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兵作品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回声记》节选

◎尚兵



回声记

                                          (26)

他在搭架子,一根、两根,其间涉及几何学。三角形、平行四边形;中学时代对欧几米德的崇拜要体现在细节上,比如把圆管敲成方管,三角尺随时与铁锤、螺丝钉放在一起,在心里把它们看成是谋生的一部分。理性占据上风,用数据说话、用架子的牢固与实用性来纠正某些原则性问题。如一:铁管的粗细非绝对原因;二:不以铁管的数量取胜。铁管买来比比别人便宜,心里清楚那是证明你运气好。兴许与你那天起了个大早、弄得油光滑面、哼着时下流行歌曲、对某套销售心理学停留在一知半解的层面上有关。“喂,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她见有客户进门忙放下手中报纸站起身来。他注意到今天看守店面的不是比他还油光滑面的店主,而是新雇来的一位模样俊俏的女孩子。是女大学生?刚毕业于某大学经济系?尚处于热恋中?以前在学生时代摆过地摊?除了赚够了生活费她还学会了如何观察顾客、引导顾客;化被动为主动,使劳动成果从数字化上升到理论高度;在与店主面试交流时心理判断“摆地摊与卖铁管”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神态与身体动作却好像极力证明她还涉世未深,在门面销售的位置上是新手。他拿定主意,先拉拉家常,从室内布局到广告牌的颜色,再深入对某些流行话题的看法,最后落脚点停留在最粗的铁管价格上。这是一条由“色、思辨、方法论”构成的思维曲线。她果然被套住了,注意力被转移了,对办公室里摆放的花瓶的感性认识代替了铁管的厚度是否达到国家标准;于是铁管的价格一降再降,这是典型的“概念偷换”成功案例。铁锤抡圆,力气消耗,敲钉子是对钉子的规范,铁丝细符合老虎钳胃口,铁锤、老虎钳被派上用场时那为数不多的长螺丝显得格格不入,有时急着给别处木架子固定才发现它的实用价值,原来它就摆在不起眼的位置上,在搭架子之前就被装进工具箱里跟随主人从G城到H城。从铁锤到长螺丝,思维再呈现迷人曲线,“用途”的变化或许可解释我们为何在“价值认识”上屡屡产生误区。误区之一:使用的频率;铁锤曾作为一桩谋杀案的物证被某媒体独家披露,在某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庭审上原告律师振振有词,铁锤上留有罪犯的指纹、受害者的血迹。案子因举证有效及时,罪犯抓获得严惩,此时铁锤作为铁锤的形象被抽象化,它在那特定时期内作为“证据符号”被讨论,除非现实中出现“钉子须订进木头”的内在需求。铁锤之于法律:是铁锤定义了法律?还是法律暗中改变了铁锤的颜色?从黑色红色的过程就是实用工具变为符号的过程;铁锤之于经济:凶手被最快速度缉拿归案,政府开支节省了,纳税人的钱没浪费,“好钢用在刀刃上”有了新认识;之于社会心理学:罪犯伏法,他曾出没过的小区,保安长松一口气,孩子在木马下钻进钻出是对案子侦破的肯定,老人注意力又回到牌桌上,谈笑风生,话题由下水道堵塞到违章收费,下班的男女不再关心罪犯的作案动机,转而关心起明日天气与眼前的交通状况。某某台风登陆了,中心风力十二级,交通台的播音员反复提醒:“某处十字路口,私家车撞上公共汽车”。下班高峰、驾驶疲劳、黄昏时刻、请紧急刹车、请系好安全带、把"宁忍三分不争一秒"落实到双手对方向盘的控制上。治安环境影响现实生活,左右人们对幸福指数的期望值,于是人们对居家环境要求更进一步。先从否定人工湖开始,假山假石是开发商自作多情的附属物;是打击对手的工具;是利益驱使下的条件反射。从假山假石流出的水不活泼、无起伏,不属于创造力源于想象力的生动案例。人们晨起推窗,见保安给人工湖注入活水,旁边拉起警戒线,人们忽然少了下楼z在林荫道上散步沉思的冲动,反倒时不时想起工作上的不快来。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怪吗?比如水中无鱼是死水,表面现象大多事与愿违;还是自己的身体原因?比如熬夜看球了,下楼时扭伤脚了,最近性生活过于频繁了,明显勃起无力了,或许它们同时在发挥作用,让“审美疲劳”、“思维惰性”等字眼理解起来更简单些,使人们在一日三餐食谱的选择上少犯些经验主义的错误。(2008年)

 

回声记

                                               (12)

睡梦中,他在砸窗户,力气由小及大,使用的工具早晨是锤子,晚上是粗木棍。大汗淋漓,递来毛巾、水和刚采摘的石榴、葡萄。毛巾花了两块钱,昨天的情景历历在目:计划中要买热水器、冲便器。毛巾旧了,也买几条吧。好,就这么定了。达成共识,向一家新开的铺面走去,十分钟之前还吵了一架。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了,孩子吵着要买玩具枪,好象是仿制二战时的毛瑟枪。买了,回家的路费就不够了,算了吧。其实早有打算,下次一定多带些钱。变化大于计划,体会深刻啊!不行,必须买,小时侯,大人答应的事未兑现,就一个人站在山坡上,胡思乱想,任凭大人的声音再大,几乎要愤怒、诅咒、绝望了也不愿回去。这么多年过来了,明白对方的声音也是自己的声音,只是对方的声音把毛瑟枪和孩子联系在一起。孩子喜欢放学晚归,爬上松树摘松果,站在弹性极好的树枝上,目光望远处,下面一片喝彩声。树枝的弹性有极限,恐惧、意外带来的隐忧还未显现,目光已转向一里外的水库、新犁过的油菜田。波光粼粼,鱼在水下面,记忆中的油菜花香。是它们,没错,我看到了。孩子兴奋,树枝晃动厉害。小心点,有提醒声自树底下传来,孩子听不见。此时,孩子代替你在思考,孩子的声音就是你的声音。没错,还记得他六岁时的样子:夏天,早上凉爽、傍晚闷热。在荷塘边玩耍,荷塘像面镜子,镜面消失、荫凉消失。他忽而手舞足蹈,身子倾斜,一把扶住。别闹了、别闹了,水满了,白花花的。他看见了什么?鱼吐泡、荷叶枯,淤泥看不见,水草藏于水下面,离不开这白花花的水面,换个角度,过程即结果即目的,名副其实啊!前几日倒进荷塘的废纸、废铁、废玻璃渣子也全没了踪影,昨夜的暴雨毫无征兆,半夜推窗,电闪雷鸣,这样的景象或许可以解释那些垃圾为何消失如此干净、彻底。六岁的孩子,立于水边,莫名兴奋,受到启发,从山上砍一根两米长的竹竿做钓竿。从集镇买来钓线、钓钩(集镇名未改,几十年如一日。变化渐大,他和她,走在加宽的水泥大街上,许多老建筑被拆除,在一座老电影院的旧址上盖起了政府办公大楼)。钓具齐全独缺钓饵,就地取材,翻开后院里的乱石堆,蚯蚓本能蜷成一团,保持睡眠被惊醒后的姿势,不隐藏、不逃脱。他一把抓起,它便开始现出挣扎状,这过程远比钓鱼有趣。接下来,他们父子俩各一选石头坐定,不交谈,眼睛盯着自认为属于自己的那片水域。时间并不限制,谁先钓到鱼并不重要,也不在意荷塘的深浅,水里是否有鲫鱼、刀鱼还是红鲤鱼,这些只是表面现象。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他能否克制水面之于他的诱惑、能否经受荫凉之后的炎热才是大人关心的事。过了晚饭的时间,她推开厨房后窗:都回来吧,看你们钓鱼那么辛苦,早上有卖鱼的经过门前就选一条大的白鲶子,吃饭时够你们谗的了。他们不约而同收起钓竿,一前一后往家赶。与其说是想象中的“鱼肉”与“鱼香”在起“条件反射”之作用,倒不如说是她的声音更具决定性。孩子长大,从六岁到十岁不过是兴趣从钓竿转移到毛瑟枪的过程,或许再过两年又对钓竿发生兴趣,只是钓竿的长度要远长于他的身子了。他认为这过程是短暂的,甚至不值一提。毛瑟枪、玩具枪,站住、别动、给我叭下、双手抱头、小心枪走火等等,在他看来这些细节像是跟谁在开玩笑似的。毛巾、生活用品、头等大事,你看呢?好吧,我想起阁楼夹层里放有你以前玩过的弹弓,拿出来给他玩吧。弹弓代替毛瑟枪也属于表面现象,他不再言语。他和她的世界:声音、眼神,以及生活用品是少不了的。他和她之间的争论也因此比须结束。至于回家的路线,少不了曲折,必有几处生路,心里明白。听说路边有两处荷塘被某外地商人承包了,至于作何用途他和她也是一头雾水。管它呢,回家去,荷塘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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