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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的文字:诗歌与海洋——读紫凌儿组诗《致大海》

◎秀实



[浮沉的文字:诗歌与海洋]
读紫凌儿组诗《致大海》

秀实

     在网络上读到一组写海洋的诗,是西北诗人紫凌儿的《致大海》13首。与內陆相对,海洋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空间。空间的客观构成直接影响文化。基督教《创世纪》记载,〝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処,使旱地露出来,亊就这样成了。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処为海。〞(1.9)这里,以〝旱地〞形容陆地,以〝水的聚処〞形容海洋。概括了兩大不同空間的特徵。书写海洋,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路数。最為普遍的是,题材直接与海洋有关。写潮汐,港口,灯塔,海岸线,島屿等等。这都是容易让诗人触感的亊物。潮汐寓生命的起伏,港口想到別离相送,灯塔昭示生命路途的光亮,海岸线即为陆尽水迴之境,而島屿都是充滿思念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拥抱。这都是常见的。台湾诗人郑愁予早年在基隆港工作,写下了许多与海洋有关的爱情诗篇,并脍炙人口。在《郑愁予诗选集》中便有一辑〝船长的独步〞,当中的名句如:

  撩起你心底轻愁的是海上徐徐的一级风
  一个小小的潮正拍著我们港的千条护木
  所有的船你將看不清她们的名字
  而你又觉得所有的灯都熟习
   每一盞都像一个往亊,一次爱情 《夜歌》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噓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如雾起时》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基隆港的日记
  热带的海面如镜如冰
  若非夜鸟翅声的惊醒
  船长,你必向北方的故乡滑去……

  愁予早期这些诗作,成就了所谓的〝愁予风〞。被当时的杨牧称为台湾诗坛的〝传奇〞。这些海洋诗篇,都是撷取所见境況而抒发当下之情。海洋之物成为一种所借之客体以寄寓诗人的感情。这是〝托物与借景〞的手法。台湾早期有一位〝海洋诗人〞覃子豪。他的《海洋诗抄》是来台后第一本诗集,时维一九五三年。覃子豪本为四川人,生于內陆,一九四七年渡海来台,从內陆盆地到四面环海,地理环境的转変让他的诗歌風格迴異于往昔。这个创作转变的情況,见于他诗集的题记中,〝第一次和海接触,我立刻心悅诚服作了海洋底歌者〞〝它摹仿著人类的感情,面对人类的心情卻又是创造的啟示。它充滿著不可思议的魅力;我常常在回忆中去捕捉海千変万化中的一瞬,如同去捕捉人底感情微妙的那一顷刻。〞《海洋诗抄》收录诗作47首。当中《乌贼》以海洋生物比喻诗人。诗人通过对海洋的亊物与现象来进行思考,从而发见未曾有的。评论覃子豪诗的,咸以为他〝企图在物象的背后搜寻一种似有似无,经验世界中从未出现过的,感官所不及的一些另外的存在。〞且看:
 
  不知道你从哪里
  偷吃了一肚皮墨水
  现在卻尽量倾吐
  像一个自命不凡的作家
  到処都是你的
  连你自己都不懂得的文字

  回到紫凌儿《致大海》13首来。更具深度的海洋诗,是作品里具有诗人对海洋所认知并与生命发酵而產生的独特因素在。一般词语上约定俗成,大陆是相对于海洋,而诗人的认知非是,相对于浩瀚无边的藍色世界,是五光十色的城市。当我们面向浩瀚无际的海洋,总有一个城市矗立在我们背后。工业革命以降的城市文学,主导了文学发展的态势。其最为显著的是,強化了文学上的〝理性化的审美意识〞。蔣述卓等在《城市的想像与呈现》书中页26中说,〝理性化的审美意识主要表现为,对平民身份的愉悅认同,对都市社区关系的主动认可,对自身独立的人格理想的顽強追求,对都市与自我情感的苦苦寻覓。〞而诗人面对浩瀚烟波,其基调卻是偏向于感性的审美意识。換句话说,海洋诗歌经常出现对自身存在的迷茫,对倫理道德的忽略与淡化,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无可奈何与恐惧。而不單止于书写海洋之物,咏叹漂泊之情,或通过某些现象而寻覓发现,而是逃离城市的迷宮,藉由某些迴異于玻璃幕牆﹑马路辐奏的処境,回归自身的存在,強韌或脆弱。诗歌语言上,城市与海洋之分別在,前者相对具有逻辑思维,而后者即是一种隨兴的措置。我称这些语言为〝浮沉的文字〞floating words。
  这十三首作品中,便有了上面所述说的情況。《从大海归来》是组诗的纲领,也是最具逻辑思维的一首。回归北方城市,便失卻了生活中的大海。
  
  你在远方。大海成为想象
  一些流离失所的蓝,正漫过我的双眼

  沒有大海,蓝即流离失所。这里的〝蓝〞,当然是专属于海洋的蓝,也是一种源于海洋的忧郁。所谓蓝调blues 是也。沒有大海,诗人的忧郁茫然无依。如此表现极其出色,成就了海洋诗歌的新风尚。《在海上》诗人述说了她与海洋的关系,对布滿危险和胆怯的大海,她报以爱和信任。末节:

  但我信任大海。信任水,像信任
  一块巨大的蓝玻璃,在棱角分明的阳光下
  信任世间所有的镜子

  关鍵出现在末行。让这种不平等的关系変得单向。经由物我的诠释中看到了诗人对生命的态度。相信镜子中单纯反照的映像,是无奈也是智慧。《波涛一样动荡的蓝》中有〝我抱住那片蓝,抱住命中的稻草和糖块 / 抱住尘世,渺小而卑微的痛〞让人感到所有都浮沉于海洋的动盪之中,蓝﹑稻草﹑糖块﹑尘世﹑痛,无不是浮沉之物。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那是一种功夫,非人人可有。写大海,有所據,有切入之间隙,写大海上的天空,空无一物,是真正的〝空盒子〞empty box。但《海的距离》里,诗人如此下笔,实在精采绝伦。我以为這是十三首诗中最为上乘的,四节11行录于后:

  海上没有树。只有阔大、一望无际的蓝
  漂浮的白,云,和云的幻影
  它们是盐,快要渴死的盐

  我想说的是,高空没有巢,它需要翅膀
  需要养活爱情的蜜源
  需要飞翔,一无所有的纯净

  我在岸上。用耐心和风声替它们筑巢
  筑我们共同的饥渴,在时间的各个角落

  其实,我在筑一个声音,比大海更具体的声音
  等它告诉我,如何拥有一座山谷的智慧与沉默
  来与这个世间的距离和解

  无一句不精采。写海,然后写海上天空,然后写岸,最后写山谷。文词都偏离理性而具感性脈络。那是海洋诗的真正本质。末句的〝来与这个世间的距离和解〞有大道理在焉!寄寓一种人间的和谐,人与自然的融合。人间只有浩瀚汪洋不足,还要有连绵群山。一如前面《创世纪》所言。看著大海,无端愁怀。说大海辽阔,说人生浮絮。那只是太多數人的共有经验,并不真正了解海洋。诗人总是少數派。紫凌儿给出对大海正确的理解。《在大海的城堡里》里,有这样的述说,〝当一种孤独,大于世间所有的孤独 / 我将庆幸,我已拥有你—— / 盛大、无人能及的内心,以及三千海里的距离〞。那是诗人独特的理解。在浮沉的文字里记下了大海的心脏脈动。
  所谓感性的审美语言本质是浮沉的,它需要适度的理性来作纹理。如《致大海》的〝我不能往大海里扔石头 / 但可以栽树,种花,种你喜欢的刺〞。因其歪悖于常识而顺从于直观或感覚。当然语言的理性与感性区分不限于常识或逻辑的遵循或违规,而为诗人所赋予的一种本质。譬如《那个向我索要海水的人》中的〝你是那个想要成为狡猾的蓝的一部分 / 或者全部,像闪电一样 / 把对方折断,并试图 / 从大海中找回大海的人〞。诗中的部分与全部,从A中找回A的逻辑训練十分清晰,但〝狡滑的藍〞的奇诡诗人又是如此任性而为。诗人追求的诗歌语言,明显是先出之以感性的反常,而后辅之以理性的合度。而这样的语言不同于生活语言的约定俗定,卻同时具有相当高度的準确性。《我将蓝,留给北方的天空》是组诗中最末一篇。诗人要回去北方了,告別南方与及那些不为人知晓的情怀。述说起来,极其剀切準确。诗三节9行:

  我匿名,在你雕塑般的对白里
  墨守成规。把一生的辽阔,留给你
  留给北方的天空

  我带走相遇,虚构的泅渡,世俗里的平庸
  带走雾霾、风尘,你的白发和低语
  带走指尖的火,疲倦的抒情

  原谅我。不能将海水、以及更多赠予你
  不能将浪花和潮汐赠予你,我要留住
  深信不疑的蓝,野心,遥不可及的远

  我读这首诗,感触尤深,并可以把语言的色彩分辨出来。辽阔是悲愴的,洇渡是背德的,平庸是自责的,白发是怜憫的,火是情慾的。如这些海洋诗,其艺朮高度自为诗歌群中的五岳。《致大海》13首是诗人処外境的変異中对诗歌创作的省悟。而成就了一系列优秀的作品。我以为,这也是诗歌本质上真正的海洋诗。故特申论之。

2019.6.24 凌晨2:15于將军澳婕楼。

(秀实,〝婕诗派〞創始人。世界华文作家交流协会诗学顧問,《圆桌诗刊》主编。有诗集《昭阳殿记事》(港版)《婕诗派》(台版)《台北翅膀》(台版)《像猫一样孤寂(中英双语诗集)》(港版)《紫色習作》(台版),诗歌评论集《散文诗的蛹与蝶》(港版)《我捉住飞翔的尾巴》(大陆版)《为诗一辩》(台版)《画龙逐鹿》(台版)等。并编有《灯火隔河守望——深港诗选》(港版)《大海在其南——潮港诗选》(港版)《风过松涛与麦浪——台港爱情诗精粹》(台版)《呦呦鹿鸣——我的朋友108家精品诗辞典》(港版)等诗歌选本。入选诗话集《台湾诗人51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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