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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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写

◎金辉



《在全聚德》


我带着我年过七旬的父亲和母亲
在王府井大街的全聚德
吃烤鸭,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
吃烤鸭。他们很兴奋,尤其
是我父亲,虽然烤鸭并不合乎
他一辈子的口味,但是
他还是大声地说话,大声地和我母亲
说浪费钱,像在家里一样。
这惹得邻座的几个外国人频频侧目,
像我们小时候围观外国人一样
看着我们,虽然他们听不懂
我父亲一口地道的东北方言,
同样我父亲也听不清他们嘀嘀咕咕
的外国话。他在家里已经习惯了
从前院喊到后院,从田间喊到地头。
像年轻时喊着语录,或者隔着钢炉,
在气锤的间歇喊老张老王一样,
他一辈子都忠诚于这样。
突然间我明白了,此时此刻,
在全聚德古色古香的殿堂和乡野之间,
在王府井街头无数中外游人的交织之间,
在我父亲那一代人以及他们以降的
一代人或两代人之间,不关乎
学识和修养,而是横亘着一段历史。



《杀生记》


锄园的和尚
不慎杀死了一条蚯蚓
他不知道蚯蚓
可以断后再生
他知道自己
已经触犯了杀生戒
于是,他满怀忏悔之心
接着杀死了自己
这里的“于是”一词
表达一种因果关系


《秋声赋》


欧阳文忠公的《秋声赋》
极尽思辨之能事,
以秋声为喻写尽人生的
思考和况味,
但是怎么也不及我女儿
小学课本上极简的几句:
“秋天来了,
天气凉了,
一群大雁往南飞。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后者让我回味良久,
在我人生四十有五的时候。


《天堂》


我外祖父是个有见识的人,
据说吃过地主家的
流水席,但是在临死之前还是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
双下肢严重水肿,
按下去的拇指坑
迟迟不能反弹。
在吃过五个肉饺子的第二天,
他宽慰自己说:就是去了
阴曹地府也算不得冤屈了。
我妈说:爸,你是要上天堂的。
他截住我妈的话说:
天堂有什么好,食堂的食物
又油又腻……那年,
我刚好十三岁,日日空虚,
此后,就每日空虚地憧憬着天堂的美好。


《礼拜日》


通常我们在礼拜日什么也不做
也确实没什么事可做
我们的礼拜日就是礼拜日
每个礼拜日都是闲散日

我常常在礼拜一到礼拜五
告诫我妻子:女人首先要把家里
收拾干净,其次是忘掉阶级斗争
我们不需要有仪式的礼拜日


《网》
 

尽量减少留在人间的痕迹,
尽量!



《墓志铭》

                

人生就像从一个屋顶跃向另一个屋顶,
看似波澜壮阔,实则还是一片平地。

生前冷清的人死后也寂寥,
至死,我也不会接受有第三者在场的赞美。



《快乐》


人们往往喜欢群居的快乐
而不喜欢独处的快乐
所以绿皮火车会无节制地贩卖
它没有座位的车票
而高铁从不在无座的情况下
出售它少许的快乐,乘客们
全都乖乖地坐在座位里
谨慎又克制。但绿皮火车上的乘客
也没那么幸运,他们不得不
把快乐平均分配给一座车站
又一座车站。当他们透过蒙尘的
车窗看向外面,在长方体的快乐里
他们应该知道,外面一点也不快乐



《语言》


诗人们总是在研究语言
但语言是什么
语言就是和自己说话
首先是不能欺骗自己
其次是诚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要选择一种最舒服的方式
就好像昨天晚上
我的一位过去的老邻居
已经84岁,在独居了十几年之后
以她理解的最舒服的方式
从第五层跳了下去
今天早晨听闻这个消息时
继惊愕,猜测,理解
痛楚,喟叹之后
我没说一句话
没使用任何语言



《口传》


像我一样,大多数
东北人都是山东人的后裔。
我爸说,是我太爷爷带着我们
流落至此。这么多年,
我一直被“流落”一词感动着。
我爸说,如果我爷爷还活着,
甚至还能学几句胶东话。
学不学胶东话我倒不太在意,
这几年,我一直在努力校正
自己的东北口音,使它听起来
更接近普通话。我爸说,
我太爷爷落脚后,连夜扎起了茅草棚,
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打井。
我太爷爷说,要想活,先打井。
人受困于井,井拴住人。
这我想起一部战争片: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士兵
抢占了水井,不允许我们靠近,
没有了赖以生存之地,
我们是不是还得继续颠沛流离?



《蝴蝶》


一只白粉蝶
忽然爱死了一朵非洲菊
她匆匆向它飞过去
但是起了风
她不得不努力靠近它
但是风太大了
她一下子被刮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天上的大风
只热爱高大的树木
和乱蓬蓬的草丛
并不爱一只白粉蝶



《天堂》


孩子们因为读书而离开他母亲的村子
离开村子里他的母亲
他在城市里找到了新的乐土
从此就绝少回到他母亲身边
但是他母亲对他的思念从未因此
有所冲淡,她每天都在
努力想象一个城市的样子
虽然她实在想不出
应该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把它想象成天堂
但是这天堂的样子
还是凭借着她小时候的想象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乾坤》


我在盛夏的桃林就里感悟
佛说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但是终不得其门而入。
忽然起了风,
环顾四周,不只是桃林里,
而是整个世界都起了风,
枝扑叶动,无止无息。
佛说那句话时,
世界应该是静止的。但是现在,
它疯狂又动荡。
不动而从一的,只有那
掩映其间的灰绿色的果子,
它有自己的乾坤。



《经验谈》
 
 
我曾经摔过一跤,但是我已经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我坐下来,想和那块黑暗的石头
好好谈谈。但它总是一声不吭,
虽然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这有点像孩子们小时候,
总是不停地跌倒,但是他还不会
说话,只是回头怔怔地看着。
虽然那块石头已经没完没了地
说了很多,他还是没出一声。
但是,他长大以后就很少摔跤。
 
 
《蜗牛》
 
 
我终于感到愧疚
为那些雨后爬出草丛的蜗牛
我始终没能倾听它们
哪怕是轻轻地
“咔嚓”的一句
首先是,它们
已经死了,其次是
已经被路过的
脚底给碾死了
尽管它们抵抗这个世界
的方式始终是
沉默,缓慢,独处
 
注:尾句借鉴自杜尚。



《浅睡时醒帖》


日子总是这样:
谈不上悲喜的一天结束,
男女主人公回到卧房,
钻到早已铺平放好的两条被子下面,
身子稍稍隆起,
然后保持一动不动……
——我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开——
这位导演真的没有生活,
同样的夜晚,我们可能会把自己
随意地放到床上,
斜着,侧着,小腿搭在外面,
被子蜷成一团。
半夜醒来,
一切还都是睡时的样子,
匆忙,凌乱,
好像已经做好了随时起身,
随时离开的准备。
人生一世,不过是短憩一会儿。
我们的日子,
难道不是为了随时离开吗?
难道不是吗?!



《雷隐隐》


入夜时,一阵发生在
天灵盖上的电闪雷鸣之后,
天上的雨水渐渐远去,
只剩下树枝
继续淅沥着第二场雨。

当我蹲伏在黑暗里
思索宁静时,隐隐的雷声
再次在远处的树冠上
响起,近处的树叶
重又和新鲜的雨水搅合在一起。

人这一生,他的母亲
不能死过两次,然后再爱她两次。
如果她已经死了,那意味着
你的童年已经结束,
那就像成年人那样一直爱她吧。


《散步》


夏夜里
树木静静地向上生长
人造的流水缓缓淌往低处
纳凉的人们
沿着硕大的花坛做着
左转向内的循环
只有一对儿年轻的夫妇
带着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
顺着时间的指引
做着向右的循环
用不了多久,将有人
质疑这个世界



《塞翁失马》


我女儿总是拒绝别人夸她漂亮。
她说:难道你们不知道
塞翁失马的典故吗?
孩子,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
我们甚至可以重建一种秩序,
乃至一个世界。
但是你看看,这世界还是好好的,
像从前一样。


《夏季》


所有的男孩儿都活在
他母亲的阴影之下
继而是他的妻子
每天,他给孩子讲那些
短促的故事,然后
和妻子做漫长的告别
为了加速死亡
让它早日降临
他每天都慢慢地观察生活
看那些草木和虫蚁


《档案馆》


我一直确认,我同时拥有
两重身份。白天时
用来工作,夜晚时写诗。
直到今天上午,
我因故致电一个叫做
“档案馆”的机构,
一个清晰的女声告诉我:
另有一个我
保存在他们那里。这使我
感到异常震惊。
我甚至能够感知,第三个我
正以卷宗的形式
躺在他们冰冷的铁柜里。
“不”,她说,“我们正在
致力于你们的信息化
数据化建设,你们
将永存,超过一万年……”
不,不,如果我死了,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
“但是这由不得你。”



《游戏》


孩子们天生具有神性
但总是沉迷于游戏
不关心饥渴,也不过问世事
即使睡着时,满脸的香甜
还在回味那些快乐
有经验的老人说
不必责骂他们,也不必去提醒他们
那些非难的苦
自然会吸引他们
并褪去他们的神性
谁也抗拒不了成人之后
庸常的魔力


《写信》


年轻时,我尚未婚娶
每天后半夜,
我都会给自己写一封信
然后期待着早晨时
收到自己的来信

但是每个早晨都是空的
我为此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孩子们长大了。有一天早晨
我忽然收到一封信,我自己的信
然后一封接着一封
我忽然像个年轻人一样哭了起来,
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读一则花边新闻时》


有市民反应地铁九号线的空调
开的太足,冻得人直哆嗦。
地铁方通过短新闻的方式
告诉他们:根本没有空调,
都是地下的阴冷之气。
这让我一下子想到
更深处的地狱。



《致读者》


“请问,您这句是什么意思?”
“亲,如果你不发读它,
就没有这些烦恼。”



《痛苦》


据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七秒钟后,一切又都
重新开始,所以它总是快乐的。
但是如果其中的一尾
忽然有了思想,
它不得不忍受长如
几个世纪的痛苦。



《今天早晨想起我父亲》


夏季里寻常的一个早晨
阳光和很多年前一样刺眼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门
前一天夜里,第一次睡在
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想到即将
离开熟悉的父母,度过
四年像新课本一样陌生的生活
而我的父亲和我的行李
还睡在小旅店的房间里
就让我更加紧张,孤单
有那么一刻,甚至有一种
放弃、回家的冲动
好像街头的车流也刻意放缓了
此前我在家里也读了几本书
算是有了一点见识
但是我从未如此惊讶于我父亲
的镇静。他把我交给学校
然后准确回到家里
从未像我一样惶恐忐忑
现在,他老得一塌糊涂
而我正是他当年的年纪
但我至今常有力不从心的不适


《善意》


老子说:最大的善好像下雨,
很大的雨。
那么在两三滴雨的时候,
我蹲在水边,
努力平静下来。
一时的平静不一定能传达善意,
而长时间的平静
或许可以。
一小股细流注进水塘,
一群很小的鱼
拥挤在水流的最前面。
我蹲下来时,尽管一点声音也没有,
它们还是一下子游散了。
如果我一直蹲在水边,
尽最大的平静,最大的善意,
它们会再次聚拢在一起。


《对话》


寒山:植物,你会选哪一种?
拾得:植物有的选择吗?
寒山:或许有吧。
拾得:喏。水,你会选那一滴?
寒山:最远的那滴吧。
拾得:愿我是不结果的那个吧。


《夫妻之爱》


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我不知道,
到老也没离婚倒是真的。
但总是在吵,从黑头发
吵成了白头发。
最近的一次,在他踢碎了
她养的七八盆君子兰后,
直瞪着我,好像喉咙间压着
一块巨大的石头,迫力地喊道:
她出身不好——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
不久前他又砍了她已经开花的
仙人掌,以及这么多年,
虽然家徒四壁,却从不养些
喘气的带毛的东西度度日。


《发现》


紫地丁,泽漆,婆婆纳,
碎米荠,鼠屈菜,石龙芮,
爱,野灰菜,还有通泉草,
我起身准备离开,
你发现了什么?



《儿童文学作家》


我认识的儿童文学作家
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已经结婚。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
四季恒温的日光灯下写
怎么也写不完的公文。业余的时候
写一些适合孩子们读的文字,
尽管她本人还没有孩子。
“每天五千字很轻松”,她告诉我。
那时候我在写诗,十几行
不过百余字的一首诗,我要写
两个晚上,甚至更久,这让我感到惭愧。
但是也为她高兴,已经
连出了两本童话书,市场反响很好,
我要替孩子们谢谢她。
但这都是三五年前的事了。
昨天我再次遇到她时,已经牵着
一个四岁的孩子,但还干着原来的工作。
我自然关心起她的儿童文学创作。
“我已经不写了”,她说,
“写了太多公文之后,我一点
也没办法把自己变得天真。”


《陪读》


我问我八岁的女儿,
你喜欢论语吗?
她说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花了钱。

我却不喜欢。除了
“春服既成”“浴乎沂”
的一段。虽然这一段
稍稍弥补了孔教理论中
没有爱的缺陷。


《鸟鸣辨》


鼓过掌之后,
我还是坚持在院子里
逗留了一会儿。
凝视一片荒草的远处
和几棵树木的深处。
大概有多久,
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我终于分辨清楚,
树上的一团鸟鸣里,
嘴里衔着食物的
从来不叫,
只有没食可吃的
才叫个不停。



《不安》



院子里的流浪猫一直
露宿在井篦上,草窠里或者树丛下
傍晚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
到后天下午将有大到暴雨
但是它还不知道,正安睡在
水边的一处深草里。我不由得
为它感到焦急,想为它
找一处可以避雨的地界儿
但是我走遍了院子,搜遍了高楼下的
角落,也没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
这好像我们想在一行诗里
藏下一个词,在一首诗里藏下一段话
在一本文集里藏下一首诗
在书店里藏下一本书,在人间
藏下一座图书馆,那么难
我们不得不为它的命运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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