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海四章

◎天然石






海在写诗。海在创造。海创造什么?海创造一切。海就是一切。海创造自己——另一个自己,多半时光它创造自己,它是自己的一切,它自己就是一切:一个海加另一个海就是一切加在一起。有时它一次创造出许多个自己,那时海是一个诗人,因为创造力是诗人的专利。有时它什么也造不出——这样的时刻很少有——甚至一片水域,那时它就是真正的诗人,因为这也是诗人的专利。
一个海有时只不过想创造一个海,可是它却毁灭了两个海。
一个海只不过想在自己里面洗个澡,却差点溺死。
一个海只不过想告诉你它是海,它却抛给你一座山。
一个海只不过只是想——其实它并不想想。它就想这样。
一个海说它发誓此生再也不做海了:它厌烦了。它明白了。它抗议。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做海,否则它可能因此而死去。可是海依然是海。
一个海说来吧,加入我;让我加入你也行,我们一起创造新事物。可是海依然孤单一个,独自创造着旧事物安抚自己。就是这样。
一个海说我要和上帝交换位置,我不认为我做不了他所做的事。我只是担心他做不了我能做的事。海依然是海。
一个海说假如我是天空,我不会让自己如此单调。除了云;除了日、月、星,它还拥有什么呢?有时我真想赏赐些什么给天空,只不过我不知道它需要什么?我放弃了。
一个海说不要梦我,我不在你的梦里,你梦里的不是我;我就在你的面前,如果你爱我(你随时都有机会)——当然我不可能接受你的爱,一个海,除了海它不会接受别的。但你尽可以爱我,我赋予你这权利,尽管也许我没这权利。
一个海说别学我,做海太繁琐,因为海就是繁琐本身:因为它几乎能做任何事,但它几乎不能做任何事(如果你真的什么都能做,你最好什么也别做,这是忠告。)但若你真的想学什么,学我。
一个海说我是一个海。你不是。你尽可以是。你不妨一试。祝你好运,我爱你。
一个海只不过想创造一首诗,可是它创造了一个海。它感到无比满意。 




对话


一棵树说我是一棵树。对,就是你梦中的那棵,你窗外的那棵,你摇篮旁的那棵,你墓穴边的那棵......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是我自己的树。你还是你自己,你还属于你自己吗?谁有对一棵树要说的话吗?

我是一只鸟。我没啥要对一棵树说的话。我刚刚清洗完我,孩子,丈夫的外套。我腰酸背疼。我心神俱疲。我要唱歌了。歌就是为了鸟而生的,或说鸟就是为了歌而生的。有谁有对一只鸟要说的话吗?

我是风。你休想捉到我,这不怪你,我太过敏捷,这是我家族惯有的风格。我没有对鸟要说的话。各位知道吧,不久前南太平洋发生了海啸,死了很多。有人因此数落我(当然有我的一份力。)我说过这是我家族惯有的风格,你怎么看?有谁有对风要说的话吗?

我是夜。有谁能请我喝杯咖啡吗?有一百年没人请我喝过咖啡了,我都忘了咖啡的味道了。我对风没什么要说的话。我在发烧,当然不严重,我自个完全能承受,只要有咖啡。有谁有对夜要说的话吗?

我是鼹鼠。有人还记得我吗?我拿过你家的东西,但情非得已。我已经原谅我了,我想你一定也是吧,祝你好运。但愿此刻太阳不在场,在也无妨,我没有任何针对性,它要是不在更好。我沉睡的太久了,四肢都迟钝了。我没有对夜要说的话,我太过了解它。有谁有对鼹鼠要说的话吗?

我是草。我是草。我是草。我只想说你们可以随时把肚子里的废物倾倒到我这。记住,随时。不要感到难为情。我没有对鼹鼠要说的话,它说得够多了。有谁有对草要说的话吗?

我是石头。请从我身上下来。你,你,还有你。太不像话,老踩在人家身上,这好玩吗?我没有对草要说的既然它已从我身上下来了。有谁有要对石头说的话吗?没有吧我想,那就散了吧,你们这样聚在一起会妨碍别人的,因为你们已经妨碍到我了。我要睡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再见,祝你们出现在石头的梦中。




树与麻雀


一只麻雀栖息落在树上。只是看,别思想。假如你懂你必须得进食,你准知道这是在聊天不是做诗。

麻雀说,我栖落在树上时树也栖落在我身上。我们都栖落在世界上,世界也栖落在我们上。我们互为存在,互为世界;我们是单个也是整体;是二也是一。你尽可以质疑,事实就是如此。

树说,尽管麻雀和树亲如兄弟,但树是树麻雀是麻雀这个毋庸置疑。

麻雀说,身为麻雀我也可以像树那样安分守己,尽管这对麻雀来说不太合乎情理,但麻雀不仅仅是麻雀也可能是别的或一切,这个一切也许包括上帝,这观点也许你不同意,但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树说,有只麻雀走进我,但丝毫没有影响我。除了我谁也不能让我动情或生气。麻雀有时可能搅扰我,但都在我允许的范围。有无麻雀我都在,我都拥有,我都是我。

麻雀说,假如我向树求爱,不管树是否同意,都和它和我毫无关系。仅仅是爱在作怪。爱需要关系。爱产生关系。爱就是关系。

树说,假如我爱上麻雀,这不是逻辑推理,仅仅是假设。这就可能是事实:无论麻雀是否愿意,它的存在都丝毫无增损。

麻雀说,假如我想在树上建家,我的家已在树上;即便树严厉禁止,甚至不允许我在选定家的地方落下一砖一瓦;家不仅是实体上存在,也是理念上的不在,不受任何因素左右,像爱。

树说,假如我把麻雀赶开,其实它并未真的走开;它的形象会永远留在这,和我和你和世界同在。

麻雀说,假如我变成一棵树,而树变成了麻雀,我想我不会接受一只麻雀的求爱。我太过了解麻雀。过于了解只产生故事,没有诗。

树说,我敢说就敢于对我的言行负责。做为一棵树肯定是最好的,不仅仅因为我是树,别人(麻雀)不是树。我对树太过了解,了解(是开始也许是终结)好过盲目崇拜。

麻雀说,假如树死了(倒了),那麻雀也会死去;至少在某一时刻死了;死具有绝对的号召力,感染力和无能为力。但甚至这也仅仅是常识问题。

树说,要实际。面对一只麻雀,我就不准备说别的。但若别的话题更能引起你的兴趣,我就可以把麻雀的事暂时置开;凡事要因时就事。我不认为麻雀对此有异议。

麻雀说,是的,我认同树的看法。
尽管我有我的看法。说说你的看法吧。人人都该有看法。我说的够多了,现在正适合闭上嘴巴。

树说,就是这样。只能这样。还能怎样?

一只麻雀栖息落在树上。只是看,别思想。
假如你懂你必须得进食,你准知道这是在聊天不是做诗。




一个石头


准是有人刺激了石头......因为它说它不想做石头了。它说假如我天生是一个钻石,景况就会大不相同。人们可不会像面对石头 那样面对待钻石。他们会争抢着向我献媚而不是数落;卑躬屈膝讨我欢心 而不是鄙视;他们会说跟我走吧,你就是我的天使。人人都想把我据为己 有,事情就会复杂化,戏剧化,诗意化;甚至会发生桃色事件,伦理事件 ,流血事件......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无需赘述。

假如我是一朵花呢?一朵玫瑰花,长在荆棘丛中。荆棘会嘲笑我说我是一 个怪胎荆棘;说长成我这样肯定无人爱说既然独自一人没有玩伴不如识相 点趁早自行走开......他们说的我明白但不会放心上他们可是我的保护伞 我的盾牌当你是一朵玫瑰生在荆棘丛中这是多大的福气人们排挤你打压你 算计你无非是表明他们在妒忌在眼红在心焦渴望不得自惭形秽......抱歉 我的语气有点重但这是石头的方式。

假如我是一只鸟呢?这道是更应和了我目前的状况:我一直想做个环球旅 行,而一双翅膀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不觉得鸟是自由的化身,我觉得它更 像一首诗:翅膀是诗句,羽毛是词,歌声是韵律,爪子和喙是节外生枝, 方向是意境;这样讲可能有点牵强,不过我觉得诗应该就是这样子的,或 说这样才是诗;尽管我不会做诗,但如果我真的写了一首诗,它准符合这 个准则,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风格?

假如我是一条鱼呢?你喜欢什么鱼种?鲫鱼?鲤鱼?草鱼?金鱼?鳗鱼? 鲨鱼?鲸鱼?美人鱼......我对您不知轻重的口味不感兴趣;我这样问 仅仅是出于好奇,和您本人无关;我知道您喜欢鱼的方式无非是眼睛鼻子 舌头牙齿胃肠道肛门我没有说心并非是说您无心您自然有心只是我无意成 就您的美意除非您不介意我这一身木马鲤痘疮艾滋。

假如我是个孩子呢?故事就变得戏剧化。人们面对一个孩子绝不会像面对 一个石头那样......人们会说看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他们会问我来自何处 是谁家的孩子?我说我谁家的都不是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会说一个可 怜的孩子;他们问我的父母是谁,我说我就是我自个儿的父母。他们会说 一个傻孩子;他们甚至想领养这样一个孩子,可是我说谢谢我不接受领养 ,我自个儿领养我自己。他们说一个倔强的孩子,然后摇头叹息地走开。

假如我是一个美人呢?那一定很妙,无论我走到哪身边总有一群追求者羡 慕者或嫉妒者;我会当众宣布除了我自己我谁都不爱,他们都可以死心了 ;而他们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美人的傲慢;我说我可不是开玩笑相 对爱情的枷锁,我更愿一个人独自终老;他们说这是自然这就是美人的谎 言;于是我不再说话,我有意把自己禁闭;可是追求者反而更多追求的方 式反而更疯狂。于是我就会陷入苦恼,美人才有的苦恼。他们那么多那么 激情质量又那么好我真是无法抉择最终人老珠黄终老一身这就是美人的归 宿。

假如我是上帝呢?恕我冒昧——那才有意思呢。人们带着健全的心,病态 的心,红心,黑心,热心,冷心......四面八方赶来向我膜拜祷告,我却 带着上帝的威严回应一颗石头心。哦上帝原谅我胡说八道如果哪里冒犯了 您请谅解我不过说出了一个石头的想法。有人说石头不该有思想我反驳倒 不如没有石头可是上帝的宫殿不是石头建造的吗看来石头并非一无是用当 然这也只有石头能明白。祝您一切顺心如意可爱的人,再次相见我依然是 石头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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