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岁月

◎修远



1. 时间说话

在时间的暗道里,我们穿越。
回到那个荒诞剧里。秃鹫在头上盘旋,
对我们像腐尸一般。不能随意说话,
可也不能装哑巴,还要说好听的。
在这里劳作是一种特定的角色
——劳役、惩罚、改造。
即使这样也比在广场上坐喷气式好。这里
起码还给了一丁点尊严。
 
围墙不高,没有电网
比奥斯维辛幸运。这么中庸的想法多可笑,
但活下去就是目的。文化的中世纪,
不需要其它的刑具。历史,不断地被翻版,今后还会有。
人们活在戏中,成了变脸的高手。
 
还好,尽管劳动等同于劳役。
还可以到小镇上取信,和家人保持联系。
这里的人们,还羡慕我们能填饱肚子以及
不明的身份。这就够了,够了。
 
冬天,大雪盖住了道路,东北亚的
寒流让这里冷呵呵的。想想那里流放的人,
夜半被冻醒,还在用文字发声,最暗黑的
日子里信念是唯一的支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血管里传出铜狮的低吼!黑暗中摇曳未名的油灯,
是我们,那就是我们。身体里挤满了断裂的冰层
那是河流开冻的声音。
 
 
2013、06、25
 
独自一人看五七干校有感!
 
 

2. 影子

我和他对脸坐着。
木炭从黝黑蜕变为一盆火,在眼睛里
形成对称的两个红点
他的关节在烘烤中逐渐展开
这远远不够,疼痛还没能够完全舒展
还需要更强大的力身体和疼痛才能分离

天空是一个没开封的
坛子,里面闷着一场大雪和心药
十指在更大的背景里,伸展
热量从手到胸膛,脊柱,腰腹,肌腱
直至脚掌,一个少年从此站立。
在淮河边,在大息地的边缘走着。
影子先是倒伏于脚下
很久才笔直地站立,与身体合为一体
冰冻的河面开裂移向那敞开的滩地
有什么理由,让疼痛那么长久地
一点一点地生长

我一定是你唯一的遗传
要么,怎会那么地方像你
当我的承受力
还没有长成,你的手就紧紧地抓住我
像一把钳子的虎口
而你说——痛,是一壶济世良方
而此时你伟大的沉默
该是一种怎样的传递呢!
那我该不该现在就和你一样吸食大麻
让我的十指不至于过早地佝偻。
你说呢?

火盆里噼噼剥剥的声音
把温暖
送到牛粪的土地。那些被下放者
烧土,砖窑,砌自己的高墙
像医生用针扎自己的死穴
从一间到另一间,土墙粉笔的图表上
排列号码对应了床号。
他们必须!
放下笔和词语;打起裤腿
在泥淖里拓培,梯田里插秧
挣公分换取口粮
而最终,是把所有的嘴统一成一张嘴
所有的行动集成为一个行动

2019、5、4


异乡人

1958年,他跑了
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是家里的老大
又是生产队长,有点权利的
小人物(小,破坏力巨大)
村头的小桥下,断裂的青石板
铁锹,显现了它的威力
两个姓氏,一刀断了
祠堂推了,脉细根断,安宁也就没了
村庄,积攒了成分的仇视

有他的消息已是十二年之后
他偷偷托人捎信给父亲
老婆带着四个孩子去了喀什
(风沙吹裂了皮肤,家乡带来的一兜土
也没能让肠胃融合这里的水土)
年底,七十三岁的父亲
最终没有逃过“宿命”,没病没灾地走了
他收到二弟的电报——
”爹,走了”!
他朝家乡磕了三个响头
在家里偷设了灵堂
一大家子也只能暗自悲伤

他始终不愿意提及家里的事
毕竟那是一条人命啊,尽管是仇家的
借着“运动”,他砸了陈家的灶台
断了他家的烟火。逼得对方自己走上了绝路
他不明白,解放前陈家可是
土匪啊!现在就成了”苦人”,当了家
把地主的帽子扣给了五叔。四叔成了
“一指教”——教主。盖着红戳的信
邮到海军总后,堂弟只好摘下了军官的肩章
断了皇粮,在村里当了民办教师

大儿子混好了,当了
供销社的主任。家乡还是不富
晚辈,来找工作的多了
告诉他堂弟当了大队支书,给家里办了不少事
陈家人气不过,没少去告状
他听了,就笑笑
1982年11月5日,他过了八十大寿
晚上,就闭了眼睛。他逃过了“宿命”
儿子报了丧。堂弟——
                    你爹就别回来了!照顾好你娘!

20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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