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诗辑读:“自由的感觉仍未消失”

◎叶明新




韩东著述丰厚,仅就诗作而言,名篇佳作不胜枚举,是罕见的整体高质的诗人。像《有关大雁塔》、《你见过大海》、《我仍然可以热爱生活》、《在世的一天》、《重新做人》、《温柔的部分》、《你的手》《甲乙》、《写给亡母》、《阴郁的天气》、《纯粹的爱》、《爆竹声声》等等,还有更多,常见读者宣之于口,各类评论文章也反复提及。
本篇小文提到的诗作,均是本人在阅读韩诗中,对作品中体现的技巧手法、诗作的完成度、诗句之间间隙的有效措置以及举重若轻的强大控制能力深有感触和体会的作品。它可能不被其他的评论所涉及,也不代表我能唤起其他读者相似的感应,眉批于书页空白处的文字,充其量均为一时一地、一家之言,实不足一哂也,有待更全面更高明的论述。
有一些评论的文章,喜欢强调韩东为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代表性人物,我认为那只是一个宽泛而空洞的表达,甚至可能隐藏着一个过去式的误解。尤其是韩东本人以前的“断裂”和与体制保持距离的行为,使得来自主流或官方的总结陈词几乎跟他没有多大关系,因此这种说法遮蔽了韩东作品的现代性与先锋性,客观上降低了韩东在当代文学上的成就。韩东是中国当代文学大家,他一直在场,从未缺席,不属于任何写作群体或流派。


一、“在一只老镜头里看见了清晨”
——《读海明威》

《读海明威》是一首不可多得、非常优秀的短诗。全诗只有十三行,诗句朴实,内容却硬挺厚重。诗作起始,第一、二句是对一本“旧书”的外形、纸张作平铺直叙的交代,而我们从题目中可以得知,这本旧书是海明威的作品。
诗作的第三、四句则用了一个浅白而精当的比喻,书页的“发黄”与“岁月之火焚烧”之间具有理趣上的趋同性;第五、六句:“揭开的时候寂静无声/它的分量变轻了”,则是诗人对一本三十年前的旧书表达的自我感受,此种感觉就像一栋古旧的殿堂,可能很久无人光顾,当有朝一日,大门被轻轻推开,我们会立刻被一种浸淫在岁月深处的沉寂所包围。
这首诗的第二段内容丰厚而满盈,也是对第一段的递进,使整首诗获得了黄金一般的份量。“硬汉已死”、“打猎的故事永存”都是以极具抽象的方式概括小说家海明威作品的内容,并向外界传递诗人的世界观与方法论。岁月如河水永逝,但一位伟大作家的作品却是不朽的,它常读常新,正如诗作结句所写,“就像在一只老镜头里看见了清晨。”

二、“牧场上的一匹马死了”
——《顺着枯草中的马粪》

这首诗很少被人提及。该诗分五段,通过对每段内容的分析及阐述段落之间的错落关系,可以看出诗人纵横捭阖的笔触,我们也可因此进入诗人的思维轨迹,从而获悉一首诗的生成经过。我们不妨做个实验,先看标题不看内容,读者将怎样展开此诗?有可能无法展开,有可能刚展开就关闭,也有可能进入一种复多样态的向度。
那么,我们看诗人韩东是怎样完成此诗的吧。首先是“牧场上一匹马死了/马粪遗留人间。”并进而告诉我们,这马粪“和它生前一样没多大气味。”或许有人会认为这开局太一般了。是的,韩东从不屑于炫技,不仅是这首诗,其他的作品也一样,他永远是以平朴的方式开始,以诚恳的方式展开,以自然的方式结束;如果一首诗能够获得某种价值或者抵达了某种惊奇,那也不是刻意强求而来,乃是“跌到高处”。
承接上段的马粪气味,第二段写马粪占据之地。这里诗人寥寥两笔,手绘了一幅具体的图画给我们:“它一定是边吃边拉/并将脖子伸过来铁丝。”
第三段没有写马,而是宕开一笔,写牛。因为“小路的另一边是一个开放的牧场”,那么牛与牧场上那匹死掉了马有何关系呢?请看神来之笔:“牛眼忽闪,可它们/再也看不见囚徒老马啦。”
第四段使这首诗的情绪跃到了一个高处,但即使是情绪的激荡之处,诗人表现得也特别冷静。“我们也没有看见它/从来就没有见过/主人告知了它的死/这才知道它曾经活过。”既顺势承接了第三段,又具有峭折之姿—因为回到了人身上。
这样才会有第五段的“顺着这些枯草中的马粪/我们想象了它风吹雨淋的一生。”因为想象这匹马风吹雨淋的一生并不是诗歌刻意奔向的一个结果,所以诗人又写道:“但这并不是马儿典型的一生/旷野里孤独的灵魂/只有粪便遗留人间。”实际上呼应了诗的开头,使整首诗混然天成。韩东的诗就是这样,不拔高,也不贬低,即使是做最后的陈述,也只在客观中传递力度。
韩东的这首诗有一副极端朴素的外形,发现精彩需要眼光和耐心,要有诗的世界观和方法论。韩东在自己的文论中曾提到过类似观点,一首诗,并不一定要奔向某个具体的目标,也许在向某个模糊的目标行进时,可能就实现了完成度,就获得了“致广大而尽精微”之效果。

三、“我已被水击伤”
——《三月到四月》

这首诗是韩东八十年代的作品,算早期诗作,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首以告别为内容的爱情诗。
诗从三月、四月起笔,第一段写“你的离去”,第二段是曲笔,相对于“你多次离去”,也是我的离去,所以有“我的房屋就要从水上漂走”之句。第三段回到现实,仍然是“你的离去”,而我是“不动的”。诗人按时间顺序写了三月四月五月,并没有递进写六月,而是做了一次延宕,“回想四月”,最后一段才写到六月,结束得非常漂亮,爱人已经走远,面前唯有“更开阔的海洋”,既是一种良善祝愿,又有一种对情感无法把控的留恋与无奈。从第一段写“水面”,第二段写“水上”,第三段写“水流”,第四段写“水域”,第五段写“海洋”,诗人的笔触非常有韧性,有章法,由小及大,由此及彼,由近及远,堪称情绪饱满内容丰沛的佳构。
韩东的写作绝大部分都属于主题式内聚式写作,此种表述是相对于发散式写作模式而言,他本人在关于诗歌写作的论述文字里,有过类似提法。考察和阅读韩东的诗作,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他倾向于前一类写作向度,因为他践行的就是此类。

四、“夜里我们去抓鱼”
——《抓鱼》

诗的叙述性与纯叙事应当有别。从集合的角度看,前者包容后者。其实还有一个概念也即描述性,可以引入加以比较和思考。当下很多诗人的偏叙事性作品遭人质疑,认为是将描述一件事情的一段话分行而已。显然,这个现象确实存在。如何使叙事性的诗作不沦为纯叙事?或者说即使是纯叙事,也是以诗的规定性展开?让我们来看韩东的这首《抓鱼》。该诗作于2010年之后,当数韩东稍近期的作品。
第一段是逻辑明晰的叙事,但第二段诗人使用了传统诗歌常见的技巧,复句,排比,有效地打破了分散性趋势,就好像伸出悬崖的一只脚,在令人惊讶间又收回到诗歌本身。最后一段是结句,四行诗句在同一高度起伏。
这可以视之为写作技巧。也许并非刻意为之。但客观上,一个高明的诗人,总是不会远离诗歌的规定性。关于如何打破散文化叙事模式,在韩东的其他作品中也很容易见到。我们不妨在把他的另一首诗《心中剧场》找来阅读并细心揣摩。

五、“这是一棵多么可怕的树呀”
——《西蒙娜·薇依》

《西蒙娜·薇依》这首诗作于2008年。韩东不止一次或明显或隐性地以西蒙娜·薇依为题进行诗歌创作。创作此诗的五年前,2003年曾以《读薇依》为题创作过一首诗,而在2010年还创作过《读黑暗时期的三女哲》一诗。薇依正是布莱希特所命名的黑暗时期的三女哲之一,诗中“愧对犹太的女儿死于饥饿”正是取材于薇依的真实生命经验。我的任务不是谈论西蒙娜·薇依的神秘主义宗教哲学,关于她该当更加丰富的论述,我只是稍带着提到她。
这首诗很短,全诗只有十行,虽简朴却开阔,不虚饰,不矫情,有一种厚道人说真话的诚恳。

六、“我和太阳不期而遇”
——《日出谣》

在韩东众多的诗篇中,写景的占有相当比例。他写过风,比如《冷风中》、《看不见的风》等等,写过雨,比如《雨》,写过雾,比如《起雾了》,写过湿地,写过月亮,还有直接就叫《写景》的。现在谈到的这首是写日出,题目叫《日出谣》。
《日出谣》全诗七节,每节四句,诗句都是短句,趋近于歌谣体。诗从日出写到日落,从自然景观写到个人的体悟,景界阔大,节奏明晰,舒张有致。语气平朴直白,就像说话一样,读起来干净舒服。
任何写景都不是单纯的写景,而是通过写景表达个体与客体的关系、个人与世界的关系。“朝晖和晚霞同时落在了/异乡人的肩上。”、“如红艳的的升腾,/如黯淡的心沉沦。”
此诗写于2013年,应当是作于受邀参加国际诗歌节期间,因此诗中第五节有“空间被霞光撑开/并进一步扩大,/里面装得下一个大海。/我的祖国却不在其中。”之说。

七、“我们是密西西比河上的游客”
——《可不可以这样说》

《可不可以这样说》是韩东最新一组诗中的一首,尚未收入任何作品集,只在自媒体或朋友圈中转发。这组作品中已有《长东西》、《自由》、《失眠》等诗见之于口碑。在论坛时代,韩东的部分诗作和小说也是首先通过《他们》等先锋文学论坛贴出并传播,并成为许多更年轻一代写作者的精神导师,今天尤能忆起当时的阅读盛况。
《可不可以这样说》这首诗貌似普通,其实值得做一番阐述。曾几何时,韩东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诗歌主张,是对中国文学其价值意义长期以来由党派确立和体制灌输的一种反拨。至今为止,从诗歌语言学的观点出发,这种论述亦属革命之思,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我们生而为人,呱呱落地,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客观存在的外部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这个世界是眼见的还是语言的?
作为密西西比河上的一位游客,听导游的介绍,通过他的语言媒介,我们是该眼见为虚,还是该信任那是一种精确的语言传导?这不仅是巴门尼德等先贤观照世界的方式,此种睿哲之思就诗人而言乃是基因自带、题中应有。
在诗人这里,诗歌可以是“专注于命名的思想”,存在的现场是可以被新的语词所命名的,从而在诗性中否定存在或者确定存在即是非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韩东这首《可不可以这样说》实是阿兰·巴丢式的一种语言实践。

【附】

读海明威

我再读一本三十年前的旧书,
书页已经发黄变脆了,
像被岁月之火焚烧过,
而火焰已经熄灭。
揭开的时候寂静无声,
它的分量变轻了。

这是我带着身边的唯一的一本书,
被置于包中或者枕边。
硬汉已死,译者星散,
书籍本身也岌岌可危。
只有那些打猎的故事永存,
并且新鲜,就像
在一只老镜头里看见了清晨。

(选自韩东诗集《他们》)

顺着枯草中的马粪

牧场上的一匹马死了,
马粪遗留人间。
如此多干枯的马粪,
和它生前一样没多大的气味。

顺着这些枯草中的马粪,
你能知道那马到过哪些地方。
栅栏边上几乎无处插足,
它一定是边吃边拉,
并将脖子伸过了铁丝。

小路的另一边是一个开放的牧场,
绿草茵茵,山岗起伏。
有一大群牛或卧或站,
牛眼忽闪,可它们
再也看不见囚徒老马啦。

我们也没看见过它
从来就没有过。
主人告知了它的死,
这才知道它曾经活过。

顺着这些枯草中的马粪,
我们想象了它风吹雨淋的一生,
但这并不是马儿典型的一生。
旷野里孤独的灵魂,
只有粪便遗留人间。

(选自韩东诗集《他们》)

三月到四月

三月到四月
我记得你多次离开
船头离开了原来的水面
船尾压平涌起的浪
又溅起另一些

五月,我的房屋
就要从水上漂走
像一根断木或新枝
我们中的一个将成为
另一个离去的标志

或许不动的是我
在听觉的时间中
我已固定了多年
岛上垂下折断的枝条
抓住你后又被水流带走

回想四月,我怎样沉浸于
绿色的水域,观察
某种发光物的游动
你的闪烁带给我熄灭后的黑暗
我已被水击伤

六月前面是更开阔的海洋
我只能从星辰的高度爱你
像月亮爱下面最小的船只
一去不返但始终是
海洋上的船只

(选自韩东诗集《你见过大海》)

抓鱼

夜里我们去抓鱼,
为抓鱼我们走夜路,
走夜路是想大家在一起。
这么好的晚上要是不在一起
我们就睡过去了。于是就去抓鱼。

我们抓住了,抓住了,
左一条,右一条,
像夜那样光滑,
像夜那样冰凉。
鱼在睡着的时候最好抓了。

后来我们把鱼都放回去了,
就想把我们自己放进了这条沟。
把抓到的鱼放回去,
这样往回走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选自韩东诗集《你见过大海》)

山中剧场

十二岁他就看中了这块地方,
想象着一个山中剧场。
直到四十五年后我们看见了实物:
原木打造,四周崖壁环抱。

剧场有了,我们和他一样想像观众。
人们驱车从周边赶来,整整四千,
只能容纳六百人的看台根本坐不下。
应该是夏天,镇上的旅馆都住满了,
旷野里到处都是帐篷、营火。

此刻暮色已深,但剧场圆形的轮廓依稀可辨,
赫斯托夫走下看台,去下面和我们说话。
盆地的环境使回声四起,并不需要话筒。

四千鸟兽在山崖上呐喊,
四千或者四万只虫蚁静默—
为赫斯托夫的诚挚,为他那颗伟大的演员的心,
为这山中无人的剧场。
所有的这些我们都听见了。

(选自韩东诗集《他们》)

西蒙娜·薇依

要长成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为了向上,不浪费精力
为了最后的果实不开花
为了开花而不结被动物吃掉的果子
不要强壮,要向上长
弯曲和枝杈都是毫无必要的
这是一棵多么可怕的树呀
没有鸟儿筑巢,也没有虫蚁
它否定了树
却长成了一根不朽之木

(选自韩东诗集《重新做人》)

读薇依

她对我说:应该渴望乌有
她对我说:应爱上爱本身
她不仅说说而已,心里面也曾翻腾过
后来她平静了,也更极端了
她的激烈无人可比,言之凿凿
遗留搏斗的痕迹
死于饥饿,留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
她的纯洁和痛苦一如这件事物
白色的,寒冷的,谁能躺上去而不浑身颤抖?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首宇宙是满盈的。”

(选自韩东诗集《重新做人》)

日出谣

如果天气好,
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起床时总是日出时分,
我和太阳不期而遇。

很多个日出的早上,
很多个太阳,
景观从不相同。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从海的另一边静静地跃动,
只可遮蔽不可阻挡。
世界在几秒钟之内
就有千万种变化。

有时月亮还挂着天际,
像一片消融的薄冰。
飞机飞过我的头顶,
海上驶过一些缥缈的船。

空间被霞光撑开
并进一步扩大,
里面装得下一个大海。
我的祖国却不在其中。

这里日出之际,
某处的太阳正在落山,
朝晖和晚霞同时落在了
异乡人的肩上。

啊——
这同一个光明灿烂的太阳,
如红艳的心升腾,
如黯淡的心沉沦。

(选自韩东诗集《韩东的诗》)

可不可以这样说

在密西西比河上的一条支流上航行
导游说,那是一条小鳄鱼
(它喜欢吃乒乓球一样的白色的棉花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是一只小乌龟
在露出水面的枯枝上晒太阳。
那是一条小水蛇……那是一头小野猪……

我们是密西西比河上的游客
但也是这个美丽世界上的游客。
可不可以这样说,啊,那是一个小女人
……那是一块小奖牌(纯金的)?
那是一个鳄鱼皮的小包包,或者
野猪皮的大皮鞋……
我们只是说一说,然后就顺流飘走了。

(选自韩东微博 @某人韩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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