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九首)

◎薛松爽



遗 忘
 
我在这个昏暗的县城已经生活了二十余年时光
也许,活着就是遗忘
如今我已记不清这无数个日子的无数悲欢
当时他们是如何刺痛了我。
仿佛我并没有过这些日子
仿佛我走过雪野,只留下几滴发黑的足迹。
只有当未来另一个相似的日子降临
我才会触到里面灌注的那些事物
它们交错在一起,以自己的微光相互映照

冰 雕
 
冰雕消融之后,旷野开始
出现舌头含冰的鸟,透明独角的兽
母亲的肋骨间积满了冰渣
一走动就隐隐作痛。
她的儿子在远方的城市
写下一些晦涩的文字。
看不见的事物依旧守在路口
人们带着心爱的孩子走来,又
远远避开。当冬天来临
这些创伤者又会聚集一起
寒风中构成一座坚固的城堡。
 
墨  水
 
墨水瓶通往世界的各个河流
我的胸口挤出的滴滴墨色
滴落在马路上,孩子瞳孔
中国人的一个个昏暗背影中
原木中都有一个父亲的肖像
母亲在空旷的房间蹬着老式缝纫机
当你看见每个人之间的一根根细线
看得清这黑色液体构成的座座湖泊
清晨你为一个失踪的幼儿饮泣
地上的碎石烙印他成长的面孔
 
新 居
 
遗像参与了新居的创造。
在阔大的新居内遗像显得苍老
它穿起古朴的灰尘之衣
将凝视蕴含于眼睑内
不超过这幅窄窄的木框。
孩子们跑进来,再也看不到他
儿女新扫起的尘土不能染污他
在苍老的屋宇内它已经复活
享受清凉的绿荫
只剩下这一件薄薄的外壳
新居的声音传入它的耳朵
在深深的眼窝造成新的湿润

七  月
 
九月底,房间里爬满了蟋蟀
它们在深夜漆黑的床底鸣叫
我们睡在阔大的木床上
周围都是逝去的亲人
而他们沉默。古国的碗形天底
他们微黑的脸,惟有寡言
漫长的一生。因为忙碌而变得
一个季节般短促。十月里
它们一只只死去。地板上到处是
黑色的小小尸体。父亲将它们扫出
走进厨房,为我们准备早餐
 
婴儿
 
每一条灰白道路挤满了婴儿
婴儿光着身子奔跑,笑闹
公交来去,玻璃、车顶、轮胎
一个个婴儿圆滚滚的面孔和头颅
他们抱着奶瓶,噙着奶嘴
连梧桐也哼起温婉的谣曲
青色树干爬满了婴儿,嘴唇粉红
他们不成长,不老去,不死亡
他们是一串串永不凋谢的花朵
候车室空旷。一个个婴儿,踩着滑轮车
拖着一条的腿,一只的眼,半片的脑瓜
朝着空空的座椅,飞来飞去
乞讨,不停作揖,磕头,跪拜
 
县城
 
这座日渐干涸的明清老城
我在其中已经走过了二十二年。
一张张面孔浮动,黄昏的底片中
他们慢慢混沌一起
缩成针尖般的微尘,积于
心头,带一点血末。
我日渐恍惚,对着人群说
尘土。对着尘土念兄弟。
走在空旷的街道
像穿过横陈的大鱼的腹腔
在古街的拐角遇到我的蹲着的父亲

星座
 
前一个冬夜。我和历史老师
谈起我们这个民族。孔庙,裂缝,
经书……松柏,深夜独卧床头
听檐溜一滴滴滴落。我们
用悲伤建造了一个坚固屋顶
以盛载那些冰雪。后来我醉了
脚步踉跄,大地倾斜,仿佛
一个婴儿重新诞生。头顶星群相连
被黑暗填充。而我们
从来也说不清楚母亲的模样

饮酒
 
时光薄如一面纸刃:
三十年前,我们在黄河岸边的小饭馆
吃麻雀肉,喝烧酒。深夜翻越
学校围墙,衣物被栅栏铁枪扯破;
三十年后,长江边的新城,小雪纷坠
我们喝啤酒,吃烧鹅。表情恍惚
纸页翻转。麻雀遮蔽了北方原野
天鹅依然飞不过雪中大江。
只是,我们飘摇的身体,仿佛
仍悬于一柱铁枪的尖梢。
江岸已微白,江水愈加幽暗
惟有踉跄,我们方能感知:
那薄宣般暗涌的表面,托起了
怎样两颗日益冷却的陨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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