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记 5首

◎韩宗夫



造船记

他来到森林深处
住了下来
每日呼吸着林涛和海腥
意欲与森林融为一体
与动物们互为友邻

他手持利斧
浑身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斧子一起一落
一棵大树应声而倒
天空顿时洞开了一个窟窿
他感到轻松了许多

他匠心独运,木屑横飞
他擒获一种动作
并反复重复
他让整座森林都充满匠气
让每一棵树木
都战战兢兢
当他最后一次抡起斧子
木已成舟

篝火烧了起来
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天空
染红了海平面
舟借着火光徐行至岸边
自行跃入水中
从而获得了生命
他仅以目送,面无表情

最后的时刻
他却忘记了登船而上
目送着舟楫消失于
苍茫的夜色中

海风吹过来,林涛应和
他颓然而坐
像一个无人搭理的木桩
手中的斧子应声而落
斧子落下时
砍伤了他的脚趾

他木头一样
已经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担心的过程

离我越远越好
远得遥不可及,独自在暗处结出茂密的枝叶
而我不知

在嘶哑的叫喊声中
还有什么不被注入?我透明的喉结
在担心的过程中被肿胀得老大

大风

大风起来,刮得漂亮
有多少人想飞就飞了起来
地球顿时轻松了许多
我突然出现的身影,如一枚
楔入风中的铆钉
风只好掳走我的背影

天空中彩云百褶
一种持续断裂的声音粗暴地传来
我只身在这条大街上移动
一只鹰,在空气中扎根
一座石头小屋在我的遥想之外

青草耸起风的脊梁
变幻着风的各种姿态
水鸟与船只一起隐匿于苇丛
女孩子的心事被吹得
掩饰不住了
我感觉得了花粉热

两个掐架的人,被吹散了
别离二十年的情人
做梦都没想到地
被刮在一起了
这时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急走
身影书页一样薄单
风把我的啸声吹成漫天花絮

多少人又敢大声说笑了
腾云驾雾地去上班
多少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却不知风是你向我奔跑时
平地卷起来的

奔跑的大鸟

一只大鸟在舍生忘死地奔跑
在我的注视下
它的奔跑,也许就消耗了我的能量
我一天比一天消瘦
因为它的奔跑没有停止

为什么?
它这样孑然一身地奔跑
呼呼的风声贯穿了大漠粗犷的梦境
它印在沙石上的每一个趾印
都粲然地爆出花朵
但它为什么摆脱长眠一样地摆脱我呢

它一奔跑
就甩掉了许多生的过程和死的意义
甩掉了众多的白昼与黑夜
甩掉了呆呆的刺蓬和渐渐远去的驼铃

风蚀蘑菇正在疯狂地生长
蒙尘的古堡突然之间光焰万丈
但它为什么摆脱衰老一样地摆脱我呢

它挈动了大漠上空的烈火
飞天的眼睛里充满了情欲之火
海市蜃楼拔地而起
埋葬千年的尸骨已然湿润
但它为什么摆脱死亡一样地摆脱我呢

这只梦幻的大鸟
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猛烈地奔跑了
甚至感觉不到
一直奔跑在一个人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犹如独行者感觉不到自己的孤独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画马

画马的纸,正在逆向还原为
稻草和树皮,杨桃藤的骨骸若隐若现
大地光秃秃的头颅
充满了腐败的气息
久远年代的坑洞,垒满了强硬的石块
如果废墟无法遏止,只有出现

凹凸不平的土地上,饥谨象黑色的枯草
不顾一切地枯去。佝偻的土地
其美已不如往日
不再拥有星星和夕岚、长河与落日
那些往日的喧嚣和宁静
在天上飞,所有的灵在天上飞

光耀从天上倾斜下来,越过你冰冷的五指
成队的马匹在天上,嘶鸣或雀跃
闪亮的鬃毛互相撕咬
棕色的马尾垂落,像生命的尾声

那些稼穑,那些洪水
那些折断了的草,我们的炮制啊
那些房屋、那些牲畜
未成年的子孙,我们的忠实啊
那些礼仪,那些婚俗
折断的筷子和宿命,我们的生息啊
永远存在或不存在

在冷面的废墟上,睡眠是诱人的
睡眠是迟开之花
死亡是花中之花,独自在春天开放
遍体鳞伤的死亡,被堂而皇之的马匹蹂躏
堂而皇之,表明空白之空白

用黑土烧制我们的瓮
用传统养育反叛,用旧道德养育新道德

当废墟出现,无法掩饰人类的无助与卑微
陈旧的雨水傍依着大地
缓慢地向前蠕动
当我倒塌,魂灵不堪忍受这巨大的撞击
鸽子一样痛叫着飞走了

逃跑已不及,只有聚集——
成队的马匹、撕裂的光
是废墟中唯一的亮色,它们集体破瓮而出
粉碎的瓦砾
组成重新振翮起飞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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