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少女

◎刘会子



◎象牙少女

我完全不信任,浑然天成的美
看,如果不怀好意地拿出一面镜子
——这是我继承来的国字脸
太阳穴凹陷,眼睛上挑到令自己胆惊
并且,和留白过多的面颊不成比例
“我对你诱人的小微笑唇,简直无法自拔”
这简直是我一辈子最难以自拔的慌话!
于是眼光会张开规尺: 瞧,鼻翼过宽
下颌过长,过阧;发际线可以略微上调
胸围,腰围,臀围,天哪无可救药!
如果有一笔钱可以请来一位皮格马利翁
该多好!将一座失败的人像彻底敲碎
然后给予她新生: 一张埃及艳后绝伦的脸
维纳斯的双臂,腰腹,宁芙的腿和脚
另外,给予她全部的期望,和爱!



◎题材

想想一个女人,为她的题材所折磨
这局限着她的三个房间,一个四平米
用来吃;一个九平米用来睡和做(恶)梦;
还有一个十六平米的客厅,用来等待
等待两三个好友像光一样步入黑暗,
有笑语,有争论碰响青色酒杯的清脆;
以及其他用来待命和改写的凌晨与子夜。
我不能指望灵感光顾这里,像酒一样
使人头脑发热: 看见挂烫机正在摇旗呐喊
甩一甩头把眼睛睁大——灯泡在灯罩里
书在书架上,马桶在厕所里,筷子和勺子
铁锅和菜刀在厨房,而画像挂在墙上?
这儿的一成不变比变化更让人感到安慰
但更可怕!我被一个意味卷进了滚筒
它那几乎是禽兽的难以满足的果腹,
我放下书,等着看笑话似的听它嚎叫
日常皆有诗意,那么这把持不住其涡轮的
洗衣机,想想吧!你能写出点儿什么?
要想人之所不想,要另辟蹊径且是前无古人
“哦!亲爱的,我的V领小黑裙和你的牛仔
正在超能皂粉逼人的神奈川里面冲浪”
这代表什么?我们爱的正欢?或者精疲力竭
今天早上的你并没有昨天晚上那么爱我
今天中午的你甚至没有今天早上那么爱我
而今天晚上的你比今天中午只是看起来爱我
或者,像可以具体到底,仅仅多爱了一克
也可以把抽象进行彻底,那个无法被笔触
拿住的,天花板上夜夜失眠时会显形的幻象
——那个男人,口中有白蟒在往里头钻
手脚被绑缚的十字架坐实了睡房的骷髅地。
啊,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在爱里拼命爱
在杰米熊拼命向孩子的父母夸他表现如何好
而回到这里,没有诗和书则万事皆休
她从列出一份长长的家务清单开始着手!



◎初恋

所有少女矜持的城墙,都是用甜言蜜语攻破的
吻用作奖章,手用来投降,心向须眉归顺
那软暴力中能提炼温柔,那背叛将哭成泪人儿
那第一次不会一袭白纱地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
——我的初恋终结在了模具工厂,
那个男人,生着茧的粗短手指上。
琼瑶似的言情故事: 女一号设定为丑小鸭
长得不必美到艳压群芳,但特别,满肚子才气
相遇的地点要富有戏剧性,那就酒吧吧!
接下来男一号出场,英雄救美人人都喜欢看
情节将继续在两人的眼波里起伏,推进
考虑到观众可能会失去兴致,女二号很有必要
不断抛梗,女三号,女四五六七八九号……
好了!给你纸巾和痛苦,故事到此结束。



◎ 断章
 
1.
当灵魂沉醉在幸福的盲目之中,像唾液哽于咽喉
“她得聪明才懂?——黑衣和沉默适合每个女人”
哦,一定!她不曾向任何人屈膝,总是没有白费
那足足制出了一千克爱的那一小撮阴部的自尊
 
 
2.
滑道并不滑,突发的童心没有使我们一泻千里
时而慢吞吞地下挤,时而卡住,两坨成年的肉毒!
你说: 这完全像天真正经受着消化不良的折磨
两个加起来年过花甲的人,有一个捂着屁股下巴
 
 
3.
这个造化的院子里,花朵多过了果实
最高的山峰横亘在父女、夫妻和儿孙之间
那一片云哪,已从这个肩膀跌进另一个白河边
嫁接了两次的桐树,到底是再没有春天
 
 
4.
“骄傲有所降低”,自信的双乳因缺乏脂肪而下垂
在那好奇和感受交织的腺体里有错觉不断增生
没有头脑;但却有如此多活力不足且无用的卵泡
内疚使内分泌失调;而嫉妒比宫外孕还要致命
 
 
5.
不完全死亡;也没有完完全全地活着
一双收进枕头里的眼正狠狠地窥视着人间
“你家是哪儿的?你叫什么?你的父母是谁?
别哭,无论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想死!”
 
 
6.
童年彻入骨髓,那一股股来自但丁的阴冷
却又不同于他的女人的道路,比输卵管更窄
必须承认,速度够快也赶不上下一个出口
当你感到终于战胜它就好像子宫面临着切除
 
 
7.
如果真有夏娃,你就是那个吃了我苹果的亚当
如果伊甸园也存在,那必定是这客厅,书桌和床
如果我们有一天会被上帝驱逐,只是因为不再爱了
而遗忘定会大呼: “钉他十字架!钉他十字架!”
 
 
8.
伊卡洛斯,或仅仅是一只偶然的
无足轻重的苍蝇,不要命地撞击灯罩
煽动另一个版本的小号翅膀,接近它的太阳
会像他一样死去,但化悲剧成了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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