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留存:2016年—2017年诗歌

◎侯存丰



断章
 
忆及衡阳傍晚,初冬时节的林荫道,
一抹深红的背肩包,银铃般的上唇。
 
50年代的红砖小楼,遮映在密叶里,
望去,橘黄的钨丝光隐约透过窗户。
 
脚下,薇拉公园的石子路,
社会主义光景,在低头中……
              
2016年1月4日
 
 
柏木
 
一阵轻鼾从屋中传出,女人放下线团,
给熟睡中的孩子掖掖被角,理理额发。
 
桌上,五寸相框里镶嵌着青春缩影,
那个人,脖颈缠白围巾,身宽体泰地
望向,女人身后,墙上张贴的旧报纸,
一副整齐的田垄、麦茬,涂满1997年盛夏。
 
屋外,雪停了,瓦楞上、院落里,满满覆着,
再过几个小时,开年的鞭炮声就要响起了。
               
2016年1月15日
 
 
薄云
 
红的触须,立在水面的蜻蜓,
塑料荷叶上,三只、四只。
 
围着的孩子,清水眼睛,
抓下,连同网兜丢进水里。
一对恋人,站在不远处,
榕树凉荫下,静静看着。
 
初秋的游乐园,太阳熹照,
望去,一岁、两岁模样。
               
2016年2月5日
 
 
草庵
 
走进东间里来,右手一副黑枣木桌子,
削损的棱角,剥落的漆点,以及耷拉的抽屉
 
散发出一种生蛋黄的腐衰气息,尤其是
紧挨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窗棂,潮湿、昏暗,
仿佛冬日的水鸭,颤动不止,这颤动
从桌子开始,延伸到三脚柜、满是补丁的棉被……
 
发愣当儿,屋外传来母亲的喊叫,这才记起
要吃年饭了,正等着放炮,于是从桌上取了匆匆走出。
              
2016年2月16日
 
 
蓬生
 
白的划痕遮没了,往上看去,
枝梢落蒂处,也已泛出嫩绿。
 
初春的气息渐浓,榕树醒来,
摸着似乎长粗了一寸,斜倚,
能闻到汁液微细的痒动,这
相同的感觉,牵动起往昔来。
 
初秋,莲湖公园小径上,那
背包少女,沙沙沙的钢笔声……
               
2016年3月2日
 
 
月夜
 
煤屑周围,小而发亮的墨块,
在村外小路边沿,零零散散麋集。
 
紧挨着的,是叠峦般的白色大棚,
一位头戴纱巾,背上负着喷药桶的农夫……
远处,一根烟囱直入云霄,
砖窑厂的生活,从那些古旧的烟开始。
 
春天似乎从未远去,村庄里,
一个女孩,赤脚,自梧桐树后面走出来。
               
2016年4月1日
 
 
清明
 
蒿草返绿了,在原先根茎处,
一株、两株、七株……,覆满园子。
 
安推开门,便望见石碾,变了方向,
在那片荒置的菜园,木轱辘亦滑进槽里。
多少往昔,那开垦者古铜色身影,
曾一度占据,这狭小画卷。
 
安倚在门框边,视线越过小径、竹篱,落向原野,
在那片空旷里,有她熟悉的烟熏味,他还会回来。
               
2016年4月4日
 
 
所咏
 
春天天气暖和,放下粪铲,在榆树下,
卷一根草烟,拇指和食指抖动不止。
 
也许幻觉。浓荫里,那饼状牛粪,
在竹篮里慵懒地仰躺,下一刻,燃烧。
 
少年时,风里黄鬃,田间蟋蟀,
老之将至,喜午后走走,右胳窝夹一木铲。
               
2016年4月8日
 
 
桔梗
 
好色之人,穿中山装,或直筒长衫,
于傍晚,来到桑麻田地,嗅气味。
 
四野蒙蒙,远山、近树、低屋,犹似一粒冰片,
亦是赶鸭的人,掏粪的人,咬樱桃的人……
 
天黑了,拿一盏灯放在桌上,坐着或站着,
不去想,镜中花香,缘自窗外哪户人家。
               
2016年5月6日
 
 
轻盈
 
钩针停了下来,校园林荫道上,
那蓝格白底衬衫,飘将起来。
 
太阳已经在落下去,黄昏的阴影
在屋里铺开,围巾织法的书页,
渐渐模糊不清。窗外的那片云杉
亦安静了,枝梢漏下微细的踱步。
 
春天逝去,初夏来临,那毛线团
滚落床脚,散发出一股厨房油渍的气味。
               
2016年6月13日
 
 
林荫
 
仲夏的一天傍晚,灶台烛光明亮,
起锅的一笼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解下围裙,母亲洗罢手,走出厨房,
斜阳的余晖在屋顶、烟囱上泛出金光。
2003,一条条麦茬在幽径中燃烧,
成群的麻雀飞上楝树,雾霭遮没天空。
 
想到这里,母亲阖上眼睛,摇了摇头,
堂屋几台上,正中摆放的神龛,炉香乍热。
               
2016年6月18日
 
 
初忆
 
薹草合围的水田上,两只蜻蜓在飞,
鼓圆的头端,时而从叶杪触及脚趾。
 
钟响了三下,手托着脸,望向窗外,
远处,牙白的巴洛克教堂圣龛隐现。
盛夏侵晨,乡村小道,还不见行人,
令人颤动的稻米香,已由窗牍爬进。
 
便趿拉着凉鞋,穿过菜圃,出去了,
在水田边,她抬起眼睛,看见了山。
               
2016年7月1日
 
 
东屋
 
雪盖没了积水沟,连同废弃的锈铁堆,
国营颖泉印刷厂大门外,棉布鞋浸透了。
 
就在昨晚,一封电邮从湖南拍来,顿时,
油墨气息翻飞,水泥地板上,青春粼粼。
又一个不眠之夜,翻开蒲宁文集,想起
平日他阅读后,喜欢把书摊在肚子上……
 
转眼坐在屋外,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
她摘下眼镜,一抹残阳映在她的脸上。
               
2016年7月4日
 
 
第宅
 
那是九月的一天傍晚,几只滨鹬飞翔在
离海滩不远的桅船帆布上,鸣声刮擦着
 
海面。那个幸福得慵懒的女人,晚饭后
坐在客厅里,翻阅着旧画报,浑身散发
出一股帽子里边的气味。朝向海的窗户
洞开,穿堂里飘来“我心花怒放地走进
 
……”夜来临了,褐黄色的岛屿闪烁着
青春?碧绿树林里,青春驾着二轮马车
            
2016年9月15日
 
 
灼华
 
初冬昏雪降临,那儿堆放的废汽胎
和挨着的印刷厂铁栅门,显出优雅的寂静。
 
五六个女职工走来,深蓝色工作服上蒸腾着银絮,
在她们身后,梯形厂房顶部,一盏钨丝灯,仍旧通亮。
 
那是鲁霞。一位化学家的女儿,最近迷恋上
藤蔓植物的触须和绘画,以及印刷厂对面
 
修车铺的螺钉声。那螺钉声均匀、安稳地传来,
拌和窗外铺展下来的雪屑,走近她,旋转,旋转……
 
2016年11月4日
 
 
追忆
 
十年前,我还是一家修车铺的小学员,
每日收工后,在阶前喂食白鸽。
 
那时我十九岁,拥有白皙的脖颈,
喜欢上一个在印刷厂做工的女孩。
 
美好的生活从此开始:一起撒米,
一起在顿河边钓鱼,一起睡觉……
岁月悠然成为简单的缩影。
 
今天,当我翻开这些书本,
仍能从中感到,租赁小屋的清幽、峻峭。
 
2016年11月6日
 
 
斜阳
 
鲁霞走进屋,双手握着勺子,
餐桌上摆放着一碗小豆粥。
 
她立在桌旁,瞥了一眼沙发,
沙发上散落着旧报纸,其间
露出一角浅蓝色硬纸壳书脊。
 
鲁霞全身包裹着一件油污的围裙,
斜阳透过窗户,照在不锈钢勺柄。
 
斜阳?她拿起小册子,阅读起来,
“要像蛇一样灵敏,鸽子一样淳朴”
 
2016年11月11日
 
 
逆行
 
要下些霜。鲁霞这样想。
前几天,秋风簌簌,院子里
唯一一棵柿树,砸下许多硬邦邦的果实。
 
鲁霞平常待在家里带孩子。那天,镇上邮差
递来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回到屋里,没来得及拆,
就忙着帮孩子擤鼻涕,拾弄散落的米粒、面包屑。
 
人为什么而活?待孩子睡下,鲁霞坐在床上,
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窗外。青涩的柿子坠落。
是像两山之间的回声在雾中一样的直线坠落。
这时,她想,要下些霜多好。她两胸有点肿胀。
 
2016年11月15日
 
 
之子
 
燕子飞回来了。
鲁霞围着炉火,正低头勾织毛袜,
听见呼声,稍稍抬起头来。
 
积雪还未融完的瓦楞上,两只木炭似的燕子,
欢快地鸣叫,不断摆动吹乱的羽尾。
 
真是个好兆头。村落后面海岸的潮水也退了吧,
那些冒夜航行的船只,不知带回怎样一条大鱼。
 
鲁霞放下针,朝火炉添些煤块,又起身
从衣橱里找出短袄——
初春凛寒的风中,两只纤细的人影……
 
2016年11月18日
 
 
诞生
 
那是一个恬静的夏晨,1987,
澄澈的板棚,鲁霞在牛槽里放草料。
 
初阳高悬,碧蓝的光线跃过棚顶
辽阔的田野,荞麦穗闪烁着露珠
 
周围树丛中,鸟雀传出惺忪的叫声,
浓荫下,一幢窳陋、低矮的农舍——
 
女主人,鲁霞,一身亚麻布衬裙,
喘息着,靠在木辕上,抚摸微微隆起的腹部
……
 
从农舍蔓延至天边的车辙,渐渐模糊,泥迹也由青转黄……
 
2016年11月22日
 
 
黎明
 
他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掩上书卷,鲁霞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就走出宿舍,
来到教学楼下。已是假期,走廊空寂得紧。
 
不想停下,就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漫去,
看到有桌椅上散落便食袋,便轻轻念叨:这些孩子呀…
 
是啊,这些孩子呀!蜡烛燃上,
在逼仄的房间里,偷偷阅读肖洛霍夫……
 
不知什么时候,校园已苍白一片。下雪了。
鲁霞望着雪地上蹒跚的欢快的脚印,笑着挥了挥手……
 
2016年12月5日
 
 
伐丁
 
雪真轻啊。
早上,鲁霞推开窗,看见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层层素白,从飞峨山的山顶倾泻,直到院外,
松树、杉树,裹满雪,与山径粘连在一起。
 
鲁霞揉揉发疼的膝盖,坐下来,开始缝补衣物,
炭盆昨夜就一直燃着,拨棍的灰痕还在。
 
也不知山里的木头湿滑多少,昨天傍晚,
辕车辚辚,走出很远之后,粗重的呵气依然可辨……
 
2017年1月19日
 
 
海的骨
 
春日明丽的午后,她朝阳般的回来了,
房间里,堆叠的历史书本,最上一层
的封面上标注着热忱的记号,那是你
 
手握篮子的样子。1917年的富士山,
清晨,你起个大早,沿露重的岩石路,
逶迤上行,半山腰的瀑布与亭子吸引着你,
你的鱿鱼干,你的织物,你的游人……
 
一小角阳光斜进橘色窗框,照在
焜煌的书桌,她摊开信纸却感到
急切的兴奋在消逝,轻盈在消逝。
 
2017年4月24日
 
 
新晴
 
雨后的阜临路,木叶靡靡,
这是初中时代的法国梧桐。
 
我常常忆起,在窄窄的
街道两旁,那些古铜的店铺,
糖果,生锈的别针、老花镜……
还有什么,清凉的腐朽
已深深踅入颠摆的摇椅之中。
 
当郊外农月逼近,过往人
亦只是衔开雪花,就一粒皮蛋下酒。
 
2017年4月27日
 
 
王寨中学
 
2003年初夏,我在王寨中学度过最后一晚,
凉夜自萋,幽松成韵,漫步从三层洋楼开始。
 
雨气蚀浊发黄的瓷砖,仍旧闪耀着白光,
二层左边的一间教室,就在这里,英语老师
极力伸长脖子,咬出优雅的发音:plump wheat
 
肥胖的麦子!让我想想,忽略了什么:
深冬雨夜,几个年轻人,围坐一起,
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抄写大字报,末了,
送一位女生回家。十六七啊,一路上
无声的紧张,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弥撒。
 
也是深冬的一天,我来到致远园,看见你
我的启蒙老师,正佝身窖藏大白菜……
当我再次来到这里,都不复在了,唯有
操场中间的那面红旗,斑斑驳驳,似有所留。
 
2017年4月29日
 
 
怀赠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武义,
透过窗子,站台上几只中午的燕子。
 
(孟夏草木,绕屋扶梳)
肥杨阴翳里,你在病酒……
 
第二日上,屋后
黄昏的葡架间,你端来一盘腊鹅
 
并说出如下的话:
因为像尊佛的男子,发觉脸胖才亲切啊。
 
2017年5月4日
 
 
风景
 
深冬雪霁,去往王寨小学的泥巴路
结满薄冰皮,映出斜挎的书包一抹。
 
风在吹。教室里散出玉米馍馍的甜香,
生长的速度缓慢,翻书的速度更慢……
 
而岁月在动,冬去春来,春去夏来……
小学毕业后,我终于迎来了蓝钢的童年:
 
扔下历史课本,生物课本,从教室急急奔出,
回到家,打开猪栏,倒上盐水麦麸,
蹲着,笑着,看一群幼猪麋集着拱奶。
 
2017年5月14日
 
 
拂征
 
晴朗温暖的夏日,皂角树白,
你来到成都,去吃那瓶底的一撮米饭。
 
你是从何处出发的呢,王寨中学
或是西班牙的城?途中,一截杨木桩
刻着:干草,燕麦,水,一应俱全!
你还要摇摆一枝纸烟,抽上几口。
 
请——等等,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让我们在开始谈话前,先摘得皂角两个。
 
2017年5月28日
 
 
知除
 
从田畴尽头那间木棚走出来,
一位守田人,时间老人,银发驼背,
与他那条驯顺困顿的狗,沿着一条
荒草丛生的田垄走去。他走得太弱了。
 
在他那狂热的青年时代,有两处值得炫耀:
一架旧式手摇放映机,声音的美之花,
那重量使他欢悦;随后是幸福的木匠生涯,
那墨斗伸出的绳线总带有一种骟猪的快活。
 
今天他年已六十一,在不眠之夜中穿越
寂静筑起的音墙,梦幻着辉煌的安详——
麻雀啄食于果仁,一只蚱蝉在独鸣。
 
2017年5月31日
 
 
何所
 
还记得吗,明亮的厨房里,
宝石般的小米粥,那俊秀的气味。
 
那气味来自2006年初夏,你的肩膀
裹着朝圣的行囊,从衡东抵达衡阳。
晓雾淼淼,你捧书读于南华园;又一天
新雨过后,你跑来桃溪园,去作呼吸。
 
但如今你已不能呼吸——毕业后五年
六月的一个黄昏,“我想,就在这里下车”……
 
2017年6月18日
 
 
与子
 
清晨我总喜欢在树林里走走,这是来普安
卜居生活的一个习惯,这你知道。
 
我享受着这温和的丘陵地貌,惬意斜坡
冒出的灌丛、芜木,你紧随其后。
有一刻,我产生幻觉,在那中学时代,
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你凝视喷泉的
 
端庄秀美显现了:你五指分开的手掌
压在草皮上,一个娇小的指骨
不断在扭动;接着你转过身来,让我喝下
一小口金属腥味而清澈的茶——
 
一阵鸟哢声从树林的枝梢间婉约而至,
我们站停下。你踮脚合膝,坐在石头上;
我找来小木棍,挥舞出一股铁风——
我确信无疑我们会继续存在,并走下去。
 
2017年6月24日
 
 
停云
 
“你在做什么?”
“没有什么。我在看石上的瀑布……”
 
瀑布!秋日瀑布,那隆隆的轰鸣,
从高处树杈间流泻下来,震颤着
我们的耳鼓,感到一丝微妙痒楚。
(这是个清幽的凉夜,对话产生于其间某个时刻)
 
我们共同度过了多年岁月。某一天,在你
未上锁的抽屉里,我找到一本摘记本,并在里面
寻到了你当时的感受:我看着瀑布,但我
牙齿间的矫正链厮磨着双唇,这让我不安,
我分不清是轰鸣,银链,还是他
站在我身边,让我有溶蚀的触动……
 
卧室里,那盏阅读用的长颈台灯,
灯光良好的照亮——我嘟囔着,这有什么关系呢?
 
2017年7月13日
 
 
盈别(长诗)
 
别了,如果是永远地
那就永远地,别了。
         ——拜伦
 
回首
 
是时候了,这神秘的告别亟需揭示。
五十五年后,在县公园的一条长凳上,蜡烛燃烧
灼镂的那只吊坠,仍在那里,熠熠发光。
 
这是属于我俩的秘密。仲夏七月,
景风中闲步的游人,穿行于柳树的凉荫下
那小径边缘,我们蹲在木凳后面,以此捕捉
那尚未试音的蜕蝉。这是爱的行动,共同的
摸索寻觅。你圆乎乎的小手,指节分明地
拨开萦绕一起的草丛茎叶,期待着喜悦。
而我掏出蜡烛,靠着凳背,凝视
你素约的侧影,你专注的将舌尖卷在嘴角的绚烂。
 
已是午夜。午夜对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你轻声打呵欠,无望地收起双手。
草丛与树干之间漂浮着薄雾,还有——
你偎过来,突然尖叫一声——
那坚韧的松木凉凳,竟冒出类似猪油的脂香……
 
一阵慌乱过后,那生命的珍物挂在了你的颈项。
 
2017年7月19日
 
 
初遇
 
在月光照亮公园的那个仲夏夜之前,
几年或十几年,我居住在王寨大队,
执教于一所乡村中学。真是无聊啊,
那案头堆砌的作业本如高处翠微,唯一
值得重摄记忆的安慰,是那牛肝菌,
有着平滑背面和匀整结实柄的管状蘑菇。
 
关于这件趣事,还得从校长的实践论说起。
那天,我正在上一堂蘑菇分类的博物课,
“瞧,这是伞菌,软塌塌的……”,恰巧
此时,我们的校长,一位严谨的理学者,
刚好路过,(早餐后他有巡课的癖好)
他朝我招手。于是,一阵交谈过后,
在一个雨天的清晨,我带领学生们上山去了。
 
雨天天气,使这些美丽的植物大量出现
在背阴幽深处,在杉树、白桦树、山杨树下
在潮湿的青苔、肥沃的土壤、腐烂的
叶子中,它们汇集出令人感到满足的气味。
我坐在黝黑的树根上,怀着极大的兴奋看着
他们猎奇般从土里扒拉出那些小帽子的夸张动作。
……
 
说吧,记忆!多年后,在王寨大队
特有的烟雨濛濛的乡村小道上,你出现了。
如一道节日闪光骤然越过雪松,照直投射过来,
你湿哜哜的乳白色衬衫,白花花一片雪亮——
 
2017年7月20日
 
 
新始
 
我闹不清是如何踏上了这辆蜗壳火车,
当你盯着检票员头上斜戴的方形面包制帽,
我晕眩着,眼睛里跳跃着连续不断的蚯蚓幻状物。
这让我想起,我们在王寨后家园钓鱼时的欢快场景。
 
就在不久前,夏日的一个微雨过后的下午,
我拎着竹笼、渔具,带你来到淤泥沾脚的河边,
开始,你保持着处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伫立
在我身后稍远处,但是,很快地,你发现
我其实是一只旱鸭,因为你看见我在摔蚯蚓
而不是传统的弓起两只手背,把饵料放在掌心,
像击钹一样去震晕它。(阴谋奏效了)你跑了过来……
 
站在列车车厢连接处,我捏起一根烟放在鼻翼下
来回嗅着,泥土里烟草的气味,齿锯的气味,
强烈刺激着我怀旧的肺部,想到此生将与你为伴,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二十七年的故园生活,哎,
别了,我的王寨大队;别了,我的执教生涯……
 
当我坐到卧铺床沿,你已安睡,手里攥着被角,
你南方小镇的脸庞,在隆隆的织声中,百合一样光明……
 
2017年7月24日
 
 
日常
 
我们在靠近湘江的一座小城安顿下来,像小说中
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租住的二楼狭仄、潮湿,
厕所毗接厨房,客厅阴暗,钨丝灯整日亮着,
日子毫无神示,但你总能在平淡中萃出乐趣,
这不,你站在卧室窗旁,一只手高举着,
看着一只麻雀跳下树枝,吃你扔在露台上的碎饼干。
 
那天,你穿着流苏短裙,正打算出门
作一次郊外旅行,你刚梳洗柔顺的头发还在滴水,
我一边理胡须一边注视你浮雕般的侧影,
突然,你转过身来,迈过地板上毛孔状的水渍,
把我拖拽出嗡嗡作响的房间——
我那下巴上可怜的胡须还没来得及修理。
 
让我们跳过乏味的公交车路程,直接进入大自然的怀抱:
这是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树木仍然郁郁葱葱,
在远离道路两侧,一片辽阔的草地中,矗立着
几间民房,牛群排成不规侧几何图形,缓缓移动,
一股夹杂着粪土和草汁的秋风,使你欢欣雀跃,
你冲动地脱下一只高跟鞋,像甩鞭子一样擎过头顶,
吆喝着向草地腹部跑去——在冷峻的黎明中,
在硕大的朝阳下,你凹凸有致的体态,竟泛起
不可思议的原始光芒,这是多么神秘的一幅图景啊……
 
当我叙述到这里,不得不停下笔,揉揉发皱的太阳穴,
(我那记忆神经,在九十年的岁月里,衰弱得厉害)
失眠带来的痛楚,以及各色药片的副作用,噬咬着肉体,
但我仍热切地追逐着我们美妙的日子。在最后一个夏日,
像往常一样,我坐在沙发上阅读诗稿,你跑过来,
下巴搁在我的头上,双手把我的脖子紧紧绕住——
在这一日的日记里,这张照片被一直保存,每次抚摸,
我都能感觉到,你刘海中的某根发丝在我前额,轻柔的倒伏。
 
2017年8月1日
 
 
她的日记
 
回忆起了往昔
令人神魂颠倒的爱。
    ——普希金(1)
 
那个寂静的冬日下午,柔软的光线从西窗遮帘的缝隙
斜射进来,把杂乱的书桌、失去靠背的扶手椅、一盆
已枯萎了的雏菊照亮。我坐在地板上,翻看着过期的
报纸,那由于常年与臀部打交道而油光发亮的坐垫上
堆满了各种零食。哦,对,就是这句,那磁性的吟咏
 
    一轮满月普照着森林与小溪,
    看那涟漪——闪烁得多么瑰丽!(2)
 
(我脑海中浮现出你写日记时的姿势:趴在床头,小巧
的脖子左右扭动,那只削尖的铅笔,一会儿搭在耳朵上,
一会儿处于整齐的门牙下,两只脚像在游泳似的一上
一下拍打着床铺。我离开桌子,去箍你的脚踝。于是,
你爬起来,给我看了这句诗——日期是很久以前的某天)
 
爸爸离开了家,留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无事可做。
突然,我有个大胆的决定:去王寨中学,看看这位诗人。
我也这么做了。见到他时,是在进村的一段土路上,
瞧见对方的一瞬,我们都魔怔般的站住了。夏雨在
无言的空中撒落。到底站了多长时间呢,我不知道。
后来,他在路旁摘了一朵大丽花给我,我接过时,
花瓣上喷溅的泥水,有一滴滚落在了我的裙角。他邀我
去钓鱼,呵,这位蹩脚的撒谎者。但在日落时分,
我们按乡间的样子“甩着手”走回来了,不,是牵着手。
 
(那天的雨下得并不大,她就站在路沿,一动不动,
仿佛是自然而然在那儿生下的,有着神话中显灵的无声的美)
 
我很痛苦,我要离开他了——那受诅咒的家庭伦理!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省略了下面有关于她的某些
隐秘事件的记录,但这并不妨碍我的真实之物的纯洁)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的身子虚弱的如一只介草
瑟缩在崖壁上。他蹲在床边,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我盯着他依旧俊朗的脸——八年了,已经八年了,够了……
 
(一个月后,她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音信)
 
2017年8月5日
 
 
告别
 
“孩子们,让我坐下来暖和一会儿”——积雪的庭院,三个
七岁左右穿着大红锦缎绒袄的孩子,在围着一棵枣树扔雪球,
一位满头雪景的老人,在用枯干的手指为其中一个女孩抖落
前领上的雪籽后,走到檐下火盆旁的一张靠背椅边,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穿行于红与白之间,那被放大的哎呀声震颤着耳鼓:
 
你走之后,我回来了,回到我痴迷的伴侣身边——王寨中学,
尽管我对她充满倦意,但我还是回来了。她就像伫立在河流
之上的一座白塔,收容了我这个沙漠迷路儿。我只带回了你的
日记本,在随后五十五年毫无新意的生活里,它成了我心灵的唯一慰藉。
 
在我这副行尸走肉的身躯行将就休之前,作为一个诗人,我想
为你留下点什么(也许你并不需要),但在刺眼的白光中,
在雪球与雪球之间壮丽的弧线上,我僵硬的思想骤然凝固了,凝固在
那个爱意融融的夏日,亿万个你在向我走来,周身放射出奇异磅礴的圣光……
 
2017年8月7日下午5点写成
 
(1)出自普希金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
(2)这是纳博科夫第一部小说《玛丽》中,玛丽寄给加宁的一封爱情信里引用的波特亚金写的一句诗。
 
 
凝言
 
那是去年夏天了,你还在柳州,一座锡矿厂
工作,埋头于粉末实验,查找各类数据。
傍晚,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
房间闷热,你伸手拍去蚊帐里的一只蚊子。
 
在日本,平安朝时代,有一位歌人的女儿,
喜爱夏虫,读着故事书的时候,放任它在
书本上往来跳跃,而纳博科夫说,吃掉它!
 
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乘一辆慢车去过你的城市,
并在你的陪伴下,参观了当地的历史博物馆,
休憩期间,我们坐在外围的草坪上纳凉——
 
远处有一个水池,一对新人正在那里拍照,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若桃子罐头里的两块果肉。
 
2017年8月11日
 
 
清折
 
溽夏的清晨有一种水橘皮的味道
——走着就是青春,停下便会燃烧。
于是,你走遍房间的各个角落,
以缓解初次疼痛带来的焦灼。
 
而我在想,你昨夜的一个问句,
“孔明灯会飞上天吗”,会的 ,
你看河面,那涟漪,如此多的索引号——
 
性的觉醒?一年后,在深圳律师
事务所,另一个女孩为我展示了
俏脱而红润的蓓蕾,而我只感到闷……
 
多年后,当我走着,我便会想起
那个明亮的夏夜——在嘎吱作响的床上,
你年轻平坦的小腹,你雪白
躯体那神秘部位的一抹煤灰色……
 
2017年8月18日
 
 
抱固
 
“彭邦——彭邦——”悠长的
节奏声滑过土坯屋墙壁上的窗户,
那窗里竖着三根木棍,粗糙掩着
一块油布,到处孔孔洞洞,
声音就是由那儿发出来的。
 
年初三的夜,雪花终于飘落,
冬天等待着的,麦田等待着的,
屋顶,庭院,树木,地垄,
给铺上一层柔软而灿烂的绒毡。
 
在寂静的淮北平原,村庄抖擞
精神,把洁白的腰带系在河岸。
那肥胖的侯腰庄,叉起两腿,
颤巍巍地,随觅果的兔窜进树丛。
 
谁会注意,这豁然一闪的
洋油灯,这肚腹浑圆的玻璃罩——
1993年我六岁了,睡在牛畜屋,
屋里暖气洋洋,偶尔一声鼻息,
偶尔是蹄子移动时轻微的落地声
呼唤着我,要把那麸草送到料槽。
 
2017年8月28日
 
 
寒衣
 
冷冷的曙光透出幽暗,
雪被下的侯腰庄没一点声音,
我拉开门,急急走上村中小路。
 
我的父亲回来了,但他病倒了,
他带回来一麻袋马蜂窝,喝过
母亲递过去的一碗热糖水
便躺下了。可是半夜,父亲大咳
不止,牙齿打颤,一直捱至天明……
 
路上没有村人,积冰的路面
坑坑洼洼。我叫回了我的大黑狗,
因为它看中了水塘上迈着红脚的
一只笨重的长颈鹅,它滑倒了。
 
“大夫!大夫!”我一个劲地
拍门,冰花从屋檐上掉落下来。
仿佛是白昼追逐着黑夜,大夫
挎上药箱,跟随我匆匆出了门……
 
2017年9月1日
 
 
陇亩
 
春日煦和的清晨,村支书家
大喇叭响起了一段广播——
为了响应政府号召,全村劳力
按每户两人,拔去周口镇修路。
 
顷刻,侯腰庄沸腾起来,
对于修路,大家怀着复杂的心情:
修路意味着挖沙、填土、石碾,
意味着每天早出晚归,吃干馍咸菜,
最关键的是,要修的路不在门前;
而另一方面,路面平实,有利于
购买农药、农具、粮油、种子……
 
几乎没有思考,家家户户
备起了铁锨、橛子、食物……
 
而另一种景色正悄悄向我们展开:
在去冬麻雀拉下的小桶状的鸟屎下,
小麦长出了尖尖的绿芽儿……
 
2017年9月3日
 
 
外子
 
咦!在左乳下方,我发现了一颗
像小豆豆般的脓包。仔细一瞧,
那脓包周围还有几颗更小的红脓包,
像喷雾般散落在周围——多么讨厌!
 
我拿起搓巾又停住了。油漆工?
奔跑在高密街心肩头蛾红的
那个少年?我望着撞落的提包
银白的锁扣,忽然可怜起自己来。
 
煲的粥香飘进了客厅。拭不掉了,
干脆不去管它,赤身裸体进了厨房——
屋子幽暗呢,想起旅馆里和那个男子
也这么说。是心里藏了蛇,住了鬼了?
 
注释:第一节出自太宰治小说《皮肤与心》。
 
2017年11月25日
 
 
微官
 
碱放多了,我把食指放进嘴里吮吸着。
过冬的豆酱,到了开封的日子,我像
往年一样,取下覆盖的油布,用筷子
蘸一点到指端,然后舔舐滋味。
 
总是做不好啊!我无奈地填上
烟叶,望着叶柴堆里的陶罐——
也许它需要女人的慰藉?这是
多么奇怪的念头。我轻轻关上门。
 
进了林场仿佛早上才刚刚睁眼,
雾霭没有完全散去,百鸟哑然,
树皮闻上去有一种淀粉末的味道——
我来这里护林,算来,已三年有余。
 
2017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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