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棵秋天的树

◎西厍



水杉

水杉是入秋以来最早脱去外套的树之一
我喜欢水杉主动和坦然的态度
它不屑拖泥带水的秉性也是我所心仪而
学不来的。人们或许以为这种
连讨价还价都不会的放弃是一种耻辱
我却为自己缺乏水杉的勇气
深感羞愧和不安。它直接把骨骼交给西风
一言不发的肃穆其实是在说
请弹奏我,请把我裸露的每一根骨头
都当作琴键,请奏出我深藏的乐章
我对春天和夏天的热爱,都已经被我
用细柔的针叶弹尽,它几乎是无声的
稀缺的、毫不张扬的温柔和酸楚
而我对秋天和冬天的爱必须用骨头弹奏
必须是瑟瑟瑟瑟瑟瑟的呼啸,必须是
尖锐的、疼痛的和同样稀缺的
——这也正是西风眷顾我的方式
“是的,”我喃喃自语,“这也正是
我所不能退避的命运和热爱的方式。”


青杨

这也是一种因为过早脱掉外套而
无从收获美誉的树。它生就高峻的形体
在这块平原之上几乎超越所有
芸芸众树。但它依然是平凡的
不曾被赞美诗书写过的、次要的树
缺乏骄傲的资格和主观意愿
它天生是谦逊的,却因为努力接近
云的高度而被误会。它在秋风中瑟瑟有声
却并非在作自我辩解,只是一种
生命的欢喜,一种脱掉的欢喜
当它脱尽在舞蹈中仪态万方的叶子
当它从舞蹈中脱身,裸露的肢体显得
如此干净,像某个未被污染的
思想的原形。它获得的自由却不被
人们所欣羡——很显然这是一种
未被普遍认知的自由——当人们抬头
他们所认知的,仅是所见的空洞
而青杨把两个鸟巢几乎托到了云端
两个空空的鸟巢,难道不正好是两个
思想的果实被供奉到了高处


榔榆

借助标牌我才得以重新认知
这一身铁锈或豹纹的树种
在抚摸和轻拍中,在向未知的植物学
低头亲近的过程中
我确认自己的无知是多么不可原谅
“榔榆学”,这我所私自命名的
植物学分支,很快成为我的
又一章兼具美学品质的圣经——
这美丽的冠形所拥有的穹窿
和它在秋风中变成了红色的细密树叶
多么像一座教堂和它
接引阳光进入神圣空间的彩色玻璃
在秋风中,它们的持守平静而
隐忍。非宿存至明年新叶绽放
这些玻璃一样透明的卵形旧叶
断不会轻易凋零——
在某种被突然唤醒的觉悟中
我重新收拾虔诚——而对它斑驳的
神授锈迹的一再触摸
无异于灵魂在接受某种摩挲
当我默念它的小名:小叶榆
我知道我将获得又一灵魂居所


榉树

这是唯一开宗明义把自己
高举于世的一种树,却又出奇谦逊
在春天文质彬彬,在秋天亦然
所不同的只是春天的榉树
多么像一滴湖水浑融于阔大的
纯粹的绿,而在秋天
则以一笔明亮的褐红成为秋色赋中
出挑的旋律。它有秀挺的风仪
坚硬细腻的质地也能从灰白皮色上
轻易窥得。可以断定的是
它几乎为一首赞美诗准备了
所有美德。当一阵风吹过
尤其当阳光透射过律动的叶子
它几乎就是一部音乐在秋天奏鸣
那闪烁的金属光芒
几可救赎我于习常的慵懒和怠惰
在秋天的一棵榉树下消磨
人世之片时,退而费神赋就
这自适的文字,岂非额外的好运


朴树

作为榆科朴属植物,它兄弟众多
是沉默的大多数
作为这块平原上的落叶乔木
它亲近村落,看家护院,荫庇乡村生活
和众多兄弟一样籍籍无名却
恬适如故。它喜光、耐阴、热爱炊烟
在湿润的气候里如鱼得水
土壤酸碱瘠薄,对它而言都一无所碍
春天时,它头顶圆满树冠
专事收集鸟巢,和鸟巢中溅出的
稠密的啁啾、阳光和雨水
这些大自然最简单的乐音元素般
从它的音乐盒中铮淙流淌
“世界再糟糕,在朴树那里,
总还能领受一份素朴的美好……”
即便时间深陷于秋天腹地
它的冠冕再也盛不住丰富的阳光、雨水
和鸟鸣。“但是一棵朴树的爱始终是
深沉和干净的。就像阳光
雨水和鸟鸣,就像朴树本身。”


下午三点的杨

我说的不是杨先生或杨小姐
我说的是三棵或五棵杨树,在下午三点
在阳光下,雍容地摇晃
有限的植物学知识不足以
让我在黑杨、青杨和白杨之间
作出确认,不过它们在阳光下翻飞的
卵形叶和端直高耸的树干
坦承了它们的基本身份
它们正在用一种新的澄明,替换旧的澄明
——绿的确是信条,但它们不用恪守
背光处的秋意虽然尚嫌喑哑,但在迎光的一面
一只小铜号正轻轻吹起
这在夏末的风中就过早显出秋意的植物
几乎可以用来定义整个秋天——
我喜欢它们在窗外轻柔地奏鸣
风过一阵,就是一阵小小的喧哗
这下午三点的杨
每两片叶子都是一对摇人心旌的小铜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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