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 ⊙ 红墙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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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

◎陈俊



《南浔》
1、
山脉带走了山脉,水乡带走了水乡,我带走了年青和梦。那一场雾遮蔽了多少流逝和泪水。那时借来的新衣服好像旧得不能再旧,那时的江南,我行走了三千里找不到早晨。
    钟声敲在那么年轻的大地上,被一些山峦随意隐去或消磨。旧事里那辆汽车耗尽一生的精力。那时的晨雾罩住了一颗奔跑的心,那时的晨光为一个清晨赶到车站买不到车票的人迷茫。
    如果远去,常常瞬忽眼前。不谙世事有一种蓄积的冲动,所有的山峰都低头让路。
水乡,江南,湖州,南浔,梦。

2、
暮色苍茫时,我见到了湖州街道整条街中心的花朵,印象有些模糊,是美人蕉还是日日红,花朵让我不断变矮,一个在乡下见过无数花朵的男孩,却不敢在这么整齐一律的花朵面前挺直腰杆。
他甚至忘了凌晨五点的车站,那些挤满车站的陌生,第一次把自己丢给一个邮筒,在信封写上前途莫测。
那么一眼望不到边的花街,让他不敢向前多迈一步,许多年后他感到自己多么可笑而嫩弱。相约的人未见,他已把自己交给了失败。
城市让乡下人自卑的花朵,多年之后他早已熟知,这些花朵无法跟乡野的花朵比美。不过是移栽的一种摆设,哪有山野的花朵任性自由。

3、
我的骨头里一定住着一个江南,让我把一生最初的血液流进它的河流。
我用了大半生的文字向江南奔跑,却未跑进江南的摇曳。
你后来寄给我水乡的百味,我已不敢拆开一一品尝。
一个词语有烤焦的香。一个词语在出卖自身却囚禁于密室之中。
我用许多年许多句子许多词语去围猎一个词语。
那个词语有遥远的光芒,那个词语宛在水中央。
一个爱江南的人与一个爱雪的人始终无法达成妥协。
北国的雪遥远得毫无寒气,江南的水穿过手腕有割脉的冰凉。

4、
在湖州胡乱迷离的夜晚,我向一个萧山的陌生人倾吐心曲。他以过来人的沉稳,以江湖人的气势请我喝酒。
一杯一杯我吞着江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
有一首诗在心中荡漾,清晰又恍惚,我急忙返身回室,却未能在纸上及时记下一个真实的词,像那年轻的忧郁和悲伤,一瞬即逝,相隔阴阳。
像自己给自己下了套,出了个谜语。无解。
为此,我又写了大半生无用的诗句,只为祭奠胎死腹中的诗意,只为写出哪怕一句接近那时的涌荡。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那一刻的真实茫然不知,我却要努力还原自己一个真相,揭开谜底。

5、
把河流当纱巾挥舞在晨辉暮色里的江南女子,把水声牵上岸牵进窗台牵进门坎的江南女子。
古运河流过的南浔,河水清澈,河水空无一物,河水伸出手把经过它的一切都抓进它的镜子里。那个明丽的女子转眼就不见了,她藏到了哪里?在河水里,在露水里,在泪水里,在秋霜里,还是在雪花中?
河流的镜子最终碎成无数浪花,一颗小石子带走一切。
许多年,一年比一年流逝,一年比一年模糊不清。
河流带走了江南岸,大地在消逝的过程中被扯得弓起身子,紧张对峙,归于流落。
大地上没有多余的碎布条。

6、
那是一个写在信封上不断寄来寄去的地址,我不敢确定。
一当被一个地址锁定,那一生都成了地址的面首。
西木行街,我相信那条临水的街在我的心里是不可能拆迁掉了。
我带着胆怯去敲开一扇春风里的江南,没有芝麻开门。
所有的故事回到书本。
一只水袖轻轻地一抛,云端之上和水雾之中我已分不清一抹红尘和那份爱恋的纯度。
江南推开了一条门缝,我窥见万千迷影。
远远摇走的乌蓬船,你摇慢一点啊!我多想溯流而上,追上你多情的桨声灯影。

7、
浔溪,不管是谁的名字,我一眼认出她的水质和瑟韵。那些拱形的石桥,磨光的石板,时光的河水。
雨再一次击打河面,河面向雨里飞升,最后留下河床和石头的叹息。
我曾站在浔溪边问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打听过去现在和未来,打听脚印里的慌张,打听树枝头的走失和一只鸟的远方。
也曾站在桥头一瞥古旧的历史,低头在独自一人的风声里肃瑟。消磨掉的不仅是眼神里的尖锐,还有年轻的气息。
那时的百间楼是自己的繁华,如今它被放在一座城的镜框里,繁华是别人的事,它的爱情已在自己的手上老旧,不值向流水提起。

8、
像改道后的古运河,像百间楼,像老街上的老人老房子,像拐角的一粒灰尘。我已握不紧自己的年华,我已挑不动自己的忧伤。忧伤不是越来越重,而是越来越轻。轻得我甚至无法闻到那缕涩涩的气息,那缕江南的气息。轻得让我担忧人类会失去一项技能。
在邻水酒店里我端起的酒杯里有一条蛇一样的旧路,我不敢送入口中,我怕那些醒来的路,礓硬的身子,收紧的弯曲。
那年的马腰小镇在路的终端,那个让我折回并中断的路,沉在三十年的风雪中。江南慢慢收回了它的风景。

9、
自始至终我都深陷浑混不清的迷茫和伤情中,我像一个逗点,被人从一个车站逗到另一个车站。
我总是在黄昏的暮光里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里等待着下一辆班车。
江南多水汽,暮雾迷茫。
我终未娶江南,你也未嫁雪国。彼此的梦回到彼此的天空,各按天命。守着各自的梅枝,守着各自蜜蜡色香气。若隐若现,却无力靠近各自的哀伤。静静地把自己潜进生活,不断降低高度,贴进泥土也就贴近了大地的心跳。
对于我没有比江南更深的深渊,可以埋葬我的灵魂。

2018年7期发《散文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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