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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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存(29首)

◎金辉



《春鱼》


天上的大风一直刮,一直刮
刮得天空干干净净又混沌不清
天上的大风一直刮
刮着刮着天就黑了
天黑以后的大风
只能刮着天空下面的树冠
树冠里的枝叶已经分辨不清
天上的大风一直刮,却刮不动
树冠下面我的灵魂和池塘
我的灵魂里面有一粒种子
池塘里面有无数细小的春鱼
因为太细太小,天黑以后的鱼儿
全都沉入了水底,而我灵魂的
种子,一直在等待一个
风平浪静的日子再萌发



《马》


解开它的肚带,轻轻把它送进
马棚里。在它那张峻峭如峡谷的脸上
你永远看不到表情。如果你没看过
它把自己沉重的眼睛轻轻地
合上,不是你来迟了,就是没有
耐心地等待。有时候,即使它睡着了
也会随时惊醒,睁开它的眼睛。
这又是一个长长的寂静的夜。
我把自己轻轻送回屋里,坐下来
读书。现在,我写在书页上的每一句批注
都慎之又慎。未来,我女儿将继承
这些书,她会偶然翻到这些文字
如果她愿意,并且拥有自己的时间。
我不得不想到一百年后的情形。


《火车》



火车不会带你越走越远
虽然它在疾驰
你确实去到了某地
风景也已经更换
但,你还在自己的思想里
思想不会做线性运动
它只会往回旋往复
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想想这世界,什么不是如此
——星空、季节、日夜
甚至生死。即使你学过的物理学
也会告诉你,无限地走下去
在一个没有止境的远端
你又将回到最初——
一阵无瑕的痛苦


《麻雀》
      ——与女儿书


我牵着我女儿的小手
到一年十一班的那个小笼子里
去上学。我们几乎同时
看见一只逗留在草丛里的
麻雀,但是它忽然飞起来
随即又落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
我女儿说:如果我只是看着它
不去吓唬它,它就不会飞走
我在心里说:如果我一直
站在这里,经年累月地
一动不动,它也不会飞走



《宝石》


老鼠需要不断地磨短自己的牙齿
但是聪明的人类
藏起了所有坚硬的东西
直到它找到一块完美的石头
此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石头
它用这块石头磨了一辈子
牙齿,死后传给它的子孙继续用
它的子孙效仿它,再传给子子孙孙
于是,这块石头就成为一块宝石



《识花帖》


从红鳞蒲桃到皱叶酸模
到欧洲荚蒾到白车轴草……
林林种种,从春天到秋天,
我认识了至少85种花草植物,
在我小小的识花软件上
留下了这座北方城市的草木志。
这些与我相识于北方的草木,
已经彻底在北方定居下来,
我们都不曾去过遥远的南方。



《古巴雪茄》


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的诗
在古巴获了奖
一个从未听过的很拗口的奖项
这没让我感觉有多高兴
倒是作为鼓励的一只古巴雪茄
很是让我高兴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醒了
坐在床上,依依不舍地
回味着那只尚未来得及
点燃的雪茄的气味
想着想着,我忽然哭了
生活上最大的困苦
依然是几乎没有吃的
这比精神上的困苦更加刻骨
我们总是找不到更多的
方法换取足够的食物
地上的食物低头可即
而天上的食物
好像历史一样遥远




《马甲》


穿蓝马甲的环卫工人
一直一个人在马路上干活
他忽然觉得应该有一个
穿黄马甲的人来帮忙
他骂道:他妈的
事实上他只是听说
但从未见过穿黄马甲的人
他打电话给穿红马甲的人
但是他需要等待
他骂道:他妈的
等待的时候他只能继续干活
把井里的雨水淘出来
泼洒到马路上直到晾干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电话
被否定的消息
他只能继续干活
那个没穿任何马甲的人
没给出任何理由
他只能继续骂道:他妈的


《蛐蛐》


我两次听见蛐蛐在叫
是同一只蛐蛐
在偌大的院子里
在同一个角落
一次是月初,一次是月中
也就是刚在
这在它们短暂的生命中
已经度过了十分之一
甚至更久,类似于
人类的一个年龄期
这让我想起一部取材于
五十年前的电影
那乱糟糟的场景真的
无法想象,但那时的人们
依然乐观,各自忙碌着
眼前的生活,谁也没想起
朝着五十年后发出抱怨
对此,上帝有更高明的做法
为了寄托哀思,他按照
自己中意的样子,在街头
摆了很多化身的雕塑
直到现在



《上帝的哭泣》


上帝创造了人类,按照他自己的样子
却没有教会人类哭泣
也没有说出他哭泣的因由
是悲伤还是疼痛
也许上帝从未离开,一直就在我们中间
是他自己在哭泣
因为悲伤或者疼痛
躲在墙角里,那个小男孩


《请求》


我曾经在一棵年青的树干上
刻下自己的名字,好像
是一棵杨树。此后(许多年),
我再也没见过他(它)。
如果他已经死了,
我会怀念他。如果他还活着,
请再等等,请再等等,
不要过早结束他的生命。
因为这种速生的树种,
长得快,老化得也快,
一般寿命也就三、四十年,
很少能逾越一百年。


《钓鱼》



为了去几十里外的山里钓鱼
我们出发时天还黑着
简单的寒暄已经过去
现在变成了相互地叮嘱
有人再次谨慎地检查了自己的
鱼钩和鱼线,确保无虞
无一例外,我们全都没带
装鱼的桶,为的是夜晚时满载而归
据说期待总是和事实相反
晨光微熹时,队伍里
不再有人吱声,慢慢变得松散
每个人都获得了相对的自由
但是在一个有着基本形制的队伍里
自由的门上随时挂着一把锁
直到天光大亮,趟过一片
露水时,我已经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或许还需要走上一阵子
甚至更久。一想到
要在一片树荫里待上一整天
我忽然变得有点想家
想趁着天黑前,早点回来


《蝉》


下着雨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要去做什么
雨水已经绊住了
我的大腿
我跌跌撞撞
不知不觉躲进一棵树里
我顺着树干
爬上树梢
我变成了一只蝉
但是,我一声也不喊
只把那些噤住的声音
藏在身体里



《蒲公英》


一朵蒲公英
远比一场雨水显得沉重
骤雨初歇时
从泥泞中抬起头来
只有蒲公英升起
并进入天空


《鸟鸣》


我快乐又平静
内心拒绝长大,即使嘴唇上
已经长出了一层绒毛
依然每个早晨跑到
树林边上听一阵鸟鸣
我知道早晨和黄昏鸟鸣的不同
知道每天每一阵鸟鸣的不同

直到后来我在城市里
生活了很久很多年
我才渐渐知道,早晨的鸟鸣
是很少的几个女人和一个
男人的争吵,到了晚上
则是一群女人和很多男人的争吵
我依然平静,但是不快乐


《我的书》


在蹬腿前,我想
我需要一本属于自己的出版物,
用以告慰几位
我自己中意的读者。
但是当它得以出版,
它就不再属于我。
它的文字是甲骨文的,
它的删改权是出版社的,
它的流通权
则完全不可控制。
但是这都不是最紧要的,
当前,我需要做好的
是把握好火候,
不能死的太早也不能死的太晚。


《月中几天的写作》


荒草坡上每个夏天都是新的
还阳参和蒲公英长到
有点疯癫的时候
被齐齐割掉
随后下了三天透雨
现在又零星长出来,开出了
灿烂的黄花

这有点像这个月中几天的
写作。总之是写的自由
已经超过了
不写的自由。所以
还想继续写下去
不写能怎样,写了又能怎样
至少不用去女人那里寻找安慰


《睡眠》


关于睡眠,我的睡眠
冬天要稍好一些
夏天最差,总是失眠
见到光亮就醒
好像这个时节的植物根茎
见到光就要钻出来
给其它长的好好的植物
造成无妄的麻烦
但是还是要睡,努力睡好
不依赖任何药物
不接受任何人发放的药物
努力把自己埋在地里
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居士
不允许任何人敲我的门
但是当我听见敲门声
是谁在敲我的门


《山水考》


孔子说:智慧的人喜欢水,
仁义的人喜欢山。
同时,智慧使人快乐,
仁义使人长寿。
这是夫子教给我们的一句,
使人警醒的一句。
他的每句话都良益颇多。
但是看看我所在的城市,
去往大海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
如果我有一辆车的话。
去往山里则需要更多的车程,
如果我知道山在哪里,
又恰好有一辆车的话。
但是我没有时间,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在城里干活,挣钱,
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的话。


《糟糕的数学》


我有个每天和数学打交道的邻居。
有一次他向我抱怨:
“真后悔小时候没学好数学。
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
这二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就是不停计算计算,
三斤六两乘以十四点八元,
十五斤二两乘以九点九元……”
我插话说:你用计算器啊。
他说:“以前用老秤的时候离不开
计算器,现在有了电子秤基本
不用了,但是要把市斤
换算成公斤,还是离不开数学。”
我说:一切还来得及,告诉
你儿子好好地学好数学吧。
他说:“不,我现在觉得
最有用的不是数学,而是曾经
没用的唱歌和画画。”


《唯有蚂蚁》


从白天一直到就要入夜
风一直紧紧地摇晃着树木
林子里喧腾得久了
反倒觉得安静
突然,本已蒙晦的枝叶
被瞬间照亮
又被瞬间熄灭
反复三次,直到所有的人
都讶异地抬起头来
望向天去
先是走在前头的已经
成年的大人们
随后是跟在后面还未
成年的孩子们
他们全都肯定,那瞬间的光明
来自天上,不是树木本身
也不是其它地方
他们望向天去
寻找着那已经消逝的
可以肯定的闪电
也隐隐期待着随之而来的雷声
大人们是,孩子们也是
大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
孩子就是他遗世的思想
唯有蚂蚁
未曾停驻也未曾张望
继续低着头赶路


《此在之诗》


辽东有很多山
辽西也有很多山
辽东的山上植满了松槐
辽西的山上却寸草不生
只有黑皴皴的石头
但辽西是我的故土
我不能有任何的抱怨
辽东是可逗留却不可
久待的地方,也没什么
可以抱怨。我长居在
它们的中间地带
万古以前形成的冲击平原
从此,再没什么可以抱怨


《蔷薇》


天空的下面
是房屋
房屋的下面
是篱笆
篱笆的下面
是蔷薇
已经长满了叶子
需要随时警惕它
它会一下子
就开了
好像已经熟稔的
青年男女
约会时,他总是先
留意一下
她的头发
看是否有其他男人
已经拨弄过
然后,他踏实地
抬起头来
看见
蔷薇的上面
是篱笆
篱笆的上面
是房屋
房屋的上面
是天空



《天空那么蓝》


天空那么蓝
好像史前时期的蓝
好像大病初愈之后的蓝
偶尔有两三声鸦雀的啼鸣
但那不是鸦雀的啼鸣
那是天空轻微的碎裂
因为蓝过于充盈
你寻不到那碎裂之处
因为过于充盈
瞬间又被弥合
此时,谁又能想起昨天
好像死里逃生之后的追忆
我和一场雨一起
走了几十里
只因一片树叶在心中
变得凌乱
那么现在,我又是谁呢
又身在哪里



《盐》


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
竭尽所能,
给了我两包盐,
告诉我,委屈的时候
可以用它来哭泣。
为此,她一辈子过着
拮据无措的日子。
但是我从没试着哭泣过,
虽然我已经四十五,
她七十三。
有一次我实在承受不住那
雷霆般的委屈,
向她说:妈妈,我是个好孩子,
相信我,请允许我离开她们。
我母亲首先哭泣起来,
我赶紧将一包盐给了她,
而另一包,只能
留着自己使用。


《蛙鸣》


这个早晨,蹲在水边
我想了很多事,又做了种种
可能的假设,感觉很好
直到脚踝酸麻
当我直起身来
环顾四周,方才发现
那些念头全都残酷得无法实现
首先,这条水底
冬天干涸,只有夏天才被注满
其次,这个封闭小区的
食物少的可怜
即使爬出去,也是茫茫的道路
最主要的,这里还有一只
可恶的流浪猫
即便现在蝌蚪成群
我们也不一定能在秋天时
听取一片蛙鸣



《蚂蚁上树》


一群蚂蚁爬出树根下的洞穴
顺着树干上一条
皴裂的沟壑,向上爬
树的主干分出支干
支干分出树枝
树枝分出树叶
树叶指向天空的无数个方向
最终,它们不知所踪
夜晚时,极少数回来的几只
带回一身荒凉的气息


《苏格拉底》


无疑,苏格拉底是位伟大的哲学家。
但当他还是个孩子时还不是。
他在大人们的俯视下
长大。当俯视他的大人们
死掉后,他就成了哲学家。
当他自己死掉后,还活着的人们
就称他为伟大的,伟大的哲学家。

哲学的得来绝不轻松。他又没有
显赫的门第和背景,父亲仅仅是一位
石雕匠人,每天凿着一只石头狮子。
在成为哲学家之前,他问:
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石雕师呢?
在中国,大概很多人都会告诉他:
这东西,大户人家里寻常可见。


《吃鱼记》


在超市的鱼缸里选了条适中的
适合红烧的
让卖鱼的给收拾好
他用木棒敲晕了鱼头
然后在水槽里
刮鳞、开膛、去内脏
活计干得像流水一样
回家的路上
鱼还在口袋里蹦
放在案板上的时候
还在挣扎,估计是下刀的时候
很疼。直到下到油锅里
码好了葱姜
放好了酱油料酒
它才彻底消停下来
晚饭的时候,味道很好
我们一起吃完了它
二斤三两
至此,这条鱼
在这个地球上算是
彻底消失
不久以后,如果将这首太婆体
的破诗倒着重写一遍
那么它的结尾
将是一枚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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