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囚徒(五首)

◎叶明新



 

目录

 

1、山鬼

2、老囚徒

3、一张对折的铜版纸

4、哪只斑鸠能够逃脱一张死亡之网

5、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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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林子里有人唱歌

听得出训练有素

声音穿透树叶的遮挡

抵达我的耳朵

依然那么清晰、悦耳

 

我停了下来

产生几秒钟的迟疑

是否继续往里走?

这儿不常有人来

也许正因为偏僻

给了歌者放松的环境

获到了难得的效果

 

如果成为不速之客

扰人兴致

说不上什么过错

毕竟大煞风景

但我抑制不住好奇

举步往前

进入了密林深处

 

为免于突然的惊吓

我咳嗽了两声

歌声嘎然而止

我不熟悉她唱的什么

分辨不出是属于自然结束

还是停在未完的音符上

林子归于静谧

刚才的热烈化为虚无

 

脚下的小径荒草丛生

已不成其为路

树林越加茂密

而不见空旷

更不见有人

只听到远处隐约传来

几声黄鹂鸟的聒噪

 

我坐在一棵树的根部

看着满地的山楂果

一时间如在梦境

天上乌云聚合

眼看就有一场大雨

我快步走出密林

林子里又有歌声响起

低回,沉郁

似乎含有古老的哀戚

2019.6.9

 

老囚徒

 

没人给他带上手铐

也没人给他带上脚镣

没人向他宣判过罪行

也许宣判过

但他已经忘了

 

他被关在一座高塔的小号里

小号没有门

也没有窗

三面都是墙壁

另一面朝着塔外敞开

 

小号很小

他伸展双臂

就可以触摸到墙壁的两边

向前多跨两步

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是一个老囚徒

但是看起来又很年轻

老,指被囚的时间漫长

而不是人已步入老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被囚于高塔

这简单又实用的监狱

一定耗费了人类的心智

 

似乎至今为止的日子

他都在狱中度过

有十个朋友跟他在一起

在他的左边和右边

在他的上面或者下面

 

他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也不知他们的姓名和容貌

是命运的安排

使他们成为同案犯

 

某一天刑期已满

一座塔吊伸出长臂

把一根结实的绳子垂在眼前

他的朋友们也获得了自由

这个消息不是谁告诉他的

而是从自己的心里获得

 

他双手握紧绳子

就像握紧了新生与未来

曲臂缓慢移开

他的身体在空中晃动

眼前的所有图景

平时呆板死寂

如今全都鲜活起来

 

在地上迎接他的人

站在落日的前面

小得像直立的蚂蚁

自由的感觉像鸟儿在飞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

是个重度恐高症患者

2019.6.10

 

一张对折的铜版纸

 

一张对折的铜版纸

放在花园的木椅上

朝上的那面空白洁净

隐约露出几条平行的压痕

 

花园里寂静无人

就像退潮后的大海

海滩上会留下沙砾和贝壳

而眼前只有一张木椅、一张白纸

 

盯着这张白纸看

像看一团迷蒙的白雾

不妨想象雾气散尽,真相显现

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人

或者写生的女孩,或者其他

曾在这里端坐如仪

 

我要不要把这张纸拿起来

把对折的部分展开

查看一下反面

什么样的文字,什么样的图案

看看是否是值得信任的交流?

2019.6.11

 

哪只斑鸠能够逃脱一张死亡之网

 

早上五点

天刚朦朦亮,他就背上鸟铳

进山去打猎

理论上打猎是禁止的

每座山都分山到户了

禁令形同虚设,他也不是首次进山

 

野兔已经不多,而且特别警觉

能打的也只有斑鸠了

斑鸠受惊起飞,先有一阵扑腾

他迅速瞄准开枪

刚飞起的斑鸠应声而落

并非他的准头好,枪膛里塞着散铁子

哪只斑鸠能够逃脱一张死亡之网?

 

七点半不到,他就下山回家了

比平时提前了很多

他肩上的网兜里有三四只死斑鸠

这不仅是今天的收获

也许是以后甚至永远的

他走路一瘸一拐,表情痛苦

一头发怒的野猪

在他的腿上撕下了一块肉

一路都滴着血

2019.6.11

 

摄影师

 

一对男女

男的英俊,女的秀美

沿红砖砌成的廊道往下走

手上的相机镜头

泛着幽蓝的光

 

是的,往下走吧

下沉式的广场

有你们需要的逼仄和空阔

迷宫似的连廊

四周的陈列室

一个政党早期的会址

静谧得就像正在召开秘密会议

一个女童

在池塘边用射水枪滋水

 

这里面逆光啊

女摄影师说

她说对了,因为她的美

正被黑影覆盖

没有关系啊

男摄影师说

 

小女孩不再玩水了

跑得没了踪影

看着这对摄影师下来的那个人

已经离开了这里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往下,而他往上

 

触目所及

都值得留存

明朗的事物如此

晦暗的亦如此

仅凭岁月就可以将它们洗涤

——这是他在路上想到的

2019.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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