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堤上看日落》等八首

◎陈煜佳



在江堤上看日落


坐在江堤上看日落,
想着几日后的手术,
想着做过和没有做过的事。
有那么一刻,想奔赴任何一座教堂或寺庙,
提交自己的忏悔,但壮丽的落日
仅够我提炼出一盎司的悔恨。
我继续在江堤上坐着,
夜晚像一道低矮的篱笆在生长,
一群鸭子正朝对岸抢渡,
它们蹬腿,振翅,
留下的尾迹扮起鬼脸,化解了江水的硬。









夜晚不知道我们在讲些什么


夜晚是不止一次的黑暗。
此时守夜人已入睡,
月亮执掌唯一的灯火。
田野分泌的静谧
踱步在一块圆石四周。
露水加重了交谈者的呼吸。
没有人出声,但我们
知道那些清晰,迷茫的话语
将穿过黎明,像天边
那几道隐隐约约的闪电。













他说


从小听惯爷爷讲故事,
没来得及换台,爷爷便死了。
大一时爸爸死了,
他也来不及拯救。
现在,围绕着他和哥哥,
妈妈自转又公转。
和她不一样,他不信佛,
也不打算向未来祈求什么,
他宁愿相信敞开胸怀
即为家。








看一岁的儿子睡觉


我充满忧虑地看着他,
但他睡得很甜,完全在梦里,
长长的呼吸像孤独的训练。
我看到他的手先是攥紧,然后松开,
在这一紧一松之间,
下一个黎明已经预约完成。










西湖纪念


一座湖的历史是什么,
是水里的倒影和杂草,
是我们看不见的波浪的遗址,
还是湖底潜藏的暗流?
当船夫挪了一下屁股,船一个踉跄,
我看见波浪漾开日与夜的褶皱,
为我展示了一个个
无名的水分子的生平。






汉娜•阿伦特没有找到本雅明的坟墓


那是一片乱葬岗,
那些坟墓其实是垒起的石头,
汉娜•阿伦特就在那里
寻找着被海关官员草草埋葬的本雅明。
她没有找到,但不想放弃。
她停在那些石头中间,
停在逃亡的中转站,看着远方。
远处的大海
平静如一本书的封面,
这会是本雅明喜欢的风景。
而她更感兴趣的是打开那本书,
打开一千年,
释放海浪的繁殖之声,
让它们汇入天空的总谱,
为撕不开的地平线
引一道闪电。







我的嘴


我的嘴吻不出你的嘴,
我的嘴吻的是你体内的空荡,
是被一张过期的保鲜膜
包裹的大海,
我吻到它的平静和牢固的根须,
我知道我的嘴
永远掰不过你的嘴,
就像语言的摔跤术
败给了沉默。









龙眼


地上,池塘上,雨点的射击孔
逼退了一池辩论的青蛙。
我的打坐也被迫停止。
在暴雨中,火焰愚蠢,星星遥不可及。
在暴雨中,胆怯,谨慎的呼吸显得可笑。
在暴雨中,只有眼前的龙眼树
知道如何自持:
被撤下的太阳,在它饱满的颗粒里;
雨的鼓,风的琴,在它饱满的颗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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