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典 ⊙ 张典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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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偶作(10首)

◎张典



妥协

高空作业被终止。
反对无效,一个原形
从云端滚落。

同类围拢,鼓励我的尾巴
翘起。

且妥协,撒欢与自苦。
不与地面较力,不妨
止住隆起。

外来的铁器聒噪的时候,
故乡哟,
你是我安静的锁。

(正月初一)



池塘
——纪念永强

我记得这棵斜向水面的老樟树,
岸上的根一半翘起。
四十年前,我们坐在它身上
斜挎着书包玩水,练口技,
怀抱成为鱼或鸟的理想……
多少个夏天,我们的光身子
与池塘粘在一块儿,直到大人们
用长竹杆从水中赶起。
竹杆打水的声音至今如此清脆,
常使我的心沉浮不已……
后来我曾在大河或海里游泳,
十分小心;再后来就不了。
噢,有一次的,酒后跳进东湖,
我紧抓住岸边的石头,
但一个朋友却向湖心游去……
我承认,我已熟读死亡,
因为是你早早向我翻开了
死亡的第一页,就在这里,
这个池塘以一种随机的蛮力
剥夺了一位少年的呼吸……
至今我已基本学会向大地低头,
当我仰首高天,我也随时
愿意迎风解体……鱼或鸟,或我,
此时此地,正借用同一个身体。
 
(正月初六)



从二楼阳台看出去,怪肉丛生的乡野,
雨如咒语落下。

这里,那里,机器声犹如妖鸣。
慌乱的乡野扭曲着,空气透着杀气。

我不该有太多的不忍,
于是大雨如注,注灌我腥臊的皮囊。

微弱的光被屠宰着。满世界
猪的孤魂在飞奔,猪的号叫久久回荡。

(正月初八)


偶遇

我经过的女人她身上
有保险柜里的死寂。

沿着东湖,我慢吞吞
走在崩溃的风景里。

公园如同记忆的客体,
飘满了花树……我们的长椅。

女人是你,但又不是。
我凌乱着但回首便是破碎。

(我献出了宝贝而取回时
剪子与灰替代了它。)

我浑身裂隙,摔了又摔,
在空气里狠命抓绳子。

挣脱水面的鱼长出了翅膀我却
一路走软。

宝塔桥上我停下来。
女人没走。剥落着。

(二月十七)

下午的觉悟

池塘里黑着一群蝌蚪。

池边,手推车里婴儿吸奶,
奶奶坐长椅上望风。
风的破碎被飞絮揭露着。

我站着抽烟,并向广场看去。

大妈们打莲湘,观众举起手机。
镇政府南侧墙上,
“扫黑除恶”的标语醒目地横着。

有点儿意思了。
赞美的能力适合在春天培养。
我把玩着裤兜里的硬币。

不然又如何?抹黑白云的手
只能放纵一群怪鸟,在诗里凌乱。

现在,怪鸟们在我腋下哭泣。

初春的阳光中,
各类肉体都有花开的冲动。
趴水草上的青蛙
应和我的念头,低鸣了一声。

我解开衣扣。

我走向舞台,台子上
彩色的学童像一个新世界正在冒芽。

(二月十八)

善念

春天使人胆肥,
密探都化作了蜜蜂。

梦游的警察,
在旅游厕所哼着小曲。

恶犬都是虚构的,
哪有那么多酷吏!

随着喜鹊的怪叫,
我的胸膛挺向白云。

天空的诊所,
修复了我的骄傲。

我有浑身善念,
也有浑身酒量。

(二月廿九日)


清明

1、上午

天气好着呢,还是一个假期。
吃罢面条,他去城东的湖边,
运动身骨,准备出一把小汗。
人过中年,身体经常不响应
他的心思,囚住他的不安分。
湖水一蹦一跳,吞咽着阳光;
白鹭在低空盘旋;对岸的塔
突出其不自然:前朝的荣光。
人们呢,遛狗的与被狗遛的,
擦鞋的,玩扑克的,亲嘴的,
自然着不自然:今朝我高兴。
其实都涨满了存在感哟,其实
都挺好的,自己给自己添喜。
女烈士像前的花圈透着喜庆,
三五蝴蝶犹如亡灵庆祝新生。
他在一树花前停下,想了些
不可企及的事,哗地身体就
解了一地,从身体的小废墟
站起一少年,朝他挤眉弄眼。
太不自然不是么,但他知道
不是,草木不言,迎春含笑。

2、下午

午后去乡下,两条狗认得他,
摇尾、滚地,扑上来咬衣服。
屋前堆着废铁,屋后的小河
还是黑的,不过没那么臭了。
父亲在二楼咳痰,听收音机,
居然还穿着冬天的羊绒睡衣,
一见面就跟他谈村里的死讯。
他对死已不好奇了,病也是,
去年以来,家人们比赛生病,
妹妹摘了子宫,妹夫割了肠子,
侄儿凑热闹,两次深夜急疹。
他把药放到父亲的床头柜上,
去阳台上出了会神,想了些
不着边的事,忽然想去田头。
已近黄昏了,阳光软塌塌的,
油菜花开得热烈,麦子冷淡。
他在田埂上走着,揣着小心,
有时候蹲下来,摸一下泥巴。
有点煽情不是么,但他知道
不是,地下的先人睁着眼睛。
 
(三月初一)

酒谈
——与炳军

吹牛大王喝高了更牛,
说要把村长狠揍,
说要翻身作主人;说我只会
与花吵架,与草斗嘴,
文化人成不了事儿。

桌下的狗啃着骨头,
邻居小潘吃着鱼,
我一边想着父亲的病,
一边考虑是否再来一杯。

他不高兴我念了大学
进了城,他说自己在乡下
也不差钱——
瞧,门外就是我的叉车。

他惋惜我过上了旧社会的日子。

我替他高兴,真的
替他高兴。
我辜负了这个时代,倒着成长,
我反动,在这个无猪村里我就是头猪。

不过,
水深火热是我,天高云淡也是我。
我的发小,来,再满上一杯!
让我裹云,让我绽花。

(三月初一)


纸上

喷烟,布雾,
叠砖,筑巢,
谁说不能包火,
何况还会琐水。
即便文字懒得治理
紊乱生活或
旧气的国家。
我是说写作
框住的浑沌真的会
孵化复数的我但
不是我。
我是说艺术
展开的秘境没有
死胡同和
更多的死胡同。
我不犯险,
不摇曳,
也决不捅破。
兄弟,我止于想象。
纸上飞时我是
糊涂的神仙。
纸下酒后
我是无耻混蛋。

    ——为薛荣作

(三月十七)


杀手

夜行衣塑出鸟状的我
在月下飞。

人间不抖擞,冒冷气
和恶气,
牙齿咬着牙齿。

需要冒点儿血。

蝙蝠们!
从我身体的剑室
飞去人类的梦里砍虫子吧!

我匿身月亮背面,
向嫦娥讨了杯酒,邪笑着。

肉感的星球,
从杀气提取着生机……

冒出了一点儿香气。

果然如此!
高处的狠心不太冷。

(三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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