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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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尘埃》(外26首)

◎金辉



《蛙鸣》


这个早晨,蹲在水边
我想了很多事,又做了种种
可能的假设,感觉很好
直到脚踝酸麻
当我直起身来
环顾四周,方才发现
那些念头全都残酷得无法实现
首先,这条水底
冬天干涸,只有夏天才被注满
其次,这个封闭小区的
食物少的可怜
即使爬出去,也是茫茫的道路
最主要的,这里还有一只
可恶的流浪猫
即便现在蝌蚪成群
我们也不一定能在秋天时
听取一片蛙鸣



《蚂蚁上树》


一群蚂蚁爬出树根下的洞穴
顺着树干上一条
皴裂的沟壑,向上爬
树的主干分出支干
支干分出树枝
树枝分出树叶
树叶指向天空的无数个方向
最终,它们不知所踪
夜晚时,极少数回来的几只
带回一身荒凉的气息


《下雨》


所有的树枝都下起了雨,
我是最后一刻
最后一枝下起来的。

这个早晨,
做梦显然是不明智的,
我把自己放逐到一棵蒙古栎下面。

这是我离开人间,
忘却所以后,
遇到的第一件事。



《长城牌收音机》


爱慕虚荣
使我学会了撒谎,
但是我一点也不恨它
——过去它是晶体管的技术,
现在依然是这技术。
为了圆谎,我不得不
一点一点地努力,
证明给人看,
直到我不再撒谎。
但是现在我依然听收音机,
每天晚上,
难以入睡的时候,
彻夜地,它播放着老歌,
虽然我听不懂晶体管的技术,
或许,那就像
溺水的水手,
在水底自由地呼吸。



《做客》


一天一夜的大雨之后,
今晨的阳光继续照临这片草坡。
泥土下降了三分,草木
直直矮了一大截儿。
打碗花、一年蓬和蒲公英,
已不复前日的繁盛,
什么也不能将它们挽留。
想我到了这个年纪,
已经不再年轻,却是一事无成,
虽然还要继续苟活,
但神总是不在自己的居所,
什么也不能将我们挽留。



《凌晨四点的雨》


睡着睡着就和雨一起醒了
听着雨声浸透了窗户
不打算再睡。我曾经幻想过
以任何方式存在
但从未想过躺在雨水里


《一道光》


一群枯瘦的麻雀蹦跶在草丛里,
它们吃下草的种子,
但并不消化种子,它们
接着排出草的种子。
上帝在第一天就创造了光,
但并非为了照见后来的万物,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需要,
为了看清身边的混沌。
他应该创造一个万能的胃,
吞噬自己所创造的。


《国际经济》


我每天都坐地铁,
在相同的车站,相同的时间,
总能偶遇到同一个中年男人。
第一次我就知道他
在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谋生,
因为他工装的胸口上
刺绣着他单位的名称,
布料的质地和肘部的污渍写清了
他干的伙计和工资清单。
如果恰好在同一节车厢,
我们会搭上几句话。
三言无语地讲讲行业的大趋势
和单位的大形势,但我不知道
是不是真的。至于细枝末节的事情,
因为牵涉到太多的来龙去脉,
彼此也听不懂,他从未讲过。
今天早上,他说国际经济不景气,
效益也不好,单位正在重组,
从年初折腾到现在还每个说法。
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讲的事
正发生在昨天的报纸上。


《我去给你寄一封信》


地里打了粮食,
我们又卖了粮食,
但是我妈说
还是没有钱。
我去给你寄一封信,
那是一片树叶,
我把它撕裂了,
我喜欢夏天青草
收割后的腥甜味。
你不必回信,
因为没有钱,
你的回信也将使
事物变得不再完整。


《方言》


早年间,学会并使用
普通话和一门外语是何等的必要,
这事我妈都知道。
但是现在,那些必要
已经变得不必了。
我年纪大了,我妈也不再
为这些琐碎事操心。
在无人天和无人地,
我已养成自语和骂人的习惯,
我只使用我的方言,
这样更顺口,更解气,
更加地无所畏惧。


《赞美诗》


路灯亮了很久了,
路灯亮了多久,我就走了多久。
但我一直在走神,
却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的意外是
撞到了一条低垂的树枝,
来自一株桃树,
它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抚了抚它的叶子,
想让它继续安睡。
当我这堆“无用的热情”
走出十几米远,
依然能够听见身后
无数条树枝醒来的欢腾,
齐齐唱起来了
称颂母亲的赞美诗。


《又是一年端午回乡时》


在城里,你会不时地想:
如果要彰显声名,
至少需要一个人数较少的国度,
有较少的人写作,
又有较多的人阅读。
这想法,就像你
每天用胃吃药,再用肝脏解药。
吃药,解药。
但是在乡下,你不会这样。
桑树,你会联想到雷阵雨,
杂草,你大多已经回忆不出它的名字,
在草丛里,只有你的童年时的玩伴
还认得出,他从未离开那些植物。




《关于梦想》


上帝在干完自己的活儿后,
开始耽于幻想而不是
思考,现在又睡着了——
蒲公英,这万物之初的花,
一触即散,甚至一阵风
就能带走它。那么,把它
搬进指定的博物馆,并封存起来,
大概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虽然这看起来非常简单,
但是因为同样脆弱的神经,
我们不得不万分重视。
我们出动了挖掘机、起重机、
重型卡车和严阵以待的工人。
就像吉尔伯特说的那样:
“当我们冲它挥手,头顶上
那只巨大的起重机就转过来,放下
它沉重的爪,尽它所能
温顺地等待,等我们扣上
那些三平方英寸的铁板”。
但是他没说为什么。
当我们开始思考,上帝开始发笑,
我们的梦想不得不向后
退一退,再退一退,一退再退。



《自愈帖》
         ——与女儿书


我女儿无疑是这个世界上
最明艳的花朵。但不是大红色。
前天下了不小的雨,
打碗花开得又薄又脆,
让人心疼地好看。
但是昨天起了沙尘暴,
大部分花朵都咬紧了牙关。
今天也没开,
因为风沙还在继续。
看吧,和打碗花相比,
我们人类要强大的多,
每天都要路过那里两次,
上班和下班。



《我们为什么喜欢下雨》


扎西在微信上说他那里正在下雨,
我恰好看到。这很好,
我在心里说。尽管当时
我正在花园里散步,
天又黑透了,
但是在没完没了的大风后面,
我几乎能想象到,
雨也是黑的。
这个糟糕的晚上,
为什么我们都喜欢下雨?
直到今天早上,
又被睡着时的窒息感折腾一次后,
我忽然想到:
雨是一种绝境。
在雨的外面,
我们都会喜悦又哭泣那种
绝处逢生的感觉。


《去C城》


我祝我自己旅途愉快。
但是在安检时
却遇到了麻烦,旅途
还没开始。
我的左脸响起了警报,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
又长鸣,
我的右脸则有惊无险地
获得了通过。
后来在火车上,
我用我的右脸
反复地想:
左边总是能够获得
食物并且咀嚼,
而右边总是一无所用,
这样既符合标准
又和存档时一样。


《要有光》


一天当中的光是有限的
装在盒子里,
普度一点就少一点。
早晨的光
最是轻盈,在柳梢的边缘
浮跃不定。
就是此时,一只比我
还小的鸟,不是麻雀,
不知道是什么鸟,
在枝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普通人,普通人!


《猫》


一只猫和我在花园的水边相遇。
它正踩着石头过河,
不那么伶俐,好像瘸了。
但它还是扭过头
紧盯着我,
为了公平起见,我也
紧盯着它。
几秒钟后,我只能轻轻地移开。
这确实是个奇怪的物种,
和我遇到的其它物种都不同,
那些物种在对我一瞥之后,
都十分地不屑。
唯有这只猫,不知道今天早晨
要和我沟通什么。
为了公平起见,它钻进树丛的时候,
我还是啐了它一口。
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气味》


我和凌晨四点钟的雨一起醒来。
其时,雨点正落在
旧木箱子上,
一阵松木的气味更加浓郁。
还有些雨点正落在
杨树的叶子上,
一阵烟尘的气味泛起。
更多的雨点落在
铺平的路面上,
一阵久远的回忆的气味
流淌如水管里的水。
有那么几滴雨落在我敞开的窗户里,
但我是窒息而醒的,
雨点落在了“我”之外,
——无味。


《天赋》


我觉得我有一种天赋。
打一小儿,在课堂上,
即使前桌的孩子在打架,
我也能做到
不见不问。
即使反剪着双手的
中年教师走过来,
我也能做到
不视不听。
这种天赋一直潜在
我的骨子里,
多年来平安又毫无争执,
让我苟活到了现在。
但是现在,
我四十四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不得不每天吃药,定期体检,
偶尔还能想起
那男教师的训斥,
如果可以恐惧,现在还可以。
我开始信服一些东西,
扔掉一些东西。
但是这些抵抗,
不断地折磨着我的肉体,
而不是灵魂。



《母亲节这天》


人间草木多清欢
只有其中的18味是至苦
我母亲饮了三饮
然后赶紧躺下将息
她越来越瘦
挨近她,有一股青蒿的
苦味和阴凉感
想想他的过去
我时常对自己说:
好好活着
虽然活不了多久



《毛桃》


这个世界如果有花开
就算得上美好
尽管最大的美和好
近乎残酷
果实最接近真实
在手上谓之手串
在脖颈上谓之念珠
也可谓之
雷霆和霹雳



《树声》


山墙边上有一棵树,
比较大的树,
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树。
可以肯定不是枣树,
因为黎明时,
隔着窗户我听见树叶在响,
那种簌簌的声音
来自于很大的叶子。

有时候我也会诧异于
树枝间其它不同的声响。
比如空无,那是落叶后,
光裸树枝间的悲声。
世间真的有这东西吗?
那么诗是什么——就是
用较少的文字,
讲述较多的故事。


《惹尘埃》


我不知道我是
一株杨树还是一株柳树。
自从离开苗圃,三个月里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是
一片杨树还是一片柳树。
我那同样寂寞的邻居,
一株幼小的臭椿
正匍匐在草丛里。
有一次,它微红着脸问我:
“我来自哪里?”
我们张望四周,
树丛的远处是一片黑松,
黑松的远处是喧闹的马路,
没有谁像是我们
遗传之前单眼睑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在哪里?


《看大海》

小时候,我没看过大海
所以大海是残缺不全的
二十几岁时,我看过一次大海
所以大海是残缺不全
且破烂不堪的


《对话》


夜深以后开始散步
走了很远
经过一棵松树时
夜色动了一下
停下,看见一枚
初成的松果
然后静静地看
静静地感受
它还没开口,如果开了
并且盛开,将有一种疼痛
在胸口裂开
没有什么能够代替不幸

关于爱以及爱之后的婚姻
你又知道多少——
我结了婚,并且尚在
婚姻当中
结婚会失去一些东西
但是离婚也不会带来更多的东西
哪有那么容易
官员们会要求你
偿还全部的债务
以价格多少判断幸与不幸
是我们这个季节的通病
没有什么能够代替不幸


《了解一个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
即使了解一个孩子也是万难的
特别是当你向他
兜售这个世界的时候
你永远不知道
他们注意的是哪里
——在地铁上,我拿着一份
免费报纸教她认字
仅仅是那些大字的标题部分
她却问我:为什么
那些标题都是折断的



《芝麻峪三章》



(一)

在山脊处的某块岩石上,
胸廓里忽然想:
山之大势,
或脊或谷或冲,
从根本上
无不呼应着水之水文,
或为海沟或为海隆。
经过亿万年的冲积后,
山脚下的乱石滩
渐渐演化成万顷平原,
油菜花后是梨花。
有时候,什么是绝望?


(二)

瀑布几十丈高,
白练急湍之下怪石嶙峋。
有好事者,
或攀援,或匍匐,或合影留念,
无不欢呼,无不雀跃。
但是孟子说: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于是,选择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静坐,拒绝做危险的事,
兼或拒绝对风景的过分迷恋。
加之老庄之道,这三者之间,
信谁的更多些?


(三)

山脚下,一中年男子
展开一张景区观光图,
津津有味地读着。
他或许是在做游前攻略
或许是刚刚游过
正在细细地回味,
也可能在读过那些曲折蜿蜒后
转身离开,
权当已经游过。
不管是哪种,
入夏以后,树荫
正在变得淡定,
不事一点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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