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2019.08

◎金辉



《蜻蜓》


大风从树的南面跑过来
越过树梢
到了狗尾草的深丛里
就潜伏下来
一群蜻蜓
在树的背面迎风而舞
却怎么也越不过去
我的妻子不允许我写诗一类的东西
是对的
因为我就是一只蜻蜓



《爱经》



我在一重世界里热爱植物
在另一重世界里热爱我的女儿
我爱的植物有千种万种
无论哪一种
我爱的女儿却只有一个
也是唯一的一个
如果我的女儿是一株植物,或者
一株植物是我的女儿
我将双重地热爱她们

有时候,我会几天几夜地
坐在植物下面等待下雨,并忽然
想念她;也会在另一重世界里
更长久地陪伴她,偶尔想想
植物。孩子的世界
比成年人更不容易。我不得不
比“自己”活得更加长久,慢慢看她
变老,变得更加好看
除了她们,我什么也不会拥有



《我们在什么时候读书》


一个大清早就藏在
树荫里读书的人,他读的书
绝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们只在夜晚读
因为我们把其他时间
都献给了这个世界

看,一个大白天架着双拐
在地铁口讨要旧报纸的男子
像极了诗人徐志摩



《阵雨初歇》


阵雨停歇之后,白云累累
一阵风吹过来
又一阵风吹过来
变幻出种种我们能力之内
所见和所感的事物
到了这个年纪
已经不再接受批评的责难
尽管诗人们总想让自己的作品
承载文本以外的意义
但,我只想死后葬在哪里的问题



《本质论》


从本质上讲手推车和轮椅
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它们缓缓地错过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看着已经被推过去的孩子
有点恋恋不舍
或许是羡慕他有一辆
那么好的手推车



《财富论》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
但是现在已经是一个城里人
二十几年来,我通过
自己的努力,终于在城里拥有了
自己的住房,妻女和汽车
当然也有为数不多的存款
但是每次回到乡下,我这个
让乡邻们羡慕不已的城里人
在面对广阔无垠的田野的时候
即使它颗粒饱满,大获丰收
还是从心底感到阵阵无力
感到自己无限地贫穷



《孤儿》


我可能是个孤儿
我爸说我是他从玉米地里捡来的
有时候,我真想再回到
玉米地里。只有在那里
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其他人的快乐都不是我的快乐
但是他们总是要找到我
拼命地用他们的眼睛找我
用他们的喉咙找我
用他们的悲伤找我
直到他们动用了一个叫做
热成像仪的东西
才最后找到了我
把我重又变回这个世界的孤儿



《在人世》


人世和地狱恰好是一种相反的关系
人死后,尸身浅埋在
一两米深的土层里,而魂魄
和精神却要去往十八层深的地狱
世人大多喜欢追寻佛陀
为的是福报自己的肉身
却极少责问并痛悔自己的灵魂
至于那些肉身充满罪孽的人
只能坠入烊铜地狱
只有诗人在不断地被迫地
拷问自己的灵魂,深刻又久远



《不知道》


有一年在大悲寺
我妻子和一大群慈善人
去厢房听大和尚讲经
我独自在院子里晃荡
看十几个穿着打补丁的僧袍的和尚
在院子里干活
远处,一座大殿刚刚落成
看上去还有很多活要干
我忽然想到,他们和我一样
只是穿着不同的衣裳
他们和我一样
但是我怎么也看不穿
他们在想些什么
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们
在想些什么



《作家速成》



我现在大概有几百本书
而年轻的时候大概有一千本书
二十年间,我大概
搬了五次家
每次搬家都绝非找到了
更好更低廉的住处
而是房东们总能找到更好的主顾
但是在我离开的时候
他们总以种种赔偿的借口
索走我几本书
继而那些帮我这搬书工人
也会在结算的时候
让其中的几本失踪
现在,他们中的几个或者全部
都成了作家或者诗人
而我还什么也不是



《语言何必为难语言》


掬在碗里的豆子
沉默无声
一旦碰翻了那只碗
所有的豆子
就会推搡成一团
在一个院子里
一个楼层里,一个食堂里
迎头遇见的人
难免要搜肠刮肚地
寒暄上几句
我更喜欢遇到
行政科的锅炉工小杜
我们只需要互相点头微笑
然后擦身而过
因为他是个聋哑人,而我
也恰好有失语症



《雨》



昨天或者前天,下了
一天的雨,现在是晴朗的片刻
像铁一样肃穆又冷静

水潭比从前更加清澈
一只蜻蜓在水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鱼群迅疾地躲开了

天光每扩大一倍,草木就即刻
减少一分。即使这么大的雨
世界也没因此停滞一下

我蹲着看那些花和鱼
——什么也不能将我们移动
除了光



《夏天》


夏天的时候,
人们尽量穿较少的衣服。
马路上的女人
大概有两种。一种
是漂亮的,一种是不漂亮的。
漂亮的女人又大概
分为两种,一种是漂亮
但是身边的男人
龌龊而平庸的,
另一种是稍有姿色但是
势利且目不斜视的。
等夏天的暑气祛了,凉爽的
秋天来临,忽如一下子
穿上了宽袍大袖的衣裳,
就不再上街看漂亮女人。



《台风利其马》



国际编号1909的台风利其马
来临前,大概就是前一天晚上,
在梦里,我看见自己和自己
忽然相遇,相互走上前去,
礼节性地握手,又报以
亲切的微笑,好像相识已久,
但未曾有深入地寒暄,
好像相互又有些陌生……
直到次日早晨,我在梦中醒来,
已经开始下雨,无边无尽的雨,
我忽然对自己说:你好。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雨已经
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止歇,
当它还未止歇的时候,我在心里想:
这糜烂的雨天,该有多少人
崩溃于自杀的边缘。



《一场暴雨》



雨滴稀疏的时候
我在一棵桃树下避雨
当周匝的路面
开始潮湿并渐渐明亮的时候
桃叶的覆盖之下
我还是干燥的
后来雨慢慢大了起来
当桃叶不再承受雨水之重的时候
我的头和肩被淋湿了
当天上的雨成为暴雨的时候
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意间,我好像
创造出了一个象形文字



《洗澡》



回忆我这半生,好像:
夏天汗多的时候,
每天洗澡一到两次;
秋凉的时候,
每两三天洗澡一次;
数九隆冬的时候,就
每周,或者再多上一两天
才洗澡一次……
都是在顺应四时之自然。
但也有不顺应的时候,
比如在封闭的卫生间里,
水流哗响,
总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回忆,
且每次回忆的结果总是
充满懊恼和悔恨,
甚至有死亡的冲动。
过去有种种的不安,
而未来平静得要死。



《记忆》


那年夏天她竟然没穿大家都穿的
长裤,而是穿了一条裙子
长及脚踝,又朴素得
几乎看不出什么花样
经过那溜海青房的屋檐的时候
她竟然瞪了我一眼
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起过仇恨
有时候,女人真是
令人惊诧的动物

我实在是忘不了那溜海青房
坐北朝南的十几间
它漫圆弧形的屋顶融合了
满族和蒙古族的特点
养成了自己特立独行的个性
我们曾经坐在它的屋檐下
完成了懵懂的中学教育
有时候,女人真是
令人惊诧的动物



《六分之一》


加加林穿着厚重的宇航服
在月球上跌倒了
为了爬起来,他费尽了
六分之一的力气
他先前走了一段路
克服了六分之一的重力
又采集了一抔月球上的土壤
大约是地球上六分之一的分量
最后庆幸他站了起来
如果他死了,他的灵魂
也将是地球上的六分之一
但他死去的时间
还是地球上的时间



《西行记》



一对儿16岁的小情侣
驾着一辆二手捷达
仓皇地
从家里逃了出来
一路西行
终于到达那个使他们
九死一生的地方

现在他三十五了
还是一事无成
整日街头闲逛
有一次,也是恨极了
他问我:世人皆言
要西行,为何无人
向东走


《灯》



我妈说,如果街灯太亮了
星星就暗淡一些
如果街灯弱一些
天上的星星就又亮又多
所以,我会在
没有星星的夜晚回家
因为家里的灯
一直亮着



《无虞诗》


大海的阵阵惊惧亦使人感到恐怖
好在后来我们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竟然
记不起哪怕一个噩梦

我们来不及细数劫后的大海失去些什么
极目远眺几十里外
依然没有姗姗而来的人
一夜未归的柴叔应该无虞



《时间:之一》


星期四的早晨,我在社会主义学院里
等着上课。阳光透过树枝
洒落在一只花蛾子身上
它也可能是一只花蝴蝶
无论哪个,这不重要
它正匍匐在一丛积雪草上
准确地说是一片积雪草的叶子上
而积雪草的叶子仅能靠着
地面呼吸。无论怎样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它正静静地把几枚洁白的卵
产在叶片上面。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听过河床的底部
一枚石头撞击另一枚石头的声音
就是那种声音,不留一点空间
就这样,时间正一点点地流逝
如河流里的水
赫拉克利特不在了,那又怎样
请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超度一下那时间


《时间:之二》


星期五的早晨,我在社会主义学院里
等着上课。鸟雀们一点儿
也不欺负人,径直走向我们
认识的有麻雀和鸽子
不认识的长着长长的尾巴
偶尔蹦跳或者滑翔一下
草地静谧,据说那年夏天
有人在咬死了一条蛇
秋天的时候,更多的蛇
咬死了所有的青蛙
此刻,它的深处掉落着一只
走着时间的手表


《骄傲》


我的手机是一部价值500元的
智能家伙。不断升级的
微信要求它购买新的固件
但是我绝不那么干
我果断卸载了微信
继续使用我的老家伙
所以当你在人群里看见我的时候
我孤独得多么骄傲



《图书馆》


有时候图书馆也是医院
医院也是图书馆
有时候知识带来疼痛
疼痛也增长知识
有时候图书馆不治疗身体
也不治疗精神
有时候CT机下的赤子之心
多半是曝光一个孩子的隐私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策划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5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