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 ⊙ 中国卡丘主义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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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歌的历史感

◎周瑟瑟



夏天

蛇的凉爽适宜青年人
我从北方的太阳里醒来
回忆南方的夏天
池塘的荷花千里送来香气
我要小坐片刻
一个人发呆
一个人吞下一口口水
南方的田野上人头攒动
我曾经追逐着一条小蛇
它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我眼前
但我永远跟不上蛇的步伐

2019.05.07

少女适合打盹

少女适合打盹
老年爱穿灯笼裤
夏天刚刚到来一天
我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去南方的火车停在早晨
空旷的站台你的身体
顺着箭头消失
闻到植物生长的气息
你的头发
你的面庞
散发出来的味道
飘荡在火车站台
年代久远的廊柱
高耸的弯曲的顶棚之间
夏天欢迎少女
在沉默中
去寻找南方的植物

2019.05.07

白鹤

雪峰山的白鹤
以雪洗澡
弯曲的形状
我在湖南十八岁时的样子
瘦身长脸
翅膀打开一团白雾
叫声像父亲的咳嗽
春天刚刚结束
夏天已经降临
我在一阵雨中出现在怀化
这是白鹤的故乡
干枯的长腿
红色的眼睑
父亲的灵魂的样子
我转动锥形宝石的头
看见雪峰山缓慢展翅
向我俯冲过来

2019.05.08

飞行

一架飞机
在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
之间飞行
从1938年开始飞
穿越时间的雪
一只白鹤
在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
之间飞行
陈纳德—陈纳德
坐在白鹤背上
沿着沅水
自南向北飞行
空中的生活
腾云驾雾的生活
并没有消失
晴朗的日子
银白色的灵魂
在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
之间闪烁
那是陈纳德
骑一只白鹤
又回到了群山上空

2019.05.08

他们到过怀化

近年我喜欢到处看看
像一只老虎
喜欢到处闻别的老虎的气味
我每到一地
都要闻一闻有谁的气味
但每次我都发现
李白、杜甫、王昌龄
他们先我一步
他们玩过了无数遍后
我才赶到这个地方
如果没有他们的气味
我会很自私地
把自己的气味留在那里
就像老虎在一棵树上
使劲蹭自己的屁股
直到蹭出血来
我也就走了

2019.05.08

到雪峰山吃鱼腥草

到雪峰山吃鱼腥草
白色的根茎
碧绿的叶片
像咬鱼骨头
嘎—嘎—嘎
我继承了
屈原的口味
苦涩的腥味
小时候母亲从河边
扯回鱼腥草
咳—咳—咳
我喝下一碗鱼腥草
苦涩的腥味
从喉咙里倒流出
一股雪峰山的雪水

2019.05.08

红米

饥饿的年代
妈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红米
一碗红色米饭
我童年彩虹般的记忆
妈妈离世后
我时常会重返往昔
栗山的红糯稻
仿如奇异的故事
转瞬即逝
再次想起已在怀化
新晃侗藏红米
饱满的颗粒
像妈妈的眼泪
装在布袋子里

2019.05.09

沈从文

明天是沈先生31周年忌日
他睡在沱江山坡上
我们在他对面的咖啡馆里
谈论他与他妻子
他家远在美国的竹子
生出了无数的竹子
今天下午每一个字
都是对死者的祭祀
在座的每一个人
都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天

2019.05.09

凤凰午睡

一只蜜蜂在耳边叫醒我
我侧身看到万寿宫朱砂的门墙
绿树丛中我仿佛看到沈从文
憋得通红的脸额
我在凤凰午睡
他在凤凰长睡不起
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
这里的凤凰
我甚至没有见过他

2019.05.09

凤凰的鹅

听到叮铛作响的铃声
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你的头冠
凤凰挺立的银色的头
我踩到了你的裙摆
你红色的脚掌
沱江水流如钱财
你流线的身体
你钱财的命运
在凤凰古城的小巷
你弯曲着
啄了我一口
我捂着受伤的脸
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凤凰
你在夜空下叮铛作响
我知道是你跟在我身后

2019.05.09

浪游的鱼

男低音写作者
一条浪游的鱼
浪游的姿势
献给渔猎者
愁献给
撞向母亲的战马
他说诗的交流是人道的
更是未来的
消失的是时间
是大自然的流逝
一个人的容颜
鱼一样冷静凝固
一个人的一生
鱼一样自由无常
感谢天赐给水
水赐给我们今天的相见

2019.05.10(给郑愁予)

一个牛头能磨多少把梳子

一个牛头能磨多少把梳子
牛的脸
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
要先在开水里煮掉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牛头
再经过脱水
牛头的白骨挂在你面前
你开动磨骨机器
刷刷刷刷
像和牛说话
死亡已经沉默
梳子代替牛说话

2019.05.10

采耳

沱江边
有人写文章
有人划船
有人钓鱼
有人采耳
一间邻河小屋
放着黑皮躺椅
躺椅上一只白枕头
我躺下去
沱江水在我耳朵里
哗哗流淌
舒服啊
细小的耳勺
从我的耳朵里伸到了沱江

2019.05.10

五条溪流

我相信每一条溪流上
都有一个神
神喝过的水我大口喝
神在武陵源,在荆州,在楚国
神在巫水、渠水
酉水、㵲水和辰水上喝酒
神日夜不停地喝
神的饥渴里有五条溪流
屈原的袍子里溪水流淌
他回到了我的故乡
王昌龄滔滔不绝
他长居锦绣五溪
他白面长身
抱着一捆纸
从上游到了下游
他在五条溪流上来回穿梭
五条溪流也没有把他喝醉

2019.05.10(给康仕金)

种橘

他们在锦绣五溪种橘
拿一个瓢
到溆水与沅水交汇处
取一瓢水
爬到雪峰山上挖一揪土
三闾大夫用16年种一棵橘树
大家围着浇水
今晚他的眼睛如火烧
他的白袍如火燎
他们栽下一棵绿色的
风中呼呼作响的火苗

2019.05.10(给屈金星)


寂寞的长街

寂寞的长街
游人的脚步走向江面
狼已经绝迹
雪地上没有
狼糍粑一样的脚印
寂寞的长街
等待你从墓地回来
等待收到远方来信的妇女
伏在堂屋的木桌上
发出悲伤的痛哭
门口的纸钱等待你的手
哆哆嗦嗦点燃
听不见狼的嗥叫
只有浪子的呜咽

2019.05.10(沈从文31周年忌日)


脏孩子

天空刚刚洗过
河流也洗过
我的脚板沾满了泥
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怀化
我敲开一扇木门
出来的是别人的爸爸妈妈
他们拥抱了我
坐在饭桌边我饭量惊人
我走在怀化的河流上
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脏孩子
别人的爸爸妈妈拉着我回家
在怀化的床上我呼呼大睡
醒来后我说一口地道的怀化话

2019.05.10

                    当代诗歌的历史感

    在怀化胡桃里酒吧,郑愁予先生朗诵他一首关于屈原的长诗片断时,我改变了青少年时期阅读他的《错误》时留下的印象,他的解构式的晚年写作,完全是思辨的批判的诗学态度,抒情、意象都还在,但写作的放松与自由,只有人到晩年才彻底显现。
  接着我们到凤凰古城,郑先生到沈从文故居寻找老友的记忆,第二天恰好是沈先生31周年忌日。我们在他墓地山坡对面的万寿宫谈论“诗的叙事与小说的诗意”,屈金星提出的话题很贴切此情此景。郑先生在讲述时,我以两首短诗记下:

沈从文

明天是沈先生31周年忌日
他睡在沱江山坡上
我们在他对面的咖啡馆里
谈论他与他妻子
他家远在美国的竹子
生出了无数的竹子
今天下午每一个字
都是对死者的祭祀
在座的每一个人
都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天

2019.05.09

凤凰午睡

一只蜜蜂在耳边叫醒我
我侧身看到万寿宫朱砂的门墙
绿树丛中我仿佛看到沈从文
憋得通红的脸额
我在凤凰午睡
他在凤凰长睡不起
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
这里的凤凰
我甚至没有见过他

2019.05.09

     这次在“海峡两岸楚辞之旅”中,我惊讶郑愁予先生身上的“历史感”,这种“历史感”在当代诗人身上很少见,在其他高龄诗人身上也并不多见。在从凤凰古城回怀化的车上,我谈到我对他的感受,他向我回忆台湾某些诗人写作观念转变的过程,让我想到诗歌潮流100年来滚滚向前,写作观念的进步对每一代诗人都是那么重要。
    今天在怀化学院,郑愁予先生讲到:“诗的交流是人道的,是未来的”,这个观点与我早晨和好友的争论相应证。我们在进行诗的交流时,往往是不人道的,甚至是反人道的,是没有未来意识的。我同样以诗记下:

浪游的鱼

男低音写作者
一条浪游的鱼
浪游的姿势
献给渔猎者
愁献给
撞向母亲的战马
他说诗的交流是人道的
更是未来的
消失的是时间
是大自然的流逝
一个人的容颜
鱼一样冷静凝固
一个人的一生
鱼一样自由无常
感谢天赐给水
水赐给我们今天的相见

2019.05.10(给郑愁予)

    郑先生还谈到他对时间的敏感,认为“愁”是诗本身的感情。面对时间的消失,大自然就是时间,而思维是人生存的基本能量。有学生问他诗歌的秘诀,他认为诗歌没有秘诀,他说自己是男低音写作者,低调的写作者,不是诗坛上的人物。他写生活的体验,一个抗战时的儿童,内战时的少年,一生抱着无常观,写诗是与生俱来的事情。
    怀化学院的潘桂林教授向我提问,让我谈“元诗简语诗歌”“走向户外的写作”,我粗略谈了一个大摡。会后我问她在忙什么,她说在做巫傩文化研究,我告诉她这是我来怀化最想接触的,是我所思考的“诗歌人类学”的内容。
    当代诗人的历史感、无常观,巫傩文化、屈原楚辞文明,一条沅江,一条汩罗江,是我去年底在《中国诗歌排行榜》年选后记中提出的“当代诗歌新的文明”的一条线索。因我明天要去山西,无法与大家一起去我的故乡汨罗、岳阳,就此别过郑愁予、绿蒂先生、王婷女士一行。谢谢锦绣五溪康仕金先生,以及屈金星兄、于洪英老师。

                                 2019.05.10于回京高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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