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 ⊙ 实验和练习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2018诗选(之一)

◎伤水



 

我必须找到另一种力量

以续上我折断的写作

 

我疯狂地加班或出差,以封堵

身体的漏洞

 

可内在的坍塌

——用哪种材料可以重塑?

 

父亲冷不丁死了。突然的变故

肋部又被捅了一刀

 

我不忍把侵入拔出身体

以免流尽自己

 

空气唾手可得。一旦失去

方知致命的,即是最不起眼的

 

晚上收到历铭兄从佳木斯

快递的大米。自家的粗米

 

真好。就因为普通,所以珍贵

因为传递,所以力量

 

就因为疼痛,我的血肉裹紧

那把深入的锋利

                   2018.1.16

                 (送丧归来,收到本家兄弟寄来的一袋大米)

 

 

适应

 

蓦然间就日落了

好像太阳从没有在天幕出现过

那种平静

不是教我明白,而是让我适应——

附和自头到脚的消失

 

我怀疑我曾经被照亮过

再有阳光时,我将仔细查看

晦暗的部位是否依然

此时,身体颤了一下

多么奇异:又暗又亮的心境

                2018.3.12

 

 

霸王别姬

 

风正吹腥我左脸。

黑暗推远了狂吠的渔火,那闪烁的四面楚歌。

船舷的击水声,仿佛虞姬雪白颈脖上割下的血,无法抹去。

我老迈,性已衰,岁月难再

乌骓在渡口不走,乌江亭长谓我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

那么。集聚最后的八百精子,分骑四向

冲进汉军的深深海湾

阴道一样

但我绝非重瞳之人

我不认为“天亡我,非用兵之罪”

我已无人可恋,我也无姬可别

我是在横渡浙南的乐清湾,也非乌江。

我有我的乌江,此乌江亦非彼乌江

木已成舟。舟已漂走。

                     (无年无月无日)


 

半夜是锐角,它失去了圆。

 

半夜醒来,

一只河马在草原上跌倒,

沙丘,眼看着它矮下去,

矮下去。

半夜无风。无时间。无我。

你没有继续的事情

它自己在继续。

你发现睡眠是一种折断。

你想不起

完整是怎么样的一件

美。而半夜是锐角,它

失去了圆。

一切在此时都是半途而废,

没有文字,

天空不可能有续文。

                    2018.5.26

 

 

 

我要删掉众多色彩

留下无色的

 

我要涂掉许多活法

唯存消失的

 

我要去掉所有感受

只有发楞

 

那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以及可能的虚无

            2018.6.8

 

 

天是怎么黑下来的

 

是用窗子

一格一格地丈量

而累黑的

 

所有窗外的事物

它都不加选择地衡量

存在迅速地转化成

虚无

符合着这辆高铁时速

 

我在思考破局——

这列车一停,天就全垮了

性质彻底改变

         2018.7.13

 

 

物候新

 

量子物理学里两个杯子

一个是我正端起的茶缸,一个则是

量子微观世界内建构之中的圆形之水

我每喝下的一口,也一拆为二

两张嘴在迎接着

看窗外的水泥森林,它们在另一个世界

被紧张地解构着

被无形地大数据着

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芯片占据着的

小小空间

水将成为固体,有金属的光泽

和转基因的诡异波纹

我被逻辑着,成为暗物质

不是需要被撞击

而是需要空置

所有侵入的病毒,都被重新编辑

仿佛丰富着人生

我抬起机械手,无人驾驶,涡轮机

自动熄火

没有季节,动物是我,植物也是我

不升不降的日月

疫苗被替换了

谢谢,除了愤怒,我还拥有了绝望

                         2018.7.22

 

 

轴承有着遗珠的憾事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脱的了

余下皮肤

我已经把什么都放下了,包括自己

而你还在,那么顽固

如旧机器里的齿轮,嵌入木头的铁钉

有多少事物可以用来锈蚀

轮胎已经磨去花纹

轴承有着遗珠的憾事,无法滚动

              2018.7.29

 

 

临江

 

我还能如何爱一个人

这条江水流了好多年,现在还在流

 

我还活着而快要活不成了

夜色垂下,如江水缓慢的悲伤,从不止息

 

我离开过,怎么又折回来

夜色,和落水的灯火,都不是拐弯的理由

 

               2018.8.7临海

 

 

捉迷藏

 

之一

 

大人们忙于造反的年代

我们只能捉迷藏

所有暗处

都能被明处发现

那是我不愿意伙伴们失去我

咳嗦,或发出一点碎响

让他们有信心把游戏

轮换下去

好像人生的继续

最记得有次,暗处的我睡着了

他们失去了耐心

回家去了

——明明是他们放弃了我

事后却埋怨我丢弃了他们

到底是失踪还是被失踪

我至今糊涂

 

 

之二

 

没有躲在规定的屋里,你

出走了

外面很大,很远,很黑

你融了进去

而我们按规则

找遍了屋里每个角落

最后,他们散去,我独自

回到屋里摸索

喊破了嗓子

我想起你躲藏前的

诡异笑容

一直到现在,中年了

你还没有出现

听说你在西藏做过木匠

在深圳卖过黄碟

在北京的天桥上推销

假发票

即使现在遇上了

也难以确定你是你,我是我

更不会有捉迷藏时

发现和被发现的欣喜

               

 

之三

 

我知道你避难处所

但不去把你救出

把期待延长,使重现变为幸运

 

也使对手满足

把游戏,衍化成博弈

 

而我还没有辨析出哪儿是

对手的盲区

我呆在原地,耗尽了时光

 

世上已经没有

我的藏身之所,肯定。甚或

丧失了安全,更别提

自由

 

一生都在隐藏

 

我不及躲闪

命运子弹一样,穿透我胸膛

 

 

之四

 

你找不到我了

我不在你呆的世界

事实上,我就贴在你的背部

任何一次转身,你都

看不见我

“我们就这样结束好了”

你开口的。却仿佛我在

背弃。

时光过快,太多事物

来不及把我掌握

我始终在发现世界而世界

无所谓我

人究竟是无所发明

难得不糊涂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而

以后已经是现在

当他抵达另一个世界

我恍惚就回来了

既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

 

 

之五

 

最绝妙的躲藏,是把自己

藏得找不到自己

 

而死去,是使自己

找不到自己的唯一模式

 

我扼杀自己时候,一股烟

从自己身上离去

 

你想歪了,那不是灵或魂

我已经丧失它们

 

也不需要它们

那是曾经,那是消散的信号

 

我等待着聚合,没日没夜

而你一去不返

 

同样。最好的寻找不用眼睛

谁能看到不曾出现的魂灵?

 

              2018.8

 

 

专用词

 

一个被移动过的词语

类如一口伪装地道口的缸

一副整容过的脸

它被我搁置在哪?到门口我摸索不到钥匙

一个地下工作者

面对接头的人,突然想不出暗语

                   2018.9.11

 

 

两片落叶

 

行人稀少的钱塘边

我停下赶路的双脚,弯腰

只为捡拾两片落叶

一黄一红

我无法收留更多的遗弃 

在萧条到来的

应对方案制定之前

这动作只是一种象征

当我把它们放在办公桌上

发现一桌的背叛

仿佛器具猛然得到落叶的启发

那自杀性的抵抗

以命相博

          2018.10.21

 

 

——

 

模糊之处,海和天连接在一起

回归的是谁?

倒驾慈航。——我冒出这个词组

却不能说出。

 

所有的岛都是船,大陆是大乘

我漂向哪里

没有方向就是大取向

我已在我之外

 

天地不动。以天地为师者

乃我师

         (记录阴历九月初九)

 

 

秋水。

 

秋水。如返身的顾客

她落下了什么

 

我会给她——她所寻找的

甚至交付她——她未曾寻找的

 

她再次返身。留下了

她的一切。洗过,乃至望过的

           2018.11.4

 

 

傍晚的方法论

 

你认识到入地与

上天一样困难

下班的路上,你只能安心地

迈动双腿

无涉车辆和绿化带

地面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与上班的早上

你内心不一样了

出租屋还挺远

那就在中间盖一座工厂

等它慢慢发展

这是方法而不是认识

              2018.11.14

 

 

而且,渔火

 

白天所能表现的,都失语了

夜海。看不到的黑处

是谁的隐藏?

你到底退得多少远?

深邃的若不是内心,那还是什么?

海风把我的脸摸得冰凉——

 

没有人舍身来研究鱼

深处有多少深?那一点点,一点点,

是努力的渔火

仿佛灵魂,一星星,一星星,

你看出虚弱,只有我,认出倔强

              2018.11.16夜记于鲜叠“水一方”

 

 

瓷片

 

只要你烧成了瓷,即使粉碎

也尚存碎片

——我匆匆将震撼记下

瞬间不会永恒,永恒才是瞬间

碎片摊开在我眼前

数千年前的碎片

把完整解构到了如今

我阅读到了夜空,那些繁星

那些繁星,每一颗都比你生存巨大

只要你仰视,它们就冷峻你

冻结你

而未被烧冶的泥土还是泥土

来历与去往,夜空一样

                  2018.11.20龙泉市

 

 

贡嘎

 

谁来告诉我什么是高度

仰望不及的冰地,无际的冰川,小小裂缝夹持着巨石

冰瀑布轰鸣而下

刹住时,看塌下漫天霞光——

 

哭吧,哭吧!来到世上,就为了到贡嘎

大哭一场

            2018.12.5

 

 

今日大雪。

 

今日节气大雪。而雪未至。

我和大地一起耐心等待,因为

能披天盖地的只有

雪,并且雪白

 

雪以及雪白,会教我认真地生活

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来——

爱过的人,可以再爱

以前丢失的,现在倍加小心

 

我知道蓝是困难的,要使劲

而白,只是突然

恰如机遇

           2018.12.7玉环

 

 

送信人走了

 

拆开一封函件,里面是空的

似乎是某个人的一生,自启始,到抵达

却没有值得书写的内容

送信人走了

留下未署名的信

确切说,是无法署名的信:信笺缺失

仿佛灵魂不在

或许是寄信人致命的遗忘

抑或是对方有意为之——

缄口不语。或无法言说。沉默的过程,

暗示着什么

神秘,仿佛天谕。不得要旨让人恐慌

莫非是写在白雪上

送递途中,被阳光融化?连同文字的足迹

信封上有个无法辨别的寄信地址

可能是地狱,也可能是天堂

是呵,这年头谁还写信?微信、QQ、

电子邮件,再不济拨下手机

而送信的人走了

你无法打听蛛丝马迹

                        2018.12.11夜

 

 

玉环湖畔行

 

天空蓝得让人心疼,而远山也附和着

我不因蓝色而到这湖畔使劲

很多事情没有来由

不由自主是所有人行为的秘密

假如你还是人类,应该通过

湖水关于减少盐分的申请

至于我要求增加湖水温度的请示

你可以置之不理

任何人都不可以违背自然和自然规律

否则就得换食

我已经不能闻到食物的味道了

包括被钓上来的湖鱼,掠过湖面的白鹭

当夕阳沦落,西边的晚霞

都被看成烧烤的红木炭——

这是个我的不由自主,语言的衰败

导致了玉环湖区的沉默

后语言时代到来

湖水一直以拒绝的神情旁观着

无法走远的我

                          2018.12.16


 

昨天圣诞。我突然想要个望远镜

 

所有的发生都在昨天

今天用来庆幸,也用来偿还

昨天早上我在深圳,中午飞抵

上海,晚上高铁滑到杭州

——这没什么稀奇,以前我曾经

一天飞三个国家

该庆幸的是,我这个恐高症患者

在天上

和整个世界翻脸了近三个小时

落到地面后,它也没怎么报复我

那个头戴尖顶红帽子的家伙

也冒充着从天而降

以苍老的口吻,说全能、永在、和平

爱就是一切

我知道他一心奚落我

倒希望他掏出的过期礼物中

有个高倍望远镜

我想用它看到遥远的未来,那

没有我的时代,人间的发生是否——

如我通过飞机舷窗所俯瞰到的:

一半是奇迹,而另一半直接就荒诞

                    2018.12.26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