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组诗)

◎西厍



白露(组诗)

写生课01

一百五十吨的铁壳驳船在小泖港或
掘石港航行。无论是空载时昂着方方的船头
还是满载时像一块巨大铁石埋在水中
都不适合用来抒情,而更适合用
粗重的炭笔进行叙事性勾勒——
把铅灰的底色狠狠地
抹到画布上去,然后用画刀在蓝灰色水面刮出
深重的块面。损失一些动感并无大碍
损失一块巨大铁石嵌入画面的迟滞和钝感
才令人沮丧。请画得心大一点
但是细腻处一定耐下心来,请小心
细腻处,来不得半点粗野
比如船尾用塑料泡沫盒养着的花草和葱蒜
比如船帮上从容走着的船娘和她的
柔韧腰肢:请使用相对柔和而肯定的笔触
画出她敦实小腿的紧张和力感
请在她的小腿上画出她对生活的表情


写生课02

秀洲塘西岸的水杉看上去像一排
不规则的锯齿。但是千万
别真的把它们画成锯齿或者任何事物的
牙齿。要尝试画出它们和落日
以及和在季风中堆叠、搓揉的晚云的关系
要画出它们与黄昏以及黄昏中你我的
关系——不同形式的亲密和
各具内涵的暧昧——
你我并不孤立地爱着水杉
也并不孤立地爱着落日和晚云
我们所爱的,是叫做落照湾的绵延古意
秀洲塘西岸,一排水杉在落日中获得了耀眼的
视觉形象。有力的黑绿色并不构成
对你我的审美威胁。相反因为沉静的倒影
它们有把人们从酷暑中领向
秋意微凉的小魔力。它们的时间性
似乎远远大于它们的空间性


写生课03

与国道上的混凝土老桥不同
这座钢箱梁结构的新桥在秋风中雏形初具
它从钢铁中获得的轻盈与灰
可以和一幅生气充盈的素描底稿媲美——
一只羽翼渐丰的铁鸟所释放的
审美张力,来自不容置疑的线条和弧度
来自严丝合缝的计算、吊装和焊接
也来自想象和对美的执念
而日出的金色涂层
赋予它质朴的光感和跳跃的脉搏
早晨六点三十分,大型吊装机的浮动甲板
和隆起在掘石港江面的箱梁上
缓慢移动的蓝色人影和他们的黄色安全帽
成为画面中最生动的细节和笔触
一幅写实风格的油画因此具备了
最初的抒情性和颂歌品质——
一座桥,比一首诗的成形更需要时间的赐予
而智慧和爱,最终会让它成为风景


秋天并不需要颂辞

秋天是从哪一天开始沉默的
在农人那里,可以获得可靠的考证
诗人们却常常莫衷一是

他们自以为敏于听觉
任何细微的喧嚣都会在他们的某根神经上
找到对应的回响。比如小泖港对岸

一排杨树在台风边缘瑟瑟低诵
它们自创的无字诗经
诗人们因此了悟在秋天保持沉默的

必要性——秋天并不需要颂辞
与词不达意的颂辞相比
沉默与沉默的近似行为可能更合秋天的意——

毕竟和秋天在一起最考验良知
沉默,则是出于良知中的
良知——脸贴着秋风,眼里有秋水

热爱着落日和彤云
与苍鹭和白鹭保持敬畏所需的距离
细嗅不日就要归仓的粮食

和最后的葡萄的腐烂气息
诗人们在未及褪尽的暑热中汗流浃背
他们手指的弦月,像一把开刃的镰刀


白露

节气的催逼是明摆着的——
天,说凉就凉了。
想出大汗得多骑好几里地,
得挑桥多的路段,得拼命上坡,得不惜逆风
走上一段回头路。

凉意曾千金难买。
一到白露,突然变得过剩——
落日的马蹄铁,
一经小泖港的凉水淬火,
很快变得又薄又锋利。

远处高铁像一把更加锋利的裁纸刀
裁开薄暮的生宣。
尖锐、发脆,
不容迟疑的声音迥异于夏日——
夏日曾经那么悠长。

此时过江的鸟群
看上去像一把随风而起的纸屑——
凉意已经不局限于触觉。
一张支棱在防波堤上的空洞罾网所筛过的时间,
统一呈菱形,而且幽蓝。


附《白露》英译版:

WHITE DEW*
by Xi She
 
The next climate phase is pushing hard——
the weather turns cold as we speak.
To work up a sweat,
one must ride a good many miles,
choose a route with bridges and uphill terrain,
and welcome the head winds,
and even walk a section on the way back.
 
Before, you could not buy coolness for a fortune;
come White Dew, and cool becomes too much——
the setting sun drops like a horse shoe;
once it dips into the cold water of Xiao Mao Harbor,
it will be tempered and become thin and sharp.
 
In the distance, the high-speed train seems sharper even,
like a paper knife, slicing through the thin veil of twilight.
Penetrating, brittle,
impatient, unlike the ones in summer——
the summer that was once so long and drawn out.
 
Crossing the river now is a flock of birds,
looking like confetti cast in the wind ——
Coolness is not purely in a touch.
Along a stretch of the breakwater,
an empty fishnet left standing is sifting time
into diamond shapes of sapphire blue.
 


本诗由 PATHSHARERS BOOKS(美国同道出版社)
Duck Yard Lyricists 
提供翻译

附创作谈:

我的诗歌写生课

文 / 西厍

我所谋食的小镇处在三条河流的中间,是个安稳的所在。
这三条河流分别是:处于小镇西侧的秀洲塘,北首的小泖港,以及东面的掘石港。两纵一横,三河相接,正好形成一个不甚规则的U字形,把个小镇稳稳盛进去。沿河铺设的沥青防汛通道宽阔平坦,在大部分无汛可防的时间里成为镇民们晨昏休闲散步的好去处。这平常的去处平时并没有什么摄人心勾人魂的风景,但在台风频袭的夏秋之季,于日出日落的晦明变化中,却也有些常看常新的景致。小泖港岸边日日有或垂钓、或扳罾、或撒网的渔人出没,自是平添不少流连的由头;掘石港上正建设着一座样式新颖的桥梁,工程虽缓慢,却日日有变化,来往运送建材的江浙籍驳船络绎不绝,炊烟和方言在江上氤氲,也颇为引人兴致;而秀洲塘三个字,因着一个老和尚曾经拨棹啸歌于斯,留下“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的偈语,更是荡漾着一泓幽幽古意,惹人追抚。
小镇上的人们每日晨昏沿河闲走,真是再俗常不过的岁月静好,平安喜乐。或许,三条河流及其附带的物、事、人、景,正需要一次有诚意的书写。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它们所期待的人,只知自己在挟风而行的自由中常有书写的冲动。这缓流湍流的河及其附带的物、事、人、景,似乎并不嫌弃我笔拙,任由我信笔诌来。
我的沿河骑行和散步,从最初的隔三岔五,到后来的不避风雨,难以间断,实在是因为在解放形骸、散心舒神之余,常常有俯仰之间信手可拾的意外诗意。比起在书斋里挤眉弄眼而不得的苦恼,这简直算得上一种痛快。大多时候,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忘带画具的画者,无奈之下,只能用眼睛——当然也用心灵,随意撷取生鲜的画面,活泛的素材,再用文字,或纯粹素描,或略施丹青,绘就了这些个诗歌小品。都是没有野心的文字。或还原自然生态的碎片,或捕捉人们生存的断面,有时候是独立的小画框切取,有时候是小规模的组画构成,已然成为我两个暑假既虚度又有意外收获的见证。
这些小诗都是户外活动的产物。虽然不一定构成对书斋式苦思冥想的对立,但多少向我昭示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户外,是值得去碰碰捡拾诗意的运气的。
这些小诗的最终成形当然也不乏推敲之功,不过比起之前写作的苦心经营闭门造车,还是多了一些随意、开放和生涩。毕竟,当我想用一个适切的名字来界定这些小诗的美学特质时,“写生”二字是突然自动跳出来的。虽然暂时不能确定它们在两个暑假的闲适生活中生成的合法性,但我相信它们的到来自有道理——何况其中的几个还是不请自来的。
我的从书斋走向户外、从熟稔返回生涩的诗歌写生课,应该是诗歌的本体需要之一吧。
我隐隐觉得一个诗人的写作是需要一条河流的陪伴的。沿一条河走上一阵子——我是说走上一个月两个月——像做一门功课那样,用上一点点虔诚或执念。或许河并不在乎你走多久,也不稀罕你的陪伴,但是你却有收获。悉心研习它的步态,观察它的声气甚至喘息,你会发现即便是一条在平原上蠕动的不大的河流也有不小的脾气和鲜明的个性。它不舍昼夜物化着时间,显示着亘古的生气,于你而言,它差不多就是一部启示录,尽管大多时候它缓慢、平静、宽容,甚至隐忍。它几乎接受了一切——日月、星辰、风雨甚至雷电,落花、败叶、腐草甚至尸骨。它裹挟一切,或者被一切裹挟,在潮起潮落中和时间保持着高度默契。沿河走动的某一刻你会目其为导师,陪侍其侧,你自感有一种难得的从容和勇气,在肺腑之间沛然生成。


(组诗《白露》及创作谈发表于《诗刊》2019年2月号“双子星座”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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