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坑村》等七首

◎陈煜佳



在董坑村


昨夜的闪电过后,村庄依然完整,
没有被削去哪一块。
池塘旁边依然是茅草屋,草莓园后面依然是养鹅场。
当我望向远处,宽阔依然容纳了我。
我想起昨天祭拜父亲的时候,
父亲从焚烧纸钱的火焰中浮现,向我告别。
我不否认,有时候我相信生,有时候我相信死,
有时候生与死,我各信半边。
但是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加入他们的行列,
“那些在我出生时迎接我的人,
那些在我死后埋葬我的人。”







松球


中年是雨淋的枯枝落叶,在灶火中
只讲述凶猛的浓烟。不像童年,不像枯干的松球,
火旺,烟少,炽热而平静地燃烧。
但重游猫山,我并不想找回那个捡松球的男孩,
我希望他沿着皱纹,或时间在内心的划痕凯旋。
我希望暂时,可以重新把玩一颗松球。
就像此刻,我把它立在掌中,在夕光里,
它就像一座安详的佛塔,透出慈悲。








柏树的手语


对面那棵柏树,好像在对我说什么,
我看见他努力地用手比划着。
他是在向我求救吗,在他脚下,
一座采石场,一座悬崖正向他逼近。
我仔细分辨,理解,但理解意味着毁灭。
因为我也是一棵柏树,
因为我们的悬崖是同一座,
因为我的手抬不动那些拯救的言词。







病床


父亲的病床旁边,另一张病床
频繁地更换病人,像更换床单。
病人死了或已出院,只有病床仍在坚持
为自己占据一个位置,
锈迹斑斑的床脚仿佛深陷泥潭。
那是八月,医生最后的判决还没有作出。
肿瘤医院的走廊还能容留父亲艰难的散步
和一首诗。








烧稻草


燃烧的空气像虫子,嗞嗞叫着,
遁于无形,或在我们中间寻找宿主。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宿主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们也不会说,
无论走向哪里,都是返乡。
我们只是喜欢盯着燃烧的稻草,
看它从翻滚的浓烟慢慢变成驯服的火焰,
就像后来,我们无奈地看着
身体里的野兽被驯为温顺的家禽。









雪山下


黄昏已经偏移,
夜开始巡逻,星群
逐渐点亮天空的坐标系。
而雪山依然端坐,如一只空椅子。
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是谁,
到哪里去了,
我想和他讨论永恒。
但一阵寒风吹来,瞬间,
悲哀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广场


新建的古城墙。
新建的历史。
历史悬疑在音乐喷泉的雾雨中。
围绕着它,拥挤的人群
像一张黏稠的捕蝇纸,等待
不慎加入的猎物。
这是一个曾被战火肆虐的地方,
从儿子咬碎薯片的声音,
我听见那些追踪死者的枪响。
从不远处黑暗的凝视,
我感受到人体倒下时引发的地震。
我想追随诗人的脚步
漫游地狱和天堂。
但如果我无法记录下这一切,
在登船之时,
我将遭遇诗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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