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春林 ⊙ 夜的狐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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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记

◎高春林



影子记


即便像此刻一样的清晨他也感觉到
影子在尾随着他——此刻他遇到
蓝狗的眼睛,那一双眼睛不是看着他
而是审视他身后的影子。他走过
小镇、城区,波浪推动他航行,
他感觉人这一生像是完成一个变形记,
就像在诸葛庐旁那个镜像馆,他藉着
镜子里的影子,嘲笑过自个一回。
“我将把我的生命置于我的凝视里”
——好像是这么说的,清醒即神。
为此他坚定地迈开脚步,风清晰地
吹过头顶。生活在使用着建筑、
咖啡、烈酒、女人以及漩涡,这些
或隐或现的背景——但愿都是上升的
风景,影子葆有棱角分明的脸谱——
每一个人都在路上,诗在远方,
他自然,或被一种超自然的东西推动着,
为了命运,“灵魂弹出晚来的箭镞。”①
他不确定影子是否充满味觉地跟随着他,
“为什么阳光下影子有着清朗的形象,
而阴郁中影子是个谜?”他知道它
一定不会走远,或者就在身体里流浪,
他堤防着这样的坏天气,像堤防着
一些坏影子。一定将时间映在光芒中。

2018/9/15
注①引自保罗·策兰《在一幅画下面》。

读书声记

连阴雨,像下透到了阴郁以里。
我终于安顿好女儿。读书声穿透时间。
也唤醒。我在走廊的尽头定静了好一会儿。
遥远的少年,冒雨渡过洪流的少年——
我在返回雨途的那一刻,浮现出那一条河,
浮现出少年渡——时间在波浪之上。
……身后是读书声,眼前是辽阔的雨声。
“我有一扇为了白昼的门,和另一扇
为了我的悲哀的门。”索德格朗在说什么?
我的河是什么?我感到一些漩涡,
缠扯着我的挣扎,或者,一个社会的挣扎。
“记起那一年的抖音,没有谁是一条鱼。”
“那一年失踪的所有人都因卷进了河里。”
雨声借道风声——仿佛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那一年,少年游即原初的风景,据说他
已渡河入林——处境是风雨也是朗朗书声。
数年之后去寻他,不遇。不遇啊元神!
他在哪里隐逸?连同不可说的那一年的隐逸。
雨落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手指,
这时从我的脖颈滑下来,缓缓地滑下来,
我感到有一条暗河,它一直在我的身体里,
像植入我阴郁气质,像读书声里的人——
我又想到女儿——要避雨。而不是
陷入问题——破问题啊,你可以避而不答。

2018/9/27


聚酒记

杯中酒的大海。一片现实的细沙。
众神的竖琴。“我像流亡归来,
我有太多沉默和呼喊,在路上,
我披着星星,在陡峭的山坡,
我想到过另外的出口,在地铁上,”
……我们阔论,又像真正的饮者。
在各自梦境漂泊。漂泊神啊。
眩晕,不都源于酒。细沙细沙,
一迷路,就陷入假象的沙盘。
始终不丢弃的是我们信任的嘴唇。
已经有人说到诗,“诗很小,
芝麻小的东西。有时撂在荒野、
迷惘,甚至咖啡与女人、极端
和敏感之上。”“一扇门啊,”
我们争辩,在杯中酒里飞翔——
飞不飞出去不重要,有没有翅膀
关乎现实的朱雀。有人眼睛
红了,但红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酒烧不到现实,一个人的处境
也跑不到酒里。如果说酒是一条
河流,我们饮下的就是波浪——
我们“烧酒初开”,我们
形骸放浪,我们在自由的酒里——
放浪是革命性的,像诗的长相。

2018/9/30

地质观察记

要先考究眼睛里的一粒沙,历经了
多少泪水或波涛,才摒弃真理,
而相信世界的触摸,是咬合的人生
岩石。岩片在破碎中变得缄默,
这自觉的形式是弧线,也是路线,
——不是你拯救了脉象,是世界在
拯救你的贫瘠。在地理分布上,
有个地质作用问题,“作用于你的
是我情质里的眼神、抚摸和冲动。
有冲动方有火山。熔化是结构性的
地磁运动,熔融即彼此给予柔软。”
譬喻好像镜子,亿万年前流下
的一滴泪就是岩画,打动我的还不
止镜像。是舞蹈,我们身体里的
舞蹈从粗犷演进到微妙的细节——
莫扎特的伴奏曲,是否有翻江倒海
或沧海现山的煽动?见山是山,
见山也是海,最好的释义不如在
山峰的沙石上坐下来,风吹过山口,
也吹着沙片——那泛红的、蓝紫的
细浪的嘴唇一经说出是如此鲜明。
“它在把历史变成神奇的地理。”
我们将在高山之巅捡起遗失的碎片;
我们将在大海倾覆里认出我们的路。

2018/10/6


孤僻记
 
入秋的几场雨一而再地下。孤僻
从一个工厂蔓延到我们身体里,种下
荒谬的病根。雨还在窗外继续下着,
木焦油涂过的屋顶,一时安稳我们的喘息。
——或许只有故乡的树是辽阔的神。

这时,小众媒体的映像里,一些人
无助地调侃:艺术嘛,
就是扭曲、曲张、张扬、扬尘、尘埃如
我们,以及我们爆出的一根筋。
我还是想起故乡:原型如初,时光静朴。

似乎,回不去了。我们的身体,
和麻醉的孤独,在每一天接受新鲜的歌唱,
那市政前的盲街。伤口不是出口。
我再次想起故乡秋水长天下的蔚蓝。

为什么是生活,而不是诗。
为什么是诗,而不是一首田园曲。
窗外的雨下得更起劲了,它恣意到无我的
境界仿佛在提醒我,悲怆是子昂,
也是布罗茨基的野马。
 
 2018/10/8


读《漫游者》记

“循着这些词语,蛇在变成天使?”
一些清凉,修复过身体里的风景
之后,荻间雪或水泊痕,愈加显出
清澈的眉骨。我翻到《漫游者》
第89页,想起他——那隐者般
“歌唱或抗拒着与自然融合为一”
的人——获救之舌或清明的心。
多数时候是另一个我和我交谈,
他谈起过世界始于单纯,我因此
有勇气在我们的路途挑衅黑暗
——漫游,也即在反超词的近道。
已是深秋了,昨天我出市区,
在眼明寺山上,感受“褪色的冷”,
感受在开阔的不遮掩里,与自己
相遇。我赞美过这薄薄的呼吸,
就像赞美过孩子清清的眼神。
荆的蓝紫花有着秋后依然的蓬勃,
它们也在《漫游者》的某页?
我断定它们没有嗜睡的坏习性,
紫色的火焰在它的自由中。小小的
星子,飞动的梦,漩涡中的桨
——每个词都似虚无,但我清楚,
所有的隐秘皆是大海深蓝里的真实。

2018/10/20

饮茶记

我们谈到叶脉遇流水也只是把南山
作为一种比喻。似暂时隐逸。
这时我们的微信猫叫着,叫着多伦多。
我不喜欢微词。而你所见的世界
不过二里市井,讯号多频。
没有石泉,我们或可藉一把提梁壶
浸润身体里的迷津。
水声,也即心声。也即自然之魂
在风轻浪白的交谈中有了真身。
你端坐对面,想象里,刚从信阳归来。
群山环抱中的人有一身轻功
——轻逸的春歌流水、花木半沉。
我倒是又清醒了些,汽车在窗外的
街道上飞着、赶着、追着,
我像看见了什么,事实上什么也没看。
茗,也即明吧?慢饮中
又过了半小时,我在歧义中懂了
苏轼——他的“石泉槐火一时新”
真切于内心的那个清明。
一叶一世界,“身体里的枷锁
打开,你就是绝美的听者。”
无论在哪里,“心即峰,有水则清明。”

2018/12/7



野蜜蜂记

我要在这沸腾的大海上静下来。
那个深蓝上的眼睛,不再是漩涡。
时间为清澈而生,不再是无序,
一条鱼因有了自己的鳞片而自由,
而有一个水域。我不再沙哑,
我轻呷一口毛尖。浸入苦涩的冥思,
世界是什么?我有清晰的念想。
但一首诗在我们的城市聚不起来——
一些短语因缺少明媚的注脚
聚不起来。我需要拢合一篮子
不走失的桃子,酝酿一个词群曲。
我相信持久的事物里的神性,
相信身体里的明澈、即便不完美,
事物有它的星河和鹿鸣。
子夜弥撒的安宁,也叫明净。
说到夜我点支烟抑制一下坏脾气。
我回过神来望大海,我想问
“你的大海是什么?我们的世界,
也即我们内心。”诗,在投向深渊,
诗,像冬天的野蜜蜂,不接受荒谬。

201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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