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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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诗十五首 刊发于《中西诗歌》2018年第4卷)

◎余笑忠




◎愤怒的葡萄

干瘪、皱缩的
我们吃,我们吃
一颗颗微缩的老脸

酿为酒液的
我们喝,我们喝
如歌中所唱:让我们热血沸腾

落在地上
任我们践踏的
我们踩,我们踩,一群醉汉起舞      
      
当野火烈焰腾起,每个人
都有向那里投去一根木头的冲动
投掷的冲动

仿佛真有一种葡萄,叫作愤怒的葡萄
2011.10.21


◎小树的立场

痛恨是容易的
霹雳降低了天空的高度
极端是容易的
像一个人宁愿死去
而不再受累于死亡
呆滞的玻璃珠是容易的
任烈日炙烤,任大雨倾盆
癫狂是容易的
一个醉鬼转身,扬手,掷出的飞梭
也许正中靶心

黄昏时驱车经过一座监狱
有一位朋友正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他记得围墙上有一棵小树
所有的神秘都集中在它的身上了
那棵小树,它每每长高一寸
日出时,围墙便矮下去一分
日落时,围墙便高出一分
2015.4.12


◎诱人的排比句

一棵树被锯倒
一棵树在倒下时
决然摆脱所有羁绊
扫荡了相邻的枝枝叶叶
一棵树罪人一样倒下,自嘲
为时已晚
被砍掉枝桠
被简化为木头
被削掉寸寸肌肤   
直到它服服帖帖
转而承受一切:作为餐桌,作为衣橱
作为我们屁股底下的座椅
作为爱巢,作为淫乱之床
作为一条破枪
作为镂空的器具,作为木鱼      
作为纵情歌唱的音箱……
在无限多样性的排比句面前
我就像一个盲人
被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领着
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往哪里
他总是说:跟随我,我就是你的手杖      
2011.12.26


◎自约格·德慕斯独奏音乐会归来

我嚼着
摊放了一天变硬了的面包片
咀嚼的速度变慢了
这是午夜,大部分的灯
都已熄灭。还在亮着的
格外明亮,甚至耀眼,甚至
像一个死扛着的傻瓜
想想那些灯   
受制于额定的功率
受制于电流、电压
受制于我们的手,一开就亮,一关就灭
即便同时亮起同时熄灭
这一盏,与另一盏
不会互为伴侣。那钨丝
需要纯粹的真空
在正常使用与即刻报废之间
没有阵痛。没有过渡期
没有婴儿期。没有垂危期
没有垂青。没有垂怜
它们不会想起
从前,摇曳的油灯
可以拧高灯芯,增其光明

为远去的巴赫、舒伯特
我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借远处
以及更远处,灯火之余光
2014.5.17-18

注:约格·德慕斯(Jorg Demus)系奥地利著名钢琴家,2014年5月17日夜,85岁高龄的他在武汉剧院为听众演奏了舒伯特《罗莎蒙德变奏曲》、《第21号钢琴奏鸣曲》,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等名作。


 ◎偏见之诗

拉小提琴的爱因斯坦
还是爱因斯坦
骑马的加加林
似乎不是加加林

这是可笑的偏见
但至少有一千个人赞同
加上你就是一千零一个

偏见有时灵光一闪
曾让加加林蓦然想起
他在太空所见,因而快马加鞭
但拉琴的爱因斯坦
不会因为这吉光片羽乱了方寸
音乐不与骑兵赛跑 
相对论不和流言赛跑

是被强大的理性世界
轻轻抖落的羽毛
还是汇聚暴雨之力
从山间夺路而出的溪流?
因而顽石、固守才是偏见?

既不为偏见正名,也不为
一切丰功伟绩加冕,那么
诗是什么?也许类似于
一个孤独的遗迹,或碎片
诚如鲍德里亚所言:
一个帝国瓦解了,独联体宇航员
还遨游于太空轨道
2017.12.10


 ◎Primo Levi

一个意大利诗人,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被解救
返回故国42年后,于1987年
坠楼身亡
有人这样表述:“40年后,列维先生死于奥斯威辛。”

痛苦如此漫长
我读他的晚期诗:
“在这样一个夜晚
一个诗人使劲拉着他的弓,寻找一个词
能够包含台风的威力,
血与种子的秘密”
威力与秘密
如果二者不可兼得,那么舍弃威力好了
也许,这会变得庸常

而为庸常辩护,无异于
为毫无血色的人涂脂抹粉
2016.11.26


◎进化史常识

人们用于评判衣服质量的措辞
类似于评判女性:色牢度,耐磨性

鲜艳的花朵早就知道,仅有色诱还不够
水果的进化史:为了贿赂贪吃的哺乳类
进而孕育出果实,其真正目的
是将种子藏在果实里

这近于神性的一面:不惜让种子
成为动物粪便的一部分
最终,它的领地辽阔
它贿赂过的动物种群,等待我们
给那些远去的背影命名

我们吃,我们喝
五谷果蔬、飞禽走兽
最庞大的杂食动物种群。口味越来越重
把玩着陶俑、木偶,供奉着神像
或许,我们也有某种神性——
凭磨破的衣服,缠过绑腿的脚
宏愿、废墟、灰烬、太空垃圾?
——只有天知道,只有外星人知道
2013.2.8


◎潜水者

每一个潜水者都是在
水下祈祷
      
每一个潜水者都试图缩小为      
一尾鱼
或者在母腹里,以倒立
替母亲祈祷   

每一个祈祷者都尽可能
持久地祈祷,连睁开眼睛都是多余
连呼吸都是多余
      
起身时,他几乎
是被拯救出来
2011.12.6


 ◎没有…… 

公仆意味着:没有人赞成
轮胎过度膨胀

价值意味着:没有人会把纸币
投进许愿池,哪怕是小额纸币

论及真诚,没有人比得过疯子
不过问题是,两个疯子
常常会闹得不可开交

论及无情,没有哪个屠夫
会对任何一头
待宰的牲畜另眼相待

贿赂:亡灵也有撒娇的时候
没有谁在痛失亲人之后
不会受点皮肉之苦。讨好它吧

追悔:鸟儿群集于电线上
一只飞走了,没有任何一只
会留下来

虚无:远山与天际相连
永久隐身的人没有消失,只是属于
不可触及的高远之乡。因而

梦想是:星星
貌似在谈论我们,但没有人
能把它们纳入自己的账单
2017.11.9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叫一个疯子松手多么难!
于是,今天我想写下
第二首诗

从4000枚海龟蛋里,将会产生
惟一的幸运儿,惟一的一只
可以步入成年的海龟
因此可以推断,每一只成年海龟
至少背负了3999枚海龟蛋的希望
   
那些泣不成声的数字推动着我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四月的雨连绵不断
明亮的花,明亮的新叶
父亲的坟头上,翻出的新土
也要尽力凑上绿草,好与故地相认

那连绵不断的雨水催促着我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春游的日子,我看到盲童的队列   
向我走来
我退到了一边。目睹他们 
并没有手牵着手,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仿佛那无形的手
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写吧,今天我要写下第二首诗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而某个老同行有言在先:
你必然对其中的一首不忠

我同意医生对登革热病人的忠告:
在哪里发病就得在哪里就医
去遥远的异地治疗,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转而寻找
今天写下的第一首诗

我找到了
一只失去了尾巴的狗
2014.4.24


 ◎我们叫它……

我们叫它引擎盖,其实它罩着的不止引擎
我们叫它后备箱,它偶尔很满,其实多数时候
空空荡荡
我们叫它赛车
牧人说,赛马前马匹要有适度的饥饿
适度的饥饿也许同样适合赛车手
我们叫它过山车
它同时是一个形容词
伴有大幅振荡带来的尖叫
而面对一辆散架的车
我们只能叫它一堆废铁
它同时也是一个形容词
带有滂沱大雨中铁皮的喧响
以及炎炎烈日下野猫野狗的屎溺
从当道沦为在野,它以绊倒某人
磕破其皮肉
要我们称它为:铁骨
2018.3.30


◎当有人说起……

当有人说起梦见我白发苍苍
我感到幸运
仿佛那是真的:我能活到白发苍苍
哪怕这只是他人偶然的一个梦
哪怕事实上,我已接近
白发苍苍,这也意味着
我将提前出现在晚景里
也因此而注定,将提前获得一种风格
但省略了其中必经的不幸
因为晚期风格,我的话语更有份量
那该多么幸运
但所有的白鸟都在嘲笑我
甚至死灰也不例外
好吧,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至少我已懂得哀矜,认定
它是一种白色
2018.4.5


 ◎毛 病

总是在就寝之前,关灯后
为寻找某物,又重新开灯
总是在眼前一黑之时
又鬼使神差,蓦然清醒
你以为好戏收场,皆大欢喜
这时冒出了真理在握的提词员:
“你的摸索是个讽刺
是你自己制造了黑暗
而你追加的光明,恕我直言
更像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眼。”
2019.1.1


◎替 代

泡脚时,发现手和脚
对热水的耐受力并非一致
手要强过双脚
用自己的手试水温并不完全可靠
用自己的手给别人试水温就更不可靠
你的体感舒畅,换做别人
可能会龇牙咧嘴嗷嗷大叫

苦修者乐于给自己施加惩罚
冷水浴,或以桦树枝鞭打自己
所谓畅快淋漓,都历经艰难的考验
而我们的所有不幸
根源于不明智的替代
一切颂圣之歌,都不惜
让我们换上铠甲、义肢,赴汤蹈火
2019.1.4


◎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

爱尔兰,圣凯文伸出手臂一动不动
飞临的黑鸟在其掌中生蛋

印度苦修者,终生抬起他的左手
直到肌肉萎缩,黑如焦炭

在我们有生之年
我们期望的不是舍利,不是坐化升天

在我们有生之年
有太多的前定,轮回。我们的期望
遥不可及,但依然值得为之祈愿

“在你眼睛的泉水里
一个被绞死的人勒死绳子”※
诚然,牺牲者只让绳子短掉一截
而愚蠢会助长恶行,当我们蒙上双眼……
2019.1.27
  • 引自策兰:《赞美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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