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瑀珊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2019年2月诗作6首

◎冯瑀珊



〈是,还可以是〉

爱是一把布满红锈的匕首
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
借用岁月打磨,反反复覆
每个人都在重复自己的童年
重复伤口、美梦及恶梦
终于油光镫亮
我是一组挂满肉的鹰架
被匕首温柔的伺候
取下沾黏筋膜的肉块
滚刀、斜切、厚削、薄片
脏器洗净,风干或者腌渍
终于回到原来的样子
只剩下光洁的白骨


〈要〉

每个进入你生命的人都要
发给他们钥匙和匕首
把钥匙插入耳道
匕首埋进骨盆
要在天台上抽烟
却不和天空说任何话
要错落有致地咳出心肝
不要呼吸空气,要吸进绝望
要把每条河流都连接血管
末端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要每场交易都充满温度和激情
要在睡着的母亲的床前进行忏悔的弥撒
趁机偷走她们的年老和疾病
要把每个母亲都变回少女
教导她们不用子宫绑架爱情
把每个父亲都变回婴儿
让他们免于陷入婚姻的坟墓
要在玩躲猫猫之前屠宰一只猫
砍下猫头放进礼物箱
让孩子们珍藏
要在后颈纹上一对眼睛
提防背后的拥抱
要让所有的妻子都习惯丈夫的不忠
而丈夫接受妻子的癫狂
长长的一生要相互折磨如同扶持
要允许爱人杀掉自己一次
不,二次,三次;或者更多
要拔掉指甲,挖掉眼珠
安安稳稳地做上一个好梦


〈破晓〉

尼古丁透过滤嘴吻我
而指甲被毛衣扯断
我静静望着天空
想朝一朵白云飞去
将它染黑,并且签名
寄到海洋的心底

我的猫儿不爱我
牠用爪子抓伤哀乐的中年
牠用带刺的舌头舔舐伤口
而我的白发丛生
变成积满雪的松林
远处的角鸮唱着诅咒的歌谣
化成烟雾,要我深深吸进肺里

此时又是一个带有薄荷味道的
黎明,我想离开这个世界
和猫交换身体,再度生活
用带刺的舌头梳理新的伤口
却不让它发炎

我想明白:
在乌云的顶端,能不能遇见
另一个自己?


〈写信的那个人〉

酒神在脸颊打上注记
于是爱情就成了春天的动词
无法被探测的深度
不喝酒的人写醉人的诗
而不抽烟的人
却终身活在迷雾中
寒气沁入骨髓
冷艳?还是哀艳?
都不足以形容
深紫和琥珀的体味
写信的人走了
洗好钢笔,晾在书架
留下浅蓝色的指纹
我不想做一个爱笑的人
因为所有爱笑的人
都活在刀锋和走在钢索上
我总是想做一个善于饮酒的人
才能好好地珍惜清醒的片刻
我想做一个抽烟的人
却仍站在原地
等雾散去

明天,写信的那个人
还会来吗?


〈不愿-写给即将结束的36岁〉

我再不愿卸下面纱
露出过于天真的脸庞
再不愿穿上高跟鞋和靴子
只想裸足踩在丝绸上
我再不愿说话写字
不和这个世界
解释些什么
再不愿辨认人们话里的含意
不愿臆测人心或人性
再不愿倾听他们的祈祷
只想从面纱的空隙透气
我再不愿去冒险和爱
宁可夹死在窗缝或门缝
也不施舍怜悯的眼神
我再不愿漫长的等待
只祈求干脆的结束
我再不愿转世为人
不愿这世界增加负担
不愿人浮于世的每一天
都像坐牢
我犯了名为希望的罪
却不愿被宽恕

我所不愿的皆未发生
这是我唯一的刑罚


〈生日为之一种安魂〉

只有在纯然的黑暗中
我才愿意交出自己的脸
将一封信安放在抽屉
上面压着一枚唇印
希望所有的语言
都能找到专属的收件人

这一天我想安静地过
不凭吊往日不憧憬来日
曾经活着像死去
曾经死绝又复活
所有掉落的头发
和吹灭的蜡烛都要回家
回无人知晓无人等待的家

我坐在没有门的房里
仔细抚摸身上的刺青和疤痕
听见好多人经过的脚步声
他们说爱我送来好多礼物
我回报栩栩如生且得体的微笑

每年的第五十四天,我都在寻找
一个为何至此的原因
转身侧身让路给鬼魂
我听着那少女在黑暗中
唱歌的声音
唱给还有盼望的未来
我知道那是自己
我认得那是尚未出生的自己
我认得那是黑色的丝绒
伸手抚摸才知道柔软和温暖


〈生日为之一种超渡〉

生日为之一种超渡,从
彼岸,来到此岸的分水岭
蛋糕是圆满的祝祷
曾经每一天,我热烈死过
也狠狠地活过
用泪水浇熄压抑的怒火
对生命的莫可奈何
偶尔拾掇欢笑
点亮这身星星点点的烛光

挪腾时间的逼迫,我
不得不写,不得不
爱,不得不
上瘾于命运的赌局
每回下注,赔上仅存的自己
没有怨言可说,自顾自
收拾遗迹

而生日为之一种仪式,我
洗净眼眶瘀塞的盐分
褪去的发丝,织成
一袭灰蓝色的古典长衫
那是魔法,始于三十多年前
美丽的谬误
点亮一生星星点点的烛光
我为何燃烧?为何
这般呼吸,行走
为何逢遇季节的错落
为何仍只是为何

而生日是一场超渡的仪式;
每一天我热烈地死,又狠狠地活。

2013.02.24.写于31岁生日次日。收录于个人诗集《茱萸结》,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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