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牙术

◎卢山



种牙术
 
给中年种下一颗牙
种下老虎的咆哮
让他一生敢于啃生活的硬骨头
吃体制的螺丝钉
开门见山,见大世面
说话不漏风,捕风捉影的人
抓不到他嘴巴里的风筝
 
父亲没有遗传给我的骨头
用一颗螺丝钉代替
我说话够硬 从不吃软饭
一颗种下去的牙齿
我一生的诗篇里
最坚硬的一个词语
火化时 烈火难以下咽的
一根硬骨头
 

下雨术

初春提前递出雨水的名片
树枝的沙沙声。恼人的小情绪
如水草缠绕湖山的脖颈
交出你身体里的水——
提前透支一条河流的命运

在江南,没有一小片干燥的陆地
给苏小小的爱情栖居
我们用湿漉漉的身体拥抱彼此
东风轻轻一吹,就融为
冰雪吐出嫩芽的江河


惊蛰

草木翻山越岭,雨水里细密的绒毛
向晨光发起冲刺

稍快于死亡的速度
是我们从腰间盘上抽出的新叶

湖水漫溢出新年的酒杯之前
有人夜读史书,连夜寄出一封长信

春雷拍打湖山的脊背
保俶塔从唐朝脱落一枚松果


新年愿望

翻山越岭,草木深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

坚如磐石,仰望星辰
怀里藏着一条大河

夜晚看天象,晨起听鸟鸣
从心所欲,不逾矩

让我热泪盈眶的仍是
永恒燃烧的星辰和花朵

身体抽出更多的新叶
看谁活得更长久。


湖山的礼物

窗前的松鼠雀跃枝头
摇落一座暮色里的宝石山

白云被一脚蹬开,它的尾巴
在描摹一幅故国山水图

保俶路上的夜店陆续从湖水里
浮出金光闪闪的脊背

人们开始打开尘封的身体
邀请黑夜和湖水住进来

我困惑于对这个世界的年度总结
在办公室里幻想,是一次违纪和冒险

松鼠从窗外递过来的一枚松果
新鲜而且圆满,仿佛是湖山的礼物

我一生的诗篇里,最坚硬的一个词语


春日遣怀
——寄卢书备、张绪礼

春潮翻卷如营养不良的胃
从我的身体里吐出几朵花瓣
夜幕沿着湖畔深一脚浅一脚
像酒醉的苏东坡

眺望北方,从石梁河一路南下
少年的马蹄声里藏着凌云志
成都、南京和杭州,江湖路远
却都是命中注定的码头

三十岁骨鲠在喉。少年意气
和坏损的脊椎节节败退
唯有腰围肿胀如读书人的虚无
提醒我们中年的重量

父母渐老,白发缠绕
我的脖颈。多年的离别让我们
习惯在想象中安置彼此的生活
并且客气如久别重逢的朋友

我已经离故乡越来越远
如一缕闯入城市的炊烟
好几个清明,我终不能
跪在祖先的坟前痛哭一场

今夜星辰依然闪耀
孕中的妻子已经睡去
她恬静的呼吸里
落满了故乡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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