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青蛙 ⊙ 长江上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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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阔的人世上(组诗)

◎湖北青蛙






只有那种蓝在湖上慢慢地道晚安


一整天,都是那种蓝。那种月氏、匈奴、乌孙、柔然
出现过的蓝。蓝得惊心动魄,又澄澈安宁。

其中天空里的蓝,养在水里的时间,极其漫长
也极为短暂,很快蓝到黄昏,蓝到夜晚。
蓝得在若干年之后,你还记得

你舍不得离开,仿佛湖水重新给予了一种生活:
激浪拥堤,七彩净海,羊在羊圈,星星
在马厩,阿尔古丽在毡房中

天空有种无声的深邃的蓝,静静地向你道晚安。



在庭院:写给父亲未曾到过的周庄


我的父亲没站在富安桥上
也没有站在富翁沈万三家门前。

我的父亲,没有看过这样流水
没有住过带走马墙或阁楼的家居。

我的父亲看的都是不要钱的风景
我的父亲坐的船,没有船娘和江南小曲。

我父亲的夜晚也有这样的静谧
我父亲的白昼,但无这样热闹的市井。

他知道儿子曾为这样的美景写作诗句
他知道儿子,在此谋取生计。

他知道,他不久于人世
他知道,我会说,“父亲,著名的风景里没有你”。

他思虑,以为过多地站在双桥上
欢乐之后,忧愁就要来临。

他走后,美丽的小镇仍然充满烟火和人群
他们走后,街衢仍将铺满月光这古老的花粉。

父亲,曾站立的旷野,和未曾抵达的古镇
及其春天,在此已构成我深深的庭院。



晚晴


梦到水是蓝的。梦到一个句子:
五十个人和燕子。
梦到艰辛地沿着河道返回家乡,经过漫长的跋涉河道变成
蓝幽幽的铁轨。
五十二岁了,满头雪白。站在树林前对自己表白:
我孤独的旧爱,我已从遥远的地方回来。



秋日湖上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唐)薛莹

祖国的江山并不严丝合缝
有时裂开来,隔着一条江,有的人就从北宋
搬到南宋,爱上了哀愁的艺术。

祖国的江山有时不尽指那四海,五湖
当你心中终于有岸上的妈祖,那一定是有几夜
甚至几十年,你搬到了太平洋居住。

我看到如此广阔、兼收并蓄的水域,烟波升起
而落日以倾其所有光芒的耐心,规劝我们回家——
乡关啦,在暮晚总是平添浓厚不一的寂寞,与忧戚。

那灯影里归来的古船,其踪迹早已被光阴打烂
而浪子回头的寺院,仍有新来的沙弥
为宿客指点世面上起伏不定,打瞌睡的江山。

我们问谁去呢,孤独是老天的义子,江山是水
和石头。



姜里乡愁

清明节春阳高照,应刘亚武、夏杰约游昆山张浦姜里,张浦二同乡诗友树枝、进进俱往。姜里傍大直江,通航船,其内河塘村居有八卦图阵之称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钱,尽毁江南祖屋院落而起楼,但地貌俱在,水尤清澈,船鸭花树,仍可观赏。村人杨老师邀至堂屋闲坐,述村史野老之闻,檐下归燕呢喃,已筑泥巢二也,喜而记之。


看大直江里的行船,有着逆光的背景
越来越近,又突突远去
像出自一部创收无多的国产电影。

我们都走不快了,已不似八十年代的兔子
那样年轻。
老保长的二儿,还记得东岳庙
破碎的对联,他看门前水波也上了
九十四岁糊涂的年纪。

桃李花谢,转瞬即逝许多花瓣,和土改小组
记在账本上,被花家一双小儿女
叫过的姓名。
旧时堂前燕飞回生产队,水杉的阴影
已是一座风水故居。

走上响铃桥,回乡的驸马爷会望见阿娘塘
新来的共产党员,没有约会
也没有补药。
一些开得正好的晚樱,不循我们的私有感情
忙于内衣凌乱的婚礼。

水面上的鸭群,除扎猛子已经不会嘎嘎说话
而仓庚喈喈,仿佛每个词都能被五千年时光精心梳理。
如今,一尾虎头鲨游进水塘,必定会被众多健康的
涟漪欢迎。来到这里我们
必定爱上某人某事某物,否则我们就在生病。

来到这里,我们都不算失魂落魄
江流,道观,寻常巷陌,适于春光弥漫的午后太祖母
在尘世坚持得更久。



一名农村青年的死亡


大片大片白云推移着,拥挤着
要去天边,去远方
看得久了——有人觉得它们是在向人告别
有人发现它们在蓝天衬托下
几乎等同于“时间”“岁月”,几乎是在催人变老。
如此美好,但悄悄地带着哀伤。
鱼贯而出转过弯道的车辆,离开了医院
就像要去抢救离去的白云。
在轻盈的天空下灾难发生毫无预兆,几乎不敢
让人相信心脏承受的突然打击:有些家庭
不能永远完整无缺,有些东西不能永存世间。
面对三十三岁的异地青年
死神挖空心思,把他从我们的生活中夺走。
小风款款,照常推动着波涛——它什么都不知道:
生命落下帷幕。然而天空毫无迹象
厂旗在高空呼号,地面上
走动着小鸟。



哭腔


突然想起江汉平原曾有一种令人
荡气回肠的哭腔。
离世的人被放在门板上,哭丧的人远远而来
也许是出嫁的女儿,或者是年迈的
姑妹,跄地而诉
抚柩而哭,直至坟墓。
有时听得入神,觉得这是人间最好的音乐
和人类情感的光辉神殿。
现在,这种情景很难再现,很少有人会拖着
宛转的长腔,对亡人诉说遭遇。
人们大约已肉身倦怠,审美疲劳,情感深度也不配
这种动荡肺腑的技艺。
昨夜,我看到一两处祭奠逝者的鬼火
火舌翻滚,没有一丁点声音
——很快,我们就结束了与离去的人各种联系。



课题领导小组



整个夜空毫无声息,偶尔一颗流星。
她不在你的轨道上,她不加入你的命运。
她把你变成临时天文物理学家
蒙头大睡,又彻夜无眠——
过夜空外一点,此生将看见她
可作不可回头的无数条直线。直到
无的终点。
你也有无数可能,脱离自己的天性
进入安然无恙的良夜,在低处人寰
仰望群星间无我的天道——告别何曾是
沉寂的风景,毫无痛楚的情感
遍布全身
并一次次确认,旷远即是这种既无轮廓
又无帷幕的苦厄,不再存在和发生。
你将关联众多逝者,回归自己的故土
在永别中过活。



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广种苎麻的那一年


据说那年西方麻料稀缺
外贸局来人像伟大领袖指导昔日的社员,在钟滚垱一带种下
淹没村庄的苎麻。
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整个秋天,都在剥离麻皮
把它们浸入河水。
晚上做梦,我们已经长大了,还在重复那种劳作
河水散发恶臭,麻丝变成城里的衣物。
灰喜鹊大量死去,只有几只野鸽子站在电线杆上咕哝
继续跟我们一起,在村子里生活。
我能感觉到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好的夜晚,黑暗
而平静。有时月亮清亮
好像可以让所有巡逻的树木,悚然站定。
好像可以教人亲吻。
仍然有鸡鸣,像古代中国那样。仍然有牛哞
留下牛屎。
仍然有农妇,喝下农药。仍然有伯劳消失
又归来,大约还认得我们
这些农民的面孔。



在少男少女们中间


我记得,我和董芬是同桌
和罗振红也同过。
我临摹过罗斌姐姐手绢上仕女的头像
也为其他女同学抄过诗词。
但朱永峰的字远胜于我,李飞的聪明
好相貌远胜于我。
罗大广的袖子如同水袖,在罗老师面前
也会甩一甩。丢一丢。
兴隆河堤上,众多水杉垂挂着夕阳
我们有时会在林中读书
暮色里游泳。
我们有时会在夜自习后的九点半钟
去兴隆河里游泳。
我们能听见聂光群、董振秀、林鸿,还有
隔壁班的女生
说笑着,在河埠上洗她们的衣裙。
我记得替杨前平向女生传递纸条
也被另一女生温柔地叫住过。
我的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好过,后来
再没有那么好。
我们祝福着各自的好运,离开那个
少男少女的集体。像慧星
去寻找自己的命运。我
再未找到那种感觉:在明亮如昼的月夜
在教室前的杉林里
产生唐诗、电流一般的喜悦。
再未得到那种目光:追随着慧星之尾
老师和同学,惊奇地注视。
囊中羞涩,然一点也不可耻
衣裤上缀满补丁,却带着提供能量的荣耀。
有些年我习惯性地坐在异地的窗前
想要回那最为纯净的时间,但都被无情的
岁月拒绝。就像螳螂的头被另一只
那样捧在嘴里
慢慢吃掉。
我们还有同学保留
夹在玻璃板下的毕业照片,还有人一一指认出
杜成海、周方琴、李刚、张玉梅……
男同学,女同学。
只有在这时,只有站在他们中间
我才感觉到自己拖曳着一闪而逝的光焰
是自我心中尚未衰朽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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