍字仍旧清晰在
楼梯转弯处的窗户上
最多在心中跟着读了一遍囍字
心中满满的灰尘覆盖
古牧犬“妞妞”等在主人家门前
叫它一声“妞妞”它动了动
它要为我让出道来
叫第二声“妞妞”时已经在后悔
又让“妞妞”移了移它肥胖的身体

《老了》 

早起就是比平时早
与鸟比,那太晚了
它们已分散各处
跟人们一样辛苦奔忙
小狗这一世不需劳作
我遛它到七号楼拐角处时
打扫院子的老工人已清空垃圾桶
不知为何把一大堆卫生巾扣在地上
不知为何看到狗闻着不去
比看它吃小孩的屎还恶心
匆匆,未及责怪怎么把棕榈树
就种在花坛界沿边
看到广玉兰树下多有小小的棕榈
才恍然是鸟干的好事
还有很多误解将至死不变
群里在说养鸡的人还有没有公德心
四点钟就把人吵醒
庆幸自己住的楼层高
幸福是比别人晚点遭遇不幸
早起就是多出来寿命
不相信为权贵为资本服务的专家了
不相信每天要睡八小时
年岁长了身体已自动少睡
棕榈树于逼仄里已长高

《隔壁》

直线距离近,看见
是一个女人
闭拢窗帘
我不自觉地低头不看
注意到她所在小区也亮起了路灯
小偷和邪鬼都怕光明
这一墙之隔就成了两个单位
墙上的铁丝网和碎玻璃布了几十年
只知道是铁路分局的家属院
现在铁路分局已撤往武汉
仿佛只剩下我和对面的女人留守
遵从同一套道德系统
我还没有猜准飞过围墙去的
是夜鸟还是蝙蝠
回忆只到几年前
那时他们院子不这般早早亮灯
刚开始薄暮也亮灯时
我尽目力所见
向他们院子里找寻过
是否搭了灵棚

《前尘往事》

“丰巢”柜前,古续艳在取快递
她的狗“来福”遛达开来
到我面前,我跟它没啥说的
我跟古续艳说道
我有个快递不能长时间在太阳底下
因此大中午的我也来取快递
她问我午饭是不是还喝了两口
脸红扑扑的
所有生命都是相关联的啊
古续艳就让我知道了我在脸红
并且不必让我解释我不是见了女人脸红
人与人说话时狗更被忽视了
来福已比古续艳更快上了7号楼
我没有时间、没有由头告诉她
我现在是在想起往事时
独自会脸红
因此我都忘记了前世

《等萧萧》

秋风起,都变好了
听语气都温柔了:
真想再往上长一长啊,快够着了天上的星
真想再高声唱一唱啊,马上又会变回沉默的大多数
真想多救度几个众生啊,不久外道将统治全球
真想多日几个女人啊,可是成为了圣人
真想让失败者写历史啊,可是因为怨恨一样尽情歪曲
真想看看还有多少个秋天啊,如果很多就先做成秋天干
收集汗里的盐分,也腌制一些吧
毕竟从来没有一致过
等萧萧,或许就赞同了仇人

《七月十五》

原来有繁星
现已稀疏
见到一颗就满意
说明空气质量还不错
高兴地想着看不见了的星星
都还在
更高兴天地间如只有我一人
今天满月
忽视了全体星星
满月就是堂堂的理由
越活才会越淡去伤痛
已故的亲人们
快去参加盂兰盆会
年年为你们报了名
越活越真正参考到“都有个死”
要抓紧时间关心看得见的苦难
对吐着舌头的小狗说
去喝水去啊,这么热
你们又不会出汗

《回来》

还在伏天,已立秋
立秋这天细心感受
是有些不同,蝉声
劝不动时日不多的人们
早起有鸟鸣
鸟鸣有清凉
想到今天立秋
如在大海中浮沉
忽略大海已被我们污染
忽略我的想象也能污染大海
忽略龙王有洁癖
忽略自己也能把自己恨死
仍然是蝉声拖死尸
拖我
回来一起火热

《夜》

看月亮
在广玉兰树上悬浮
星星也低
可以完美地路过
路灯最明亮也最有用
还是更想赞美天上的事物
与人类接触就会生痛苦
还是要爱人类
看得见内在黑暗
看得见心灯
不用起飞追问了
是夜鸟还是蝙蝠
都不停留

《挥手》

这只蜘蛛,我默叫了它一声
“苍蝇老虎”,它肯定不理我
我内心也缺乏深情
是我老家的名称
夸它能捕苍蝇
苍蝇来时我会打破沉默
挥手就能救下它
苍蝇不来
我与蜘蛛一起屏住气
去除杀心是很难的
渐渐是蜘蛛
等一下
等我取消未来的那次挥手

《霓虹》

霓虹处处,也是光明
对传染病医院上的霓虹生出意见
有意见会受苦。想起
七里河路上,曾有几人问过我
“传染病医院往哪走?”
“往那走,过了公交四公司就是!”
所以传染病医院上的霓虹有必要性
从这里却看不清是“传染病医院”那几个字
夏夜,仍有蝉声
长昼烈日嘶鸣之后
要有这低落的几声

《哭的总结》

从前有过表演性的哭
现在不能自抑的哭都难为情
虽然自己活得丑陋
却在看圣贤事迹时热泪长流
唉这也够不上改恶向善
近日因不举
也曾当场想哭
老了!
不由得回忆和总结人生
想此生最复杂的哭
还是1976年
我才上一年级
放学飞奔过舜尧家他们在哭
沿途已有乡亲们说了:
毛主席死了!
就没有在舜尧家门前停下来
要不会有好奇张望
在他家黑狗扑出来前。
一路跑回家报告父母
父母早就知道了
一家人都忧伤着
我看大家没哭也就不哭
现在觉得真诚为别人哭是神圣的
就想回到那年哭出声来

《永恒》

从这边的窗户望
认识的人多
这是我们的院子
虽说成我们的
也都是暂住
有的生离
有的死别
有的
还与他们起过仇隙
都是年岁的功劳
原谅了别人也原谅了自己
都是因真正想着了:
人都会死
燕子从左边飞来
麻雀从右边飞来
燕子踩上了麻雀
说不清它是不是故意
李萍正在走圈锻炼
她患了肝癌
她没事人一样
她还变得白胖了些
再到那边窗户望望吧
就望向了院外
后陈营路上才如永恒
总是有那么多人

《愿望》

看见一只麻雀的尸体
想把它埋起来
怕别人认为我不正常
终于没有把它埋起来
环卫工人会把它扫作垃圾
连同它想要人把它埋起来的愿望
很快会与别的垃圾并不二致
认同的意义会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处其实有的意义
渐渐都不坚持
只有尸体发紧

《一只蜗牛》

一只蜗牛,在窗边墙上
它没有为我伸伸头
让我知道它还活着
我已经有心情关怀别人
就因为在空调间里,看岘山
如刚刚竖起在汉江对岸
看听不见了的蝉声,如雨滴
打在窗玻璃上。是的只要想着
就都还在,死了的亲人
会再来感受人间酷热
看蜗牛壳的色泽
活的!

《转过来骆驼的脸》

一匹骆驼在七里河路上,卧着
黄昏覆照。我比小狗先看到
小狗跳开,接着大叫
转过来骆驼的脸、维吾尔人的脸
人和骆驼都面带微笑
唉,只为钱忙就很好
小狗操心太多了:格老子
吓我一跳!
此生真的只见这一次了
都欢迎在七里河路
步行也能走到
骑骆驼更快
此来应畅通
关山万里
新疆是中国的新疆

《暮色》

中原路上,有马驰过
“驾驾”声,“二毬!”的笑骂声
马能专注
只听“驾驾”声
紫薇花开了一路
都没细看
带我们回溯了一段时光
往回不久可就是“文革”
再往回就有战火
还是确认正在紫薇花前
中原路与鱼梁洲有点距离
骑马的人
遇到警察,会下马
会牵马走进鱼梁洲的赛马场

《手》

手给我做了那么多事了
好事、坏事、不好不坏事
还没有好好端详过手
只对女人的手有过感觉
今天像是发神经
看手,还是五个手指
有一个手指上起了个泡
什么时候烫的?不知道
知道了才开始有点疼
不知道能让人少痛苦
只怪自己有个脆弱的身体
这个态度像修行人
要是有金刚不坏身
当水里火里都去
因为怯懦放下了多少理想
亲人们都在地上地下受苦
总之刚痛时会忘了全世界
再痛时会叫妈
而妈已亡故
痛得较轻就会乱想
又显劣根性
不感恩火使我们少病延寿
开始恨火
要不恨谁呢?
人生第一次感恩手
亲一下手
还是没有感觉
而除却眼睛
手总是抢先上去
给我性快感
短暂人世
有很多像手一样无法报答的人
想起这些不仅手
整个身体像个泡了
风吹着全痛

《简笺》

开在花廊上
垂下一朵来
与我照面
“凌霄花!”
在心里立刻打招呼
然后想起简笺
因为刚看过她写的凌霄花
简笺在无为
无为在安徽
现在简笺在我目前
世界消失
等安徽回到安徽
无为在无为无为
才重又面对凌霄花
我才能一会儿想想简笺
一会儿看看凌霄花
这个花廊上现在开着凌霄花
前段时间开的牵牛花
更前开的紫藤花
此前年年
对着凌霄花都没想起过简笺
今年才在天天诗歌小程序上认识
想起简笺
就会有时在心里叫上一声
“简笺!”
如有我自己都不相信了的爱情
花廊上现在开着凌霄花
前段时间开的牵牛花
更前开的紫藤花
都是我们心怀美好
对随时到来的痛苦也做准备
叫凌霄花或简笺时美好着
痛苦时我们就叫菩萨

《忽略》

要怎么才能告知琦琦
现在是最幸福的年纪
下午四点
她睡眼朦胧被姥姥带下楼
她说:“我好伤心啊”
她姥姥帮她复述一遍
引来大人们的笑
要活到老,再往回活一遍
才知道这没什么、那没什么
可是人不似紫薇花全力开放
又从容凋落
我是刚从中原路回来才想及紫薇花
中原路上开满了紫薇花
我把车来人往都忽略了
只记下了中原路上开着紫薇花
我这么刻意珍惜
更没法对谁说了
“我好伤心啊!”
我才懒得向自己复述
我没法把时光留住

《在笼中》

公鸡从笼外等母鸡
到跳到了鸡笼上面
从笼上照样进不去
母鸡们在笼里安心
它们比公鸡更镇定
小狗经过它们不怕
公鸡慌张想要逃走
它这一刻忘了情欲
我比鸡多知道一点
群里正在提出不满
这些鸡有可能被杀
知道多了反而难过
可以用紫薇花纪年
向黄昏仍然娇艳
每当注意到紫薇花
就是又一年了
有些事
要等几十年后才明白了
给心中以重重一击
想跳到笼子上去
像发现宇宙新定律
确认从哪都已无法回去
公鸡都快知道傲娇的虚幻了
向母鸡学习
母鸡似老僧时
人已在笼中了
无花时忘记紫薇是紫薇 

《永远》

走过大街时太阳正烈
感谢行道树遮我
总是不能感谢太久
要是这一生都感谢着就好了
这大街上的人们很多此生只见一次
紫薇花年年可见开放
为了一直看得到紫薇花
简直要永远活下去了
是感谢也有副作用啊
凡人有了像神仙长生的梦
以前害过的人太多了
一想到心里总是痛
比自己受的伤痛得久多了
可那恶狠狠的眼神
还是会恶狠狠地盯回去
又忘了佛祖的教导
一路上都在神经错乱
一会菩萨一会魔
还好只有自己知道

《夏日》

礼物已经准备好
就是这些西红柿
它们正在努力长圆
在丛竹旁
在厌倦了又舍弃不了的尘世
吸取还能继续成长的营养
一长西红柿就不同
与简单的架子一起支持
只需轻轻蔓延开去一点
以及纠正自己的听觉
混凝土板下是下水道的声音
不是溪流
丛竹在挤它们自己的
夏日开阔
请让我又听见时光飞逝
刚才因为西红柿忘记
当我又想起你
恍若隔世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西红柿是后来的
作一番笨拙的拟人
最孤独的是个马桶
它被丢弃在丛竹旁
要求回到土与火

《悬铃木》

一长排悬铃木中间
有一株死了的悬铃木
死了的悬铃木树身上
一个大大的洞
大大的洞里塞满了塑料袋等垃圾
一看就是人类干的好事
喜鹊只是不再停上枯树
它们吵架也在茂密的悬铃木上吵
吵得夏天着火
人心焦苦
最清凉还是这死了的树
一长排阴荫下本适合等灵魂跟上来
如果嫌人生太长
悬铃木经常掉老皮
可以慢慢剥
再也怪不到死了的悬铃木
没人提出把死树移走
换上一株也会是悬铃木
活着就能完美的
悬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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