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云的现代理解

◎王心



关于云的现代理解

 

我放置了一个海港迎接你

你在众人中透亮,东海之滨有殊色

两头尖翘的渔船,苍褐木,立直桅

收束在黎明前的暗光里

像一排听训的公马委顿于铁锈

只探出小浪的触角,“啪唧啪唧”

静谧是至为庞大之境

海道逐渐变宽,风从背后来

吹散船工燃起的烟雾,他的眼神躲闪

对舷侧泛出的水花白有些厌烦

因为看过太多,对此不再有新想法

甲板上濡湿的渔钩缆绳则是斑驳的油黑

 

我的视力向前方掠过浩渺的海线

长古的粼光被一一点亮,唤醒

海有十万八千里,此刻在陆地外

懒洋洋一匹丝绒兽,耸动着,小尺度放荡着

是蜂巢、胭脂蜜和奇异飞天的会饮

我暂时中止于浪尖无休止的突进

仿佛一人之力也应许采撷繁茂的瞬间

——直到重新开始,下一秒,被不可说者

仁慈地放下,不自知曾经向他者全然敞开

我的旁观一度动摇了在暗处的影子

让浅海被动交出单个季节的违例品

含混的,不同于日常,不同于以概念存在之物

有时,我试图恢复过去的声调

像远飞的海鸥又意外折返,选择某片水波

或一小段桅杆,这其中有歧义吗?

它必定小瞧那些只占有固定频段的人

 

是陆海对立塑造了我们的反面?

站在填海造岛的前沿,浪也被安抚了

我无法想象一个大陆曾经的延迟者

如何长期隐身于严峻的威慑

“狮子的儿女将变成海中的鱼” ①

一种预言式论断,或一种戏谑

于如今,却更多是一种过时的可能性

以至于因畸变电子图景而夺魂的我们

无从领略半裸海盗和捕鲸人拓荒的长途

几乎被彻底地陆地化,一种反历史?

当北方干燥的冬天接续多雨的夏季

成团的云自海上来,蜃楼状的云团挟巨型雷暴

衔威而至,倾注最大雨量在昼夜难安的荒原

“我身心的海岸线都叛变了” ②

这一次,我来得及在乌云合围前写下什么吗?

关于海陆之际紊乱的云图,关于抑制不住呕吐的海

 

2019

 

注:

① 13世纪的英国预言,见卡尔.施米特《陆地与海洋:古今之“法”变》。

② 仿奥登《悼叶芝》,“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云图

 

下午四时,冷空气变灰了,云层厚如阡陌

在天空播种常能收获阵雨

这不是人心安慰剂,天旱时却比音符管用

云朵溯流而上,去到结霜早期

“我是你受寒、忧惧的结果

源于热在冷里突变的质地

我的蓬松,是因为对已有想法无甚把握”

 

长空不过是长河变幻,已逝的人在其间

唇色发蓝,向往未发生之事

十年用于长考,从雕塑里成型

每逢夜深,云滴将点燃,照亮西去道路

“当无数个我相遇,我会慢慢长出六臂

像微型风车,着迷于不能目视之物

我的明灭,涂暗你记忆的磷火”

 

接着会更冷,整座城市如冰雕

在海绵底座上滑行,折翼的大船

逆光前倾,收束湿雾如同收束侧帆

减速时,迎面而来的山川竟是旧识

“降落,是化身的过程,柔软外套紧缩

我不能选择我的舞台,或许与你相遇

或许不会,我的旧友,是否都已入睡?”

 

“我还记得当年,小溪从山涧滑落,繁花印入水中

同一滴水珠的两面,昼夜相接,水像是磨擦而生的语言

一场山火阻断前路,我们已一同流淌了千里

正开始相互厌倦。就此道了珍重,我的身子变轻

四肢透明,丧失视觉,随气流上升

这是火与风的乱世,不通音信才能彼此相安

 

“高空气温很低,像一把刻刀,强迫我从无形里显形

为了悬浮,我得长出新的四肢,并从碰撞中

获取视力,不断吸附水汽——有人把这叫作知识

当混乱结束,我不透明的身躯

开始包裹一枚硬核,他们说是绝热和过冷的后遗症

而我以为,或许这一切都是为此发生

 

“如今山川依旧,不过是指针损坏的罗盘

是无序高寒标识出细节海

我俯身覆向,被流言削薄的山棱

掌心仍有波涛,足以捂暖经年绿树芽

大河是叶脉中一线天,循微细之途

我重返历四时而无终结的东行”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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