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瑀珊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2019年6月诗作10首

◎冯瑀珊



〈白墙〉

这里有一道薄而柔软的墙
白色的,孩子的高度

人影和鬼影交迭,摁捺
手印脚印,经过的人忍不住
伸出手脚试试看,有没有
契合的印记。越留越多

鬼魂因记得前生而痛;恨不得遗忘
人遗忘前生,却恨不得牢牢记起
恨不得完满前生的遗憾
无意识到已白白虚度此生

每个人都想从白墙上抠下印记
贴回身上,甚至取代现有的手脚
如此就不孤单了吗?不寂寞了吗?
没有人诚实,没有人愿意承认

废弃的肢体,为白墙增色
每个人都在掩饰欲望
像油漆匠擅长粉饰太平
像成了圣人就有资格指责他人

临走前,我在墙角奋力挣扎
想取消自己的名字,和身分


闽南语版〈山茶〉

犹原系彼蕊上媠的花
开伫春天的暗暝
坐伫上尾,热天来到
明仔载日头爬山,安呢赤焰焰

伊嘛系含笑的姑娘仔
袂晓哀愁,早已
等伫落雨天的彼端

搁淡薄仔温柔,乎伊
知影斩节,知影犹原有郎
来相找伊目睭的光线

好亲像,热天乎伊
吞落腹内,伊犹原系
彼蕊上媠的花
上媠的彼幕戏--

跋落枝头。


汉语版〈山茶〉

仍旧是那朵最美的花
开在春天的夜晚
坐到最后,夏天来到
明天太阳升起,如此炽热

她也是含笑的姑娘
不懂哀愁,早已
等在雨天的另一端

再一点点温柔,让她
知道分寸,知道仍然有人
还在寻找她眼里的光

就好像,夏天被她
吞进体内,她仍旧是
那朵最美的花
最美的那出戏--

跌落枝头。


〈度病〉

妳,一个人
早上起来,急匆匆咳出桃花
和问询的姐妹们说得最多的
就是妳平常最多说的
——我没事

妳,一个人,生活多年
多年里没有过这样
病得又快又急
彷佛一场甜蜜的恋爱
突然间急转直下分了手

妳,一个人查好就医信息
神智清明地看了医生
挂点滴,服药,平躺在病床上
寤寐之间,远离颠倒梦想,而
涅盘,终究不是妳的

没有发烧,甚至还可以
谈笑风生。彷佛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地,妳来到
这世间,一个蘅芜君
倒是演了一回焚稿断痴情的颦卿

分明是心荒芜了,肉体
才跟着撤退。分明是爱得深了
无话可说。分明是妳,一个人
硬生生分裂成两个人——
一个神魂颠倒,一个度病于世。


〈月亮上的男人〉

会有谁坐在月亮上看我呢
他看着我的窗口,是不是透出
微微的亮光,像蕾丝的花边
是不是想着我正在做什么--
夜读?写诗?和朋友说话?
或是什么也不做,躺在鸢尾紫的
被单上,抱着自己哭泣,而他
静悄悄的坐在月亮上面,看我。

他都在月亮上面做些什么事?
当他不想念我,不窥视我的时候
也写诗吗?读我的诗吗?和自己说话?
或是维持同一个姿势,远远地看我
看我隐身于万家灯火中,像将一片叶子
藏在森林。对了,我今天对着月亮问
他会种树吗?还是种花?
种了什么,有没有我最喜欢的
那些花和树。他的手指匀称洁白吗?
当他摸着我的身体时,我会不会浑身冰凉
或感觉触电?当有一天我和他牵手时
会不会,分不出来谁是谁的手?

月亮上的男人,我的挚爱。他将自己
高高抬起,却忍心让我低到尘埃里
让我活在尘世中,像一粒珍珠
磨损得失了光泽的珍珠。我在月亮上的
男人,伟大的喜剧演员,有镁光灯
和掌声;只是他,从来不肯享受幸福

我在月亮上的男人啊,从不和我说话
不听我读诗和歌唱,更不爱看我在夜里哭泣
他只是慷慨地,送来一把又一把的光亮
打亮我幽暗的一身,擦拭我幽微的希望
而今夜,我在月亮上的男人,依然什么也不做
依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入眠。


〈圣诞快乐,布加拉提〉

圣诞快乐,布加拉提
此刻你踏足的雪地是月光抚慰的清冷
你寻找什么?礼物,他人的足迹
或上帝赋予你独有的美好

十年后,我还会踏上这片雪地
你的足迹仍旧鲜明,跑吧
奔跑吧,头也不回地奔跑吧
布加拉提,你寻找的一切
就在前方,就在上帝应允的奶和蜜之地
天空会下蝗虫,灾难,也会降下吗哪

此刻我和十年前的你对视
直到我放弃对未来的掌控和欲望
直到我不再窥探未来,不再祈求谕示
关于你,离开这个世界,头也不回
在雪地奔跑的你。关于你,弃绝这个
世界,在银白色月光下叛逃的你
你,一直以来又在等待什么?

此刻,十年后的圣诞节
诚挚地祝福你节日快乐
我摘下一片小小的月牙给你
将自由献给你,我将带你离开
离开连说话都警戒的牢笼
哦,亲爱的布加拉提,你知道我们
会在漫长的绝望中找到彼此,你知道
镇魂曲仍沉静地演奏着......


〈午夜读信-写在多年后〉

午夜读信,指腹摩娑字迹
多年后,没预料还会疼痛
像笔割伤纸,文字割伤眼神
身体割伤灵魂;你割伤我

午夜读信。是谁将香艳的床笫
写成道场跪拜忏悔的蒲团
又是谁,将绣花针写成医者
针灸的银针?病却无以治。

应该在午夜读信,问号的挂钩
悬空,从不需要回答。每个
缺笔都避讳,名字拆解成甲骨
入了药。病仍无以治。

不该在午夜读信。试图将一场
叛变,解读为孩童无心的失误
回音悬宕多年,仍试图忽视
那场叛变,已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带着毛边的细雨〉

带着毛边的细雨
偷偷搔痒了眼睛
溃散的花影还沾着泪水
睫毛赶忙撑起一朵朵伞花

你送我一场带着毛边的细雨
我却将它误穿成春季的蕾丝裙
是一纸纸抄着你诗句的小笺
装订完,还没裁边的诗集

我也想送你一场带着毛边的细雨
有岛屿的暖丽,醇厚,和包容
是件永不脱线的针织衫,适合你
那里阴晴不定,动辄得咎的天气

一场带着毛边的细雨
来到我们之间,雨水般的珠帘
隔绝我们;直到我们遗忘彼此
直到眼睛被迫搔出了泪


〈戏中戏〉

看哪,这城市最华丽的表演
就要开始,名媛淑女,达官贵人
纷纷展示良好的社交礼仪
优雅缓慢地依序将自己置入天鹅绒椅

语删先生,庞德先生,节制先生
你们的礼服和魔术准备好了吗
高高在上的坏脾气暂时先寄放后台
现在,你们得变出更多的黄金

纵情夫人,雷欧娜小姐,好好女士
妳们的高跟鞋和露胸短裙来得及穿上吗
拼贴好眼线,樱桃唇,和夸张华丽的浓妆
彩排如此熟练,每个动作都能衔接上吧

主教大人,主席大人,法官大人
你们的笑声和掌声是否准备好了
屏气凝神,等着挫磨他者的
尊严和献媚,以巨额的打赏作为交换

小狐狸,小刺猬,食人的小鱼儿
你们有没有乖乖收起伶牙俐齿呢
忍住,忍住,不能因为饥饿
就张口咬伤了演员的小腿

最华丽的表演从不谢幕
小狐狸吃掉节制先生的鸽子
小刺猬刺破好好女士的玻璃心
食人的小鱼儿呢?--正伺机翻身上岸


〈写作者〉

有多少写作者挥霍文字
吐出口水,夹杂浓痰
和对于自我错误的认知
自鸣得意的旷世巨作

已进入争先恐后,又唯恐
天下人不知的搏击场
到处签名钤印,说好不拆穿赝品
坚固的共犯结构,上升的沉默螺旋

一切都是徒劳。灵魂一日日
抽离肉身;因而虚浮腐朽
只要脚不落地,就能至高无上
每次写作都在挑战如何取代上帝

已轮到谄媚的评论者瞻前顾后
反复确认文学史和排行榜的时刻
依旧得要签名钤印,题上金玉良言
荆棘编织的冠,戴成桂冠和皇冠

明明知道,落笔和落子
其实是同一件事
无悔,最要紧是无悔
辜负天下人,却不可辜负自己

打雷闪电时,我惊恐不已
惊恐雷击加身,却又矛盾地
担忧雷击来得不够痛快,以至于
无法令我的死成为传奇

我写作,我有病,我生而为人
这些都令我深感羞愧
我写作,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再取消自己的存在--如此往复


〈而烟却点亮了整夜〉

背景音乐是李欧纳柯恩的声音。

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在不开灯的房间里踱步
做完一个梦只需要十分钟,烟却点亮了整夜

下午属于爱慕;属于互相爱慕多年的纯友谊
短短的电话,说完了一个借来的恋人的梦。

背景音乐仍旧是李欧纳柯恩的声音。

那根烟一直没有熄灭,不戒烟了,没有
烫伤手指甚至也没有烫伤过去吻过的唇

午夜只属于疯妇,夜里睡了又醒的疯妇
醒了就起床抽烟,试图以抽烟哄睡自己

背景音乐总是李欧纳柯恩的声音。

傍晚属于真理,在紧闭的真理之门前我们质问沉默
嘴是两片门,耳也是两片门,而阴唇更是两片门。

一千个女人的房间不只一千个女人,但她们
的遭遇,她们的生命故事却只有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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