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 ⊙ 写作与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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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勃莱《工人阶级状况》诗2首小议

◎吴季



工人阶级状况:1960年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 Classes: 1960


 

有受困在千千万万苍白房子里的砖块,

 

还有那些终会投票给共和党人的苍白的孩子,

夜里与枕头下的黑石同眠;

我曾见过汽车升入天堂,

它们的挡泥板在那儿慢慢化成流云;

沿街驶下,我们看到孩子们的脸

突然变成了飞机制造厂的大门,

那些厂远离街道,在草地后边,有一扇蓝色的门;

这些门入夜会变成纸上的小洞

纸后面能看到蓝天,而天空变作

  一付付扑克牌

午夜时抛在牌桌上,然后锁

  进盒子里,

纸盒子变作支在车轴下的

  一块块松木

在木地板沾满油的无事可干的车库里,

卸下来的车轴变作带弹头的导弹

向上爬升,舞台变成教堂的过道,

教堂的门变成站在新种的树旁的

  孩子们的脸。

 

 



勃莱于2003年编辑出版的《帝国之疯: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诗集》

 

工人阶级状况:1970年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 Classes: 1970

 

 

你这合众国,被危地马拉的梦想吓坏,

用八英里长的机翼盖房子来监禁古巴人,

吃着一块用溺水牛骨的声音制成的面包,

喝着被黑人的阴影变黑掉的水。

你还记得自己能说话时被看到的东西吗——

掉在田野里的白色机翼。

而当你试图通过一项法案时,

长条木板飞起,猝不及防,

在内华达州,

在鬼城里。

 

你在潮湿的空气中怯生生挥舞你虚构的食物。

你渴望回到壳子里。

即便一开始芝加哥是个入夜鹅卵石

起而飞旋,

而无政府主义者一读到《衰亡》就昏倒之地。

他们用来烹狗的水浸湿了地面。

 

你的儿子们梦见自己在鬈发里迷了路,

没人找得到他们,

邻居们并肩走了三天,

你的儿子们却在大森林里迷了路。

 

而刺鼻的鹿跌下来,

商人爬进自己的F-4战斗机,

楔子被敲掉,

F-4从甲板上起飞,

  曳着烟,

微微倾侧,

  仿佛被大洋的中心缠住,

于是再度抬升,就像洛克说的那样。

 

我们的精神在升入光明之中的棒球里

 

这样破船就会消逝于深海,

有性繁殖的兰花扑将出去迎接雨水,

  歌手歌唱,气起丹田,

回忆中止,

  黑色丝线在风中拉长,

国家瞎了眼。

 

街对面的楼房猝然爆炸,

野马奔过底层楼的长发。

跛脚溪的幸存者从楼上窗子向外凝望,

  血从他们耳朵里涌出,

苏族人整夜睡在财政部大楼的

  雨槽里。

 

月光俯身在从车上抛下的少年的尸体上

 

哭泣的孩子像一条从鲱鱼架上抛下的鱼

黑鼻的复仇者从甲板上纵身跃下

 

听到一身毛皮的小动物的哭声的女人

以一百英里时速驱车撞到树上


 

[1] 鬼城(ghost towns):即废弃的城镇。

[2] 跛脚溪(Cripple Creek):Cripple意为瘸、跛;Creek意为小川、小海湾。Cripple Creek又译克里泼河、克里普尔溪、跛子溪、跛溪镇,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附近,1890年发现金矿,此外还有煤矿。不清楚这里的“幸存者”指什么人。20世纪初,矿工们为了反抗非人的待遇,曾发起过英勇斗争,许多工人被国民警卫队杀害。(可参见《琼斯阿婆自传》)

[3] 《衰亡》(The Decline and Fall):疑指英国作家伊芙琳·沃(Evelyn Waugh)1928年出版的讽刺英国社会的黑色幽默小说。标题是对吉本的《罗马衰亡史》的缩写。

 

来源:Working Classics: Poems on Industrial Life(1990年出版;编者:Peter Oresick,Nicholas Coles)

 

左起: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安妮·沃尔德曼(Anne Waldman),罗伯特·勃莱(Robert Bly),威廉·伯罗斯(William Burroughs),格雷戈里·柯索(Gregory Corso)。雷切尔·霍默(Rachel Homer)摄于1975年。

 

 

译者手记│罗伯特·勃莱诗歌小议

 

  勃莱的这两首诗,在什么样的意义上能算是工人诗歌,或关于工人的诗?它们收录于1990年出版的《劳动经典:工业生活之诗》(Working Classics: Poems on Industrial Life)。标题严肃得不像诗,而像调查报告,作为诗题不免令人咋舌。诗的内容跟标题又有何相干?能不能说,整首诗是标题的一个隐喻、象征?似乎不然。诗的内容更像是在提供一种背景,一种通过意象的行进和跳跃来传达的情绪和心理活动,并以这些意象和场景刺激读者的联想。《1960》的开篇像在告诉我们,美国政治气氛的压抑和工人所受的思想束缚(苍白的孩子们终归要投票给保守的令人厌恶的共和党人)。《1970》则从痛斥合众国开始:它被危地马拉群众的反抗所震骇,它攻击革命的古巴,等等。两首都始于有着较为明朗的政治寓意的句子,接着就一路“放飞想像”。这忍不住让人想起勃莱的《反对富人之歌》,标题同样让人一震,但诗中并没有诗意的雄辩,而是集结于“悲痛的大军”这个核心意象——这正是富人所制造而又无视之物。有读者为“诗里没有口号”感到宽慰,仿佛原以为要迎向政治的枪林弹雨,结果却步入迂回幽深的庭园小径,总算松了口气,忘记了标题本身就是作者有意设定的不容置疑的“口号”……
  勃莱是美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在中国诗坛也尽人皆知。他出生于1926年,在海军服过兵役,因而有机会上大学,并且进了哈佛大学。50年代后期,勃莱转而反对学院派、新批评派,反对艾略特的“消灭个性”说,也反对他认为饶舌的美国诗歌,想把它从英国的诗歌传统中解放出来。他推崇非理性的、凭直觉跳跃的想像。他寻求的突破口和助力,是现代拉美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他和詹姆斯•赖特一起成为了聂鲁达和巴列霍诗歌的重要英译者。他要为英语诗歌寻求新感性,就像70年代起的中国打前锋的诗人们在域外诗歌中寻求新感性一样。不止于此,他还要寻求一种新的心态、思维方式乃至世界观。那就是禅与道,以阴性、母性来对抗帝国主义的霸气和阳刚姿态,以自然和自足来对抗以占有欲为基础的、无限扩张的异化和压迫式文明。此外还有弗洛伊德所开创的当代心理分析学说,乃至印度教、阿拉伯文明等等,都是那一代反叛的知识分子的精神武器或救赎之道。与之相应的,则是对基督教的排斥或质疑。例如,关于环境破坏与体制的关系,勃莱如是说道:“基督教会准许了资本家去摧毁自然”。但是,勃莱真正掌握了中国古典诗歌或禅宗与道家的精髓了吗?研究者不免疑惑,因为他的诗看起来并没有真的做到物我两忘。他的不无晦涩、仍然带着现代主义底色的诗作,跟中国古典诗歌相比,整体上仍然面貌迥异。那么,这是不是他的误读所致?但勃莱对中国古典诗歌的了解并不肤浅。要么因为他从根本上仍然是欧洲/白人中心主义者?……
  窃以为,这种差异源于他和同道们是当代资本主义的现实的反抗者。禅宗与道教对他们来说并非只是用来忘世和自我解脱的。勃莱是60年代社会反叛浪潮的先声之一,也是美国70年代反越战诗人联盟的带头人,为此还入了狱。到了2003年,他又动手编辑了一本《帝国之疯: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诗集》(The Insanity of Empire:A Book of Poems Against the Iraq War),满怀愤怒和忧虑地注视着这场“20世纪资本主义原教旨主义同11世纪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之间”的“最危险和最巨大的冲突”。
  很大程度上,勃莱和他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反叛,是对统治者成功营造的弥漫于全社会的反共恐惧症的反弹。“这个操蛋社会”令他们感到全身心的压迫和拘束,精神的苦闷绝望和无出路。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资本主义的激烈批判者,共产主义或左翼思想的同情者。他们跟苏联为代表的老左派保持距离,自己也没有成为革命者。他们或是放浪形骸,酗酒吸毒,或是独自修行,或以印度、日本的寺庙禅院为归宿。浪潮消退之后,更是各走各路了。勃莱则保持为一个非官方的、始终关注文学与政治的严肃的知识分子。正是这一切形塑了勃莱的诗歌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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